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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翻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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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淳臉上一紅,道:“總之,先回家去吧。”

馭者聞言,手中捏著鞭子猶豫,兩扇朱紅大門,把車停在哪邊比較好呢。

正愁著,蕭岐開口,“嵐兒,下車。”

馭者千恩萬謝,把車趕到姜府門口,穩當停好,四個小廝早就準備好了軟轎,姜淳抹淚:“阿沈,他們擡你進去。”

姜沈嘴角抽動,“...阿姐,我不過傷了手臂而已。”

“但你流了這麽多血。”

還不是嵇嵐那丫頭亂動,才讓傷口迸開,想到這裏,姜沈忍不住探頭往隔壁大門望去。

姜淳讓人扶他下來,道:“別看了,人已經走了。”

姜沈臉色一變,大為尷尬,狡辯道:“我沒看…”

這邊蕭岐先把嵇嵐丟進芍藥居鎖了起來,沒有他的命令,不能外出。任憑嵇嵐在房中氣急敗壞,蕭岐充耳不聞,而後喚來仲楚一口氣吩咐七八件事。

“一是給隔壁姑娘寫封帖子,聊表歉意;二是給京兆府尹寫封帖子,表明嵐小姐當街鬥毆事出有因,三是去請兩位太醫到隔壁去診治,四是備下一份禮物,擇日送到隔壁去;五是寫信給縣主,告知嵐小姐已安全到達,再請她快些上京照看;六是…”

仲楚咬著筆桿,仰起頭,“六是什麽?我腦子不夠用了。”

“六是問母親安,”蕭岐答道:“七是…”

仲楚靈光一閃,啊了一聲,笑道:“知道了,七是探查一下太常寺梁大人從哪裏尋摸來的丹藥,是拜了哪位高人。”

蕭岐耳邊還充斥著嵇嵐呼天搶地地哭鬧聲,仲楚一驚一乍讓他額角突突直跳,他上手揉了揉道:“本來,本王不應該管這些事。”

但他又耐不住性子,太常寺少卿梁懷乃是楊太傅門生,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本來只是縣裏面一個喜好煉丹問藥,天文歷法的窮書生,是楊太傅微服出巡,發掘這顆蒙塵明珠。

如今甄司空解事回鄉,梁大人獻藥,皇帝沈迷修仙問道,楊太傅把持朝廷,這形勢讓人覺得有些微妙。

不敢斷然說楊太傅有異心,但朝事一向講究平衡,一家獨大,並非好事。

而這平衡之所以會被破壞,有部分原因是因為蕭岐在齊國所作所為,傷了大半甄氏黨羽。

他還以為甄氏會反撲,哪知道甄氏一蹶不振,反讓太後一脈得了最大的好處。

總歸,歷朝歷代,皇帝尋仙問藥都不是好事。蕭岐心中有慮,就一定要查個明白。這點性格,也不知是好是壞,走一步算一步。

姜沈的右手臂被她家姐姐包了十來層繃帶,若不是蘇公公攔著,姜淳簡直要把人包成一個粽子。

姜淳讓他在房中好生休息,晚間再吃飯,但這點皮肉傷對姜沈來說不算什麽,他拉住要走的姐姐道:“那個,阿姐,聽說你在給我…”

說到這裏,姜沈的臉已經紅了一半,姜淳會意,屏退了眾人。

他別過臉去,羞赧開口,“我不想成親。”

“為何?”姜淳道:“ 你已經滿十五了,該是成家立業的時候了。”

姜沈說:“我是男兒,家中唯一的男丁,應該事業為先,現在不過是軍中的一個校尉,相比咱爹的功勳,實在微不足道。”

姜淳笑了,所謂時勢造英雄。

他二人的爹爹忠毅侯姜桓,作為一個農戶,為一口熱飯,十來歲投軍,沒過幾年就遇到了柔然和鮮卑部落叛亂,屢次侵擾邊境,邊關報急。

那時先帝正值壯年,龍威虎猛,力排眾議,禦駕親征,先後幾次與蠻夷在北境交戰,一路驅趕深入敵軍腹地,卻不想中了對方請君入甕的奸計。

寒冬臘月,黃沙荒漠,風雪迷途,三萬將士,不戰而敗,先帝幾乎要臨陣托孤,這時候姜桓楞是背著先帝走出大雪荒漠,並帶著一隊三百人的輕騎,直殺入敵營取來將領的項上人頭,大振士氣。

