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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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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日光下,半山坡上,從那兒眺望,山坳之處有一座小小的城池,青灰色的瓦,雪白的墻。

姜淳光著腳丫拎著裙子,沿著山脊線,在傾斜的山坡上奔跑,晨光映照在她的眼睛裏,微風托起她的烏發,薄雲被她拋在身後,青草掃過她的腳背,

她順手一掃,操起一把野花,踮著腳尖輕快轉身,雙手放在口邊,大聲呼喚:“嬤嬤,阿沈,快些!”

山頂的那顆大樹旁,一個婦人站起身來,他胸前勒著布條,背後背著一個嬰孩,一步一步往下走,帶著軟軟的嗔怪的語氣說:“姑娘,你慢些。”

“嬤嬤,我的娘親什麽時候回來呢?”

“夫人不回來了,以後我就來照顧你們了,好不好。”

“嬤嬤,爹爹他的病還能好嗎?”

“…當然能好了,你忘了他是大將軍了,他很厲害的。”

“嬤嬤…我們去齊國,會被人欺負嗎?”

“不會啊,你不是去過外祖母嘛,家裏有姐妹,有哥哥,怎麽會被欺負呢。”

年久發黃的老宅裏,姜淳還記得,那個在昏黃的燈下,背著她姐弟偷偷抹淚的老人家。

她的臉上永遠帶著微笑,永遠這麽有耐心。

永遠將她的驚慌和傷痕一絲絲撫平,然後告訴她,會過的,都會過去的。

以後姑娘會有夫君,會有孩子,會有大好的前程和生活,到那時候我婆子享清福嘍。

……

姜淳驀然睜開眼睛,頂上是熟悉的幔帳,金線玉花,華貴耀眼,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下意識用手去擋,卻摸到兩頰一片濕潤。

“阿姐,你醒了。”

姜沈跪在她榻邊,道:“我去看看,我不信,不信嬤嬤就這麽…”

姜淳艱難地翻了個身,抓住姜沈,“你等等,先別走。”

姜沈急了,“要等到什麽時候,那井水多冷啊,嬤嬤她,她….”

他說:“她最怕冷了。”

姜淳的眼淚又沒骨氣湧了上來,但她咬牙忍了回去。

鄭嬤嬤是怎麽死的,按紫英伯府的說辭,四天前她回家收拾東西,之後便返回宮城,就沒了蹤跡。

可她怎麽會去桂坊,那根本不是來這兒的必經之地,再說宮城有接送她的車馬。

馭者沒有看到她從正門出來,她往哪裏出府的。

側門嗎?她上側門做什麽?

這一條條,一件件都是疑點。

姜淳想起蕭岐生日那天,鄭嬤嬤欲言又止的話。

她說的那難以啟齒的事,她懷疑袁祥的出身,姜淳心中轟然一聲,如同迸裂了一個炸雷。

難道,嬤嬤是發現了什麽腌臜事,又或者她偷偷收集證據的事,被人發現了?是袁府的人下了毒手?

她死死的揪住姜沈,姜沈卻看不得她怔怔發楞,他叩開姐姐的手指,抓起手旁的短劍,起身就要走。

“慢著!”姜淳從榻上翻下來,滾在地板上,晶蘭等人疾步上前將她拖起來。

姜沈見狀,跺了跺腳,姜淳道:“你不是要去查嬤嬤的事嗎?我讓你辦件事。”

“何事?”姜沈蹲下身來。

姜淳說:“你去郊外白水村,找到一個叫鄭吉的男人。”

“鄭吉?”姜沈不明白,“他是誰?我為什麽要找他。”

“你就別管了,他是藥販,也會治病療傷,你去打聽便知道了,一定一定要帶他過來。”

“過來?去哪兒?”

姜淳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頭,定定道:“去紫英伯府。”

“那,那你呢?”

“我還有要做的事情。”

姜沈深深看了姐姐一眼,咬著唇起身離開。

姜沈從後院翻墻走後,姜淳讓晶蘭給她挽發梳妝。

“王妃,已經宵禁了,你要去哪兒?”

“出門,去伯爵府。”

“可,”晶蘭拿著一根簪子,遲疑了, “可是,我們不會武功,不可能像小侯爺那樣…”

姜淳靜靜地看著銅鏡內的自己,容顏還是十六七的女孩,可眼神是經歷兩世的沈深。

“我知道,你先替我梳妝吧。”

晶蘭知道她家姑娘看似柔弱,其實很有主意。鄭嬤嬤去了,她心裏指不定如何翻江倒海,百苦難當。

晶蘭不再多言,迅速給她打扮妥當,之後又給她換了一套衣裙。

姜淳低頭看了看,不滿意,她說:“換那套大紅的。”

晶蘭驚異,“那套丹鳳朝陽,是冊封時穿的,要不就是上洛陽覲見,都是大場合,這…”

“我待會要去的鴻門宴,也是大場合,是要穿這樣的宮服。”

晶蘭這下明白姜淳要在今晚,與紫英伯府將新仇舊恨通通清算,胸口也跟著騰起一股熱氣。諸事妥當後,姜淳坐在嘉月殿內,對晶蘭說,“傳我的話,我要見蘇全福。”

