凡煙小說

第45章 逼宮

關燈
蕭岐坐起來,腦中盡是清徽臨死前的那幾句話。

到底是胡話還是被折磨之後的真話,現在人已經死了,不得而知,唯有從別人那兒找突破口。

想到他臨死前提到楊矩的名字,蕭岐眸光逐漸陰冷。姜淳坐在他身旁,問道:“你在想什麽?”

蕭岐猶豫要不要告訴她事情來龍去脈,夫妻之間本應不該有隱瞞,但此事關系重大,如果真是太傅為排除異己,謀害朝中大臣,那…

蕭岐不敢想。

仲楚此時在外候著,聽見房內有響動,思忖形式順勢萬變,現下如何行事該由王爺定奪。

於是硬著頭皮,敲響了房門。

姜淳想要回避,蕭岐握住她的手,“無妨,你就坐著。”

仲楚進屋,瞄了一眼兩人相互交握的手,深知現在不是玩鬧的時候,有再大的八卦的心都要按捺下去。

他將洛陽城中這幾日發生的事回稟蕭岐,包括蕭定海和楊則的朝堂之爭,還有袁嘉入獄之事。

姜淳驚呼,“什麽?表兄他被關進了大牢”

仲楚頷首,“不光他,還有幾位侍郎大人也因言獲罪,尚書臺並翰林院很多文官禦史聚集在閶闔門外,要討個說法。今天下午被攆走了,明天不知還會不會再來。”

手無縛雞之力,唯有據理力爭,也算是文官的氣節了。

姜淳和袁嘉雖然放過狠話,但她並不恨他,相反,她還挺尊重這位犟脾氣的表哥。

她問道:“汝南王側妃呢?袁蔓呢?洛陽城中他們是最親近的了?她有何動作?”

“側妃下午進宮去了,至於找了哪位貴人的門路,就不得而知了。”

姜淳一臉焦急,蕭岐出言安撫,“放心,太傅是讀書人出身,不敢殺言官文臣的。除非想要天下讀書人寒心。”

“可,可是…”姜淳將聽來這些消息在心中拼湊,前世她在深閨不知道中原戰亂為何而起,現在看來,肯定是由楊氏專權而起了。

蕭岐起身,準備沐浴換藥,並讓姜淳給他換了一身幹凈衣裳,不論怎樣,明日定是要進宮赴宴了。

皇宮中,袁蔓焦急等候,甄皇後卻姍姍來遲。

誠如謝氏所言,太後壓根就沒見袁蔓。在她進宮的這短時間內,又有幾位文官被關押,路過閶闔門時,高高的城門下是靜坐的尚書臺和翰林院的人。

離開寶象宮,袁蔓避開人群,悄悄找到了宮女和鸞,表明想見皇後一面。

和鸞把人約到臨玉苑,袁蔓焦急等待,再過不久宮門就要下鑰,過了一晚還不知道袁嘉能不能熬的過去。

正在左右踱步之時,忽聽有人聲,衣裙翩躚,甄皇後噙著端莊的笑站在堂中,袁蔓明知這一步就是皇後的計謀,就是要把她拉下水,但想到長兄在獄中受盡折磨。

此刻便也顧不得了,朝著皇後跪拜了下去,皇後哎呀一聲,忙命和鸞將人扶起。

袁蔓不肯起來,她開門見山,道:“娘娘,只要能救得了我長兄,我什麽都願意做。”

甄皇後慢慢走到她跟前,親自將人扶起來,看到她手上的繃帶,微微皺眉,“這是怎麽了?”

袁蔓別過頭,“這與我長兄的事無關。”

甄皇後道:“有關,怎麽會無關呢。”

她將袁蔓的衣袖往上一拉,露出那些青紫,嘆道:“可憐你花容月貌,怎麽嫁給汝南王這樣的黑心腸?”

袁蔓紅了臉,深感羞辱,她用力將手抽出,再次重覆,“娘娘,這與我長兄的事無關吧。”

甄皇後道:“本宮說有關便是有關。陛下已經醒來,但精神極為虛弱,壽宴本要取消的,現下非但沒有取消,還提前到了明日。”

“娘娘與我說這個做什麽?”

甄皇後招招手,在她耳邊低語幾句,袁蔓瞪大了眼睛,帶著不可置信。

“怎麽?”甄皇後含笑,“你不敢?”