何為時勢,這就是時勢。

若沒有這幾場戰事,沒有蠻夷擾邊,沒有先帝禦駕親征,姜桓一個農戶出身的士兵就算再過十年,怕也只是個校尉,也就是姜沈現在的位置。

身為兒子的他還想再造父親當年的奇功,除非邊境再度陷入戰火,他能再在混亂中勤王,否則就只有慢慢熬著。

姜淳懂得這番道理,但面對躊躇滿志的弟弟,她不好直言。再者,按照前世的軌跡,沒出幾月中原真的要再燃戰火,她可不想姜沈在其中成了炮灰。

她耐心道:“娶了媳婦也不耽誤建功立業啊。”

“耽誤!”姜沈道,“娶了媳婦,就要生兒子,生了兒子,就要照顧小孩,要照顧小孩還怎麽能安心戍守邊疆。”

姜淳一楞,道:“你要戍守邊疆?不是已經換防到京畿了嗎?”

姜沈自知失言,結巴道,“是,是換防,但馬上又要去山丹關了。”

山丹關是大雍西北的邊塞要地,毗鄰羯族部落,是進中原的必過之路。

姜淳道:“不是說好了嗎,讓封三哥走走關系,將你調回長沙國虎頭軍,你也答應了,你竟是騙我的嗎?”

姜沈低頭囁喏,“阿姐這樣張羅,三哥又在場,我不好拂你面子,只能先答應下來。”

姜淳將手中的剪子重重擱在陶案上,背過身去,氣惱沖到頭頂,但又不知道說什麽。

她想起一年前,姜沈與自己說,她為其籌謀的,規劃的一切,都不是真正想要的。

前世的節點越來越近,她真的坐不住了,讓她眼睜睜地看著弟弟遇險或是身隕,萬般做不到。

但誰又能說,姜沈一定會死?前世他不也是失蹤了嘛?說不定他投到了哪個將軍帳下,去了江南,有了一番事業也說不準。

人這一生求神拜佛,都想要窺得天機,預知後事,仿佛這樣就能事事有所準備,趨利避害,本該是件很爽很順的事。

但卻忽略了一點,人,也是其中最大的變數。你能預料事件,卻料不準人心。

他人所思所想,所作作為,未必都能如你所願。

姜淳不發一言,面色深沈,姜沈以為她氣極,不敢再說話了。

姜淳走後,他在屋子裏呆不住,便無聊地左右閑蕩,蹭到後院時,看到桃霜指揮在一間屋中收拾箱櫃。

這屋子平時是放雜物用的,他們本就暫留京城,東西不多,桃霜現下把那些不多的東西裝箱。

他走近問道:“你在做什麽?”

桃霜慌忙轉身,見是小侯爺松了口氣,笑道:“姑娘吩咐了,把一些東西歸置一下,要回家的時候就不會丟三落四了。”

“回家?”姜沈道:“阿姐真要回開陽?”

“要啊。”桃霜點頭,“不然小侯爺你紮營軍中,留下姑娘一人在宅子裏,又沒個朋友或親人,在開陽好歹還有族中叔叔嬸嬸能照應,山清水秀,吃穿不愁,多好啊。”

“再說了,”桃霜放低了聲音,“隔壁住著齊王,瓜田李下,多不好聽啊。”

姜沈微微一怔,回房的腳步都有些踉蹌。

他是不是真有些驕縱了,自己好像沒想到這麽多,對姐姐來說怎麽樣才算好,她需要什麽,他好像一直忽略了。

從小到大,姜沈就是被照顧的幼弟,原來在紫英伯府,下人們明裏暗裏苛待姐弟兩,夏天吃食有異味,冬天炭火缺斤少兩,都是常態。

一次他受寒,姜淳想找個郎中,無奈袁府中的管事嬤嬤都是人精,知道二人不受東家待見,便推三阻四。姜淳最後只能拉下臉去求了沈氏。

沈氏這才大發慈悲,派人去找大夫,第三天大夫終於來了,他已經燒的暈頭轉向,渾身火燙。

從鄭嬤嬤口中得知曲折後,姜沈賭氣將姜淳好不容易熬好的湯藥,揮手打翻在地,他曾恨道:“我不嗟來之藥。”

姜淳咬著嘴唇,眸中水光漣漣的模樣,他依舊記得。

姜沈擦擦發酸眼睛,在鋪上翻了個身子,已經臨近深夜了,他還是睡不著。小時候的種種,歷歷在目。

忽聽窗臺上一聲脆響,他從鋪蓋中起來,坐直身子,仔細聽,又是吧嗒一聲。

姜沈掀開被子,雙腳去找鞋子,只見一縷光柱照在腳邊。

他順著光柱看去,兩扇綠紗窗多了幾個窟窿,而靠墻的蒲團上,躺著幾顆晶瑩剔透的鵝卵石。

姜沈撿起那幾塊鵝卵石,每一塊都色彩均勻,紋理漂亮,他家池子裏是大理石抹的底,假山做景,並沒有這樣好看的石頭。

他正想著,聽見外面咕咕一串鳴叫,好似布谷鳥。

姜沈披衣而出,捏著石頭環顧四周,終於在墻頭發現一個倩影。

“嘿~小叔叔!”嵇嵐咧嘴一笑,沖他揮揮手,“你的傷好些了嗎?”