蘇全福因為春風館的事,被蕭岐冷落了好久,整日待在房中,已經快學會破罐破摔了,哪曉得這天入夜後,小王妃還要召見他。

翻身的機會來了。

蘇全福高興地無可不可,麻溜將自己拾掇清爽,趕著來見姜淳。

那知道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便是,“蘇公公,我要你幫我偷殿下的令牌。”

蘇全福慣有的笑容僵在唇邊,“王妃,老,老奴聽說,你被老王妃禁足了。”

“是,我被禁足了。但我剛剛做了一個夢,殿下病重,我想去看看他。”

“這,”蘇全福轉轉眼珠,才不上當,“這樣的話,你去求老王妃不就行了。”

姜淳端正坐著,紅衣如烈焰,雍容大氣,絕色逼人,更甚是那眼中怒氣,竟然有幾分一宮之主,一國之母的氣勢。

“公公,”姜淳淡淡道:“我今日不找你,你怕是永無出頭之日了。你若幫了我,我保證你在殿下身邊永遠說得上話。”

蘇全福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姜淳了,也沒聽說發生了什麽要緊大事,不知她怎麽轉變這樣快,當時剛進來的那個嬌弱的王妃,真的是眼前的這個嗎?

“老奴,”蘇全福猶豫不決。

姜淳聽著滴漏的聲響,那微弱的聲音擾得她心煩意亂,她再也等不下去,問:“公公,該拼則要拼!”

蘇全福聽到這裏,咬咬牙,“好,王妃稍等,我一趟觀心堂。”

蘇全福是蕭岐近侍,又是宮裏的老人,姜淳雖然得罪了老王妃,但還是王爺的心尖肉,明眼人都拎得清。

這二人拿了令牌,出了嘉月殿,旁人都不敢說什麽。

姜淳只帶了晶蘭,由她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她快步走著,邊走邊問蘇全福,“縣主呢?”

“縣主今日不在,她送嵐小姐回譙郡了。”

“宣威將軍呢?”

“他也不在,應該是在軍營。王妃,”蘇全福盡全力跟上姜淳的腳步,“王妃你到底要做什麽?”

姜淳一言不發,在下一個路口左拐,來到博文軒。

仲楚這時候已經躺下來,人在半夢半醒之間,突然門被人踹開。

一陣風迎面吹來,他瞇著眼睛,沒等反應過來,衣服被扔到臉上。

“穿衣服,跟我走。”

是姜淳。

“王妃!”

仲楚大叫一聲,環抱雙手,裹住單薄的低衣,“這麽晚了,你要幹嘛?”

“少廢話,”姜淳此時沒有耐心,惜字如金,“穿上衣服,跟我走!”

仲楚還是摸不著頭腦,蘇全福出言相勸,“走吧,王妃有要事。”

仲楚收拾好,出了房門,姜淳背著手站在院中,轉身問他,“我問你,跟著殿下這許久,可有些相識的官員?”

“有倒是有。州府有位姓張的法曹,與我私教不錯。”

“很好。”姜淳點頭,“待會出門後,你把他請來。”

仲楚忍不住了,問:“請來?去哪兒?王妃到底要唱什麽戲?”

姜淳沒理會他,帶著幾人,出了博文軒,此時晶蘭已經準備好了一輛車。

蘇全福和晶蘭當馭者,姜淳把仲楚推上車,後者大驚,“王妃,我可是正經人。”

姜淳此時寒著一張臉,誰都不敢惹,偏仲楚不信邪,非要捅這個馬蜂窩。

姜淳上車之後,將一塊令牌塞到仲楚手裏,道:“去夾城,給我調一百衛兵。”

“不行啊。”仲楚把令牌扔還給姜淳,“私自調兵是死罪,我不敢。”

“你只管調,若有什麽事,我來承擔。”

“你承擔?”仲楚搖頭,“王妃,殿下不會讓你承擔的,他只會罰我,罰蘇公公,還有晶蘭。你一人任性,我們集體受罰,你願意這樣嗎?”

姜淳定定地坐著,眼尾發紅,仲楚繼續道:“你今夜闖了宵禁,擅自離宮,偷取令牌,已經不知道是幾罪並罰了,你篤定了老王妃不敢私自處分你,一定會等殿下回來。可殿下罰你,他不忍心,可不罰你,宮中規矩何在?王妃,這個兩難的問題,要你選,你怎麽選?”

廣袖之下姜淳的雙手在微微打顫,車簾外傳來蘇全福的聲音,道:“是啊,王妃,有天大的事,等殿下回來再說吧。”

等他回來?

他何時回來?

他若真的病了,是好是壞,不可能一絲消息都沒有。

他若真的裝病,就不可能在一陽觀。

他去了哪兒?

誰知道。

她看向仲楚,含著淚問,“你說,他什麽時候回來。”

“我,我不知道啊…”

“不!你知道!”姜淳說,“你一直為他出謀劃策,能不知道?”

姜淳身體前傾,掀開車簾,奪下晶蘭手中的馬鞭,用力抽打了一下馬兒。

馬背吃痛,向前奔去。

姜淳順勢跌坐回來,她一字一句道:“人都死了,我不想再等下去,就今晚。我要跟他們一筆一筆,算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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