袁蔓吸了一口氣。

“敢。”她說。

甄皇後退後一步,點了點頭,道:“你別怕,只管去,本宮保證,你兄長無事,且你能擺脫蕭定海那瘋子。”

九月初三,距離太後的壽宴本還有半月,太後卻將日子提前了,卻只召見了幾個親近的王公大臣及其家屬。

蕭岐由仲楚陪著進宮,進了閶闔門,便瞧出不對勁。

三四個小太監把仲楚從上到下摸了一遍,不說刀劍,但凡是利器,帶尖的帶刺的,連挖耳勺都被搜刮了去。

仲楚被人摸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趕上蕭岐在他身旁低聲道:“這嚴格的程度,快趕上登基大典了。”

蕭岐看了他一眼,仲楚摸著後腦勺,嘿嘿笑了,“當然,我沒見過登基大典。”

“不過就是壽宴罷了,殿下以為需要這樣嗎?”仲楚這樣問,剛好一隊禦林軍巡邏路過。

他閉上嘴巴,眼盯著全副武裝的禦林軍走過,“這,這...黃金甲,環首刀,連弩機都配上了。”

不用仲楚提醒,蕭岐也註意到了,他低聲道:“今天怕是有總重要的事情要宣布。難怪太傅要先拿到禦林軍的指揮權。”

“但不會太操之過急?”仲楚低聲道:“非得要各路諸侯都在洛陽的時候?不怕就在這四方城裏炸鍋嘍。”

蕭岐沈思一會兒,道:“有可能是不得不這樣做,有可能陛下病危並不在太傅他們的預料之中,所以怕萬一無旨,後繼無人,永留後患。與其到時候費力,還不如乘現在用陛下的名義一錘定音。”

仲楚:“殿下的意思,今天是要宣布儲君了?”

黑壓壓的烏雲下,巨大的宮殿仿佛變成了噬人野獸,蕭岐沒再說話,跟著領路的太監,往寶象宮走去。

仲楚還在喃喃道:“刺殺王爺的,肯定不是楊太傅的人,不然不是自己承認心中有鬼?”

蕭岐心中有數,丹藥這類的東西並不是靈丹妙藥,難免有些貓膩,牛鞭、鹿血之類的,就算被人查出來,楊太傅也頂多是個推薦不嚴的罪名,有大把大把的人給他當替罪羊。

何必動手刺殺王族還燒死這麽多人,這不是故意要把事情鬧大,是想讓蕭岐明白太傅在搞鬼,甚至連汝南王的都參和了進來。

蕭岐突然停下腳步,腦中靈光一閃:難道陛下昏厥,也不是真的病重?

有人算好了,逼著楊氏露出尾巴。

看來這一場,真是鴻門宴了。

正這麽想著,遠處一襲紫衫蟒袍引入眼簾,蕭定海大跨步向自己走來。

壽宴就設在東觀,皇帝被人擡了出來,眼睛半開半閉,似乎還沒有清醒。太後的眼眶都是紅的,時不時用絹帕擦拭眼角,楊太傅坐在下首第一把交椅,連甄皇後都要往後靠。

她見人來的差不多了,期期艾艾道:“今日本算不上壽宴,請諸位過來,實則是有件要事要宣布。”

她從身旁的紫檀木托盤中拿起一個黃色卷軸。

眾人目光一凜:這,真是要宣布儲君了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反而最利益相關的甄皇後卻一臉平靜,坐下幾個皇子最大是十二歲的雍王,他尚且一臉懵懂,更別提其他年紀尚小的皇子了。

蕭岐不禁坐直了背脊,蕭嶺在他身後輕聲道:“王爺,今天我們要看出好戲了。”

蕭岐皺眉,“兄長,你知道了什麽?”

蕭嶺道:“你看看汝南王的表情就知道的。”

蕭岐擡眼望去,只見蕭定海雙目赤紅,雙拳緊握,直勾勾地瞪著楊矩,好似要把他生吞活剝一樣。

蕭岐想起方才進入東觀之前,兩人的一番對話,蕭定海如是說:“齊王,你到時候什麽都不用說,默認本王的話就好。”

默認?

如何個默認法。

隨著楊太後一點一點將聖旨打開,一人高聲道:“且慢!”