姜沈板著臉道:“我聽說你被齊王關禁閉了。”

嵇嵐兩條腿上下晃蕩,悠哉道:“那幾個人怎能看得住我。”她朝姜沈晃晃手中的東西,道:“這是太湖的石頭,好看不?”

姜沈道:“這雖然是石頭,但應該價值不菲吧。”你就用來丟

“再價值不菲,也不過是石頭,能為本小姐所用,就是他的價值了。”

姜沈抿著嘴,轉身要回房,墻頭的人出聲攔住,“欸,你就這麽走了?”

“那你要怎麽樣?”

“我可是專門來看你的。”

“你也看到了,回去吧。”

回去吧這幾個字,姜沈說的輕柔,嵇嵐會心一笑,撒嬌道:“我有滇國進貢上好金創藥,保你三天後就能習武。”

姜沈回頭,“真的?”

嵇嵐揚眉,“當然真的。”

“那,”姜沈頓了頓,“你要給我嗎?”

嵇嵐失笑,拍拍額頭,“呆子,我不給你,半夜三更跑來幹嘛。”

姜沈也笑了,走近兩步攤開手掌,嵇嵐道:“你幹嘛?”

“你不是要給我嗎?”姜淳疑惑道。

嵇嵐眼珠一轉,耳根微微發紅,道:“你讓我下來,我就給你。”

“這…”姜沈猶豫了,大半夜的男女私會,不太好吧,要是被旁人知道了,流傳出去,他不要緊,於嵇嵐名聲有礙,而且也會波及家姐。

想到姜淳會為此擔心糟心,姜沈搖頭,“算了,你回去吧。”

嵇嵐見他要走,忙道:“餵,餵,你等等,我哄你的,你過來些,我扔給你。”

姜沈停下腳步,這時一陣喧鬧從隔壁院中燃起,飛快往這邊沖過來。

墻頭院中兩人皆是一楞,還未反應過來,仲楚的聲音已經在墻下響起來。

“嵐小姐,王爺讓我給你傳話:嵐兒,你越發膽大了,還不快給我下來!”

不光有他,還有一隊王府女仆,打著燈籠,還有幾人拿著繩子和木棍,嚴陣以待。

……

不必如此吧。

姜沈正要開口,嵇嵐瘋狂給他使眼色,讓他不要出聲。這時姜淳披著外袍闖進院來,看到嵇嵐跨坐在墻頭,心尖一顫。

乖乖喲,能不能讓我省點心啊。

這麽高的圍墻,你究竟是怎麽爬上去的呀,若是摔下來。

“快,快,”姜淳對蘇全福說,“找梯子來。”

嵇嵐吐吐舌頭,對著墻下的姜淳道:“舅媽,你可得救我。”

姜淳滿臉黑線,姜沈喝道:“你又要我姐姐給你擦屁股!”

嵇嵐手指劃臉,“什麽屁股不屁股的,不知羞。”

姜沈紅著臉語塞,姜淳立在墻下勉強哄道:“你先下來再說。”

“那你得幫我,舅媽。”

“你先下來。”

此時,仲楚壓著聲音道,“嵐小姐,你快些下來吧,王爺已經生氣了,他說…”

“他說什麽?”

“他說,嵇嵐要是耍賴,就送回譙郡去。”

完了,嵇嵐知道,蕭岐叫她全名的時候,就是真的生氣了,她手腳慌亂,身體直往左邊歪。

眾人在一道墻的兩邊尖叫出聲,都下意識伸出手來,好似真能接住她一樣,好巧不巧,她手中那瓶滇國進貢的藥油一滑,磕在瓦上摔個粉碎。

藥水四濺,全濺在仰頭喊話的姜淳身上,小半潑進了眼睛去。

那金創藥由獨一味、姜黃等所制,用之止血,聞之辛辣,滲入眼睛裏那是生不如死,如同進了火炭。

姜淳活了兩世,自認是個嫻靜端莊的大家小姐,除了今晚,發出殺豬一般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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