這一聲當然是蕭定海喊的,他站起來,走到堂屋中間,面對皇帝也不下跪,插著腰環顧一周,而後道:“陛下神智不清,但還是聽得清的吧。”

皇帝眨眨眼,表示他都聽得見。

蕭定海道:“太後,你手中的可是立儲的聖旨。”

太後知道他肯定是坐不住要搗亂的,但是不怕,楊家已經控制了禦林軍,整個東觀四面環水,只有一條浮橋還被自己人把持住,蕭定海縱然有三頭六臂,也翻不起多大的浪。

於是她點頭,“是的。這是立儲的聖旨。”

心中的想法得到證實,大家都坐不住了,如水滴在油鍋裏,紛紛炸開花來。

“陛下還值盛年,怎麽現在就宣布退位嗎?”

“陛下身體究竟如何,太後是不是得有一個交待。”

“茲事體大,幾位親王和輔政大臣都不知道,就太傅一人說了算嗎?”

諸如此類的議論紛紛,太後看了一眼太傅,楊矩終於撐開了半抻著的眼皮,門外人影重重,嘩啦一聲,明顯是盔甲相碰的聲音,永王和楚王驚恐起身,呼道:“太傅,你,你要逼宮嗎?”

太傅拄著拐杖,輕輕扣著地面,低啞的聲音在喉嚨間打轉,“不是老臣要逼宮,而是老臣經歷了太多次這樣的場景,所以為保儲君繼位順利,為保陛下安全,所以不得不提高警惕,以防有異心的人…”

“異心?”蕭定海挑眉,聲如洪鐘,“太傅是在說本王嗎?”

太傅捏著山羊胡,瞇瞇一笑,“老臣不敢。”

“不敢?”他哈哈大笑,“居然還有你太傅不敢做的事情?”

蕭定海拍拍手掌,一直立在身後的兩個隨從,從角落裏把一瑟瑟發抖的人扔在堂上。

眾人定睛一看,呼道:“梁大人,你,你怎麽搞成這副這樣?”

梁懷現下穿著太監的衣服,渾身顫抖,龜縮在地上捂著臉不敢擡頭,太後坐不住了,她焦急道:“汝南王,你要什麽?”

“太後怕還不知道吧,鳴風觀於昨晚被燒毀…”

他在太傅眼中看出一絲動容,他道:“本王知道,這是太傅下令燒的。”

楊矩道:“王爺可有證據?”

蕭定海指著梁懷,“他就是證據。清徽道長,神仙丹藥,不都是梁大人孝敬你的嗎?”

楊矩道:“這事是梁大人操心,老臣了解的不多,陛下暈厥之後,梁大人也失蹤了。王爺是從哪裏找到他的?”

“哎呀,太傅,你說謊真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蕭定海摸一把後腦勺,道:“梁懷還不是被你藏起了。”

楊矩看了蕭定海道:“老臣藏他作甚?”

“因為藥有問題!”蕭定海沒精力跟他彎彎繞繞,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

太後一驚,怎麽會?!進閶闔門的時候利器就會被手走,怎麽他身上還有刀。

眾人的尖叫還未出聲,只見蕭定海一刀紮在梁懷手背上,鮮血四濺,濺紅了他的眼睛。

“說!”他挪動刀背,梁懷慘叫連連,哭道:“是,是太傅大人讓我假托清徽道長的名義,做了丹藥,那丹藥其實,其實並無任何功效,只是加了一些補氣養血的藥材,譬如鹿血牛鞭之類,長期服用,非但,非但,不會強生健體,反而會讓人氣血虧損…啊啊啊!我說的都是真話啊!”

蕭定海嘿然一下,透著嗜血的瘋狂,他擡眼看向楊矩,“太傅還有話說嗎?”

楊矩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仍舊淡定,他道:“王爺這樣逼迫,白的都能說成黑的。”

蕭定海聞言,終於將短刀抽出來,“不見棺材不落淚是吧。”

他轉身,面向蕭岐,“齊王,你在岱山遇刺,是否也是太傅所作?”

楊矩一驚,道觀確實他燒的,本來不想燒毀的,畢竟動靜太大,猶豫太久還是下了殺手,但他真沒有派人刺殺蕭岐。

無緣無故,他沒有理由。

楊矩哪知蕭岐暗查道觀的事,面對這樣的指控,他也摸不著頭腦,看著蕭岐不說話。

蕭岐低著頭,想起清徽臨死前的話,在眾目睽睽之下,承受著大家或詢問或憎恨或疑惑的目光,他點了點頭。

全場嘩然。

是否是楊矩所為,他並關心,他就是要激怒楊矩,這樣他才會露出破綻。

於是蕭岐毫不示弱回擊過去,他道:“說起來,我還想問太傅另一件事。十年前,我父親,究竟為何而死?”

楊矩面色終於有一絲動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