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回門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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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還未到地方,齊王衛隊早就排到了紫英伯家門口。太監提前一天已經清掃好了道路,長街兩邊拉上帷幕,平民退避。

天還未亮,紫英伯袁昭就帶著夫人沈氏,以及二個兒子並兩個女兒,正裝肅容等在正門門外了。

袁府中除了長子袁嘉封官洛陽,不在家之外,其餘的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等著迎駕。

可到了午初時分,長街上還是寂靜無聲,一眼望不到頭,也未見內監通報。

次女袁芷按捺不住,小聲埋怨了一句,穿到沈氏耳朵裏。

她母親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袁芷便不敢吭聲。

時辰一點一點走過,日頭漸大,眾人逐漸出汗,由於早上了起大早,腹中空空,這會兒已經腳步虛浮,頭暈眼花了。

三子袁祥只有五歲,正是耐不住性子的年紀,不停的央求乳母,想要回房休息。

袁祥的母親是近幾年得寵的妾室林氏,袁昭老來得子,平日也最疼愛這個孩子,於心不忍,便讓乳母把人抱回去。

袁芷拉了拉沈氏的衣袖,後者正眼也不瞧她,只是輕聲道:“安靜些,學學你的長姐。”

只見長女袁蔓站在身邊,哪怕等候了這許久功夫,氣定神閑,姿態從容。

袁芷鼻子裏嗤笑一聲,道:“我哪裏比的上大姐姐。”

沈氏捏著帕子笑了,“你知道就好。”

袁芷被自己母親噎了,臉上一紅,剛要搶白,沈氏對袁蔓道:“蔓兒,可累了?若累了就去吃些點心。”

方才袁芷一番作怪,她全然不為所動,只當沒聽見,直到嫡母問話,才轉身盈盈福身,恭敬回答:“母親,女兒不累。”

沈氏滿意地笑了,點頭稱她好孩子。

袁芷氣憤不平,這個袁蔓一貫會裝腔作勢,她母親是袁昭原配,祖上官至司徒,若不是早亡,沈氏也不會續弦進門。她面上典雅端莊,心底指不定多看不起小官出身的沈氏,更別說自己了。

想到這裏,袁芷越發氣憤,尖酸道:“長姐怕也沒想到吧,那破落候門的姜淳居然成了王妃。我怎麽記得長姐……”

不等袁蔓有何反應,袁昭先罵開了,“在家教了你多久的君臣之禮,你都拌飯吃了是吧。現在又說什麽渾話,不嫌丟人嗎?要麽你就閉嘴站好,要麽滾到祠堂去好好反省。”

被父親劈頭蓋臉的數落,袁芷耳根火燙,臉上無光,又不敢跟父親頂嘴,只得安安靜靜垂頭站好。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才聽到一聲鑼響,這便是信號,王爺的儀仗來了。

袁昭帶著男丁振奮精神,又將正堂行禮偏廳用飯的事,跟管家等人交代了一遍才放心。

此時,有嬤嬤小聲嘀咕,“要不要把小三爺帶出來啊。”

袁昭這才想起來,趕緊派小廝和嬤嬤把人叫出來。

不一時,小廝來報,小三爺被林姨娘帶回後院了,說是裏衣汗濕了,要換一件。

袁昭氣得直瞪眼,又不敢高聲說話,他偷偷覷了沈氏一眼,咬著牙把小廝轟走,讓他連拖帶拽也要把人火速帶過來,心裏早將那上不了臺面的林姨娘罵了千萬遍。

眾人都捏著一把汗,生怕辛辛苦苦腳不沾地忙了一月的成果,就這樣被小三爺給毀了。

而袁芷面上如常,卻在暗自發笑,掂量著那狐貍精也有今天,平日縱有錯處,父親也被豬油蒙了心,一味護著。此時腦袋發昏,撞到槍口上,自作孽不可活,林姨娘原先可沒少奚落作踐姜淳表姐,如今野雞飛上枝頭,現下只等著看好戲吧。

那小廝火急火燎趕到後院,二門上的嬤嬤正在打盹,被他敲門聲震醒,還以為王妃娘娘來了,閉著眼睛只知道叩頭請安。

那小廝趴在門縫處嚷道:“趕緊去通報一聲,讓林姨娘別磨蹭了,王爺的車馬說話就到跟前了。”

這個嬤嬤又提了裙子,往林姨娘的住處傳話,可她又胖又矮,再加上年紀大了,到了地方上氣不接下氣。

丫鬟把人接進來,問清了緣由,林姨娘訝異道:“怎麽回事?我快快給他換了一件衣服,人早就走了呀。”

原來乳母抱著袁祥本想抄近道往西側門走,沒想到那兒的門居然鎖上了,又轉頭穿過花園子。袁祥貪玩,乳母沒註意就跑不見了,五六個小廝都沒找著。

眼瞅著齊王的車馬已經到了大門,乳母等人才把袁祥拖出來,站在隊尾。

袁祥本來年紀小,天黑沒亮就被拉起來,又被折騰了半天,這會乳母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念叨。

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此時,蕭岐剛剛下車,與自家王妃並肩而立,正欲往大門裏走呢。

一聲洪亮的哭聲在人群中平地炸起,眾人都嚇了一跳,不禁停住腳步,側目而視。

袁昭頭皮一緊,當下幾乎暈厥,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是小兒不知禮數,驚擾了王爺,微臣有罪。”

姜淳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面上還是溫柔淺笑,迎上蕭岐看過來的目光,和順道:“是臣妾的小表弟,他年紀小,又頑皮,許是乳母沒有照顧好,才哭鬧的。”

沈氏這會也上前請罪,道:“臣婦疏於管教,讓內院之人貽笑大方,請王妃責罰。”

姜淳一楞,她都已經說了不必介懷了,這又是在唱哪出?

非得在門口分出個青紅皂白?

這哪是在請罪,分明是要讓自己在眾人面前丟醜吧。

哪有姑娘回門就責罰娘家人的,傳出去日後其他高門貴族會怎麽議論齊王妃。

沈氏果然沒變,平日裏輕言細語,一副賢良慈母的樣子,實際上兩夫婦大多數心眼都長在沈氏身上,袁昭只曉得一味高樂。

姜淳面上的笑意已經掛不住了,這時候蕭岐虛扶起袁昭,開解道:“紫英伯不必客氣,今日王妃回門省親,是拜見長者,不可再行大禮了。”

袁昭擦擦額上的汗水,“殿下說的是。”

隨後他親自引路,將貴客接進正堂,轉頭就吩咐小廝,“去把帶小三爺的人都給我捆起來,丟到柴房裏去,等過了這遭,我再撕了他們的皮。”

小廝剛轉身,袁昭還氣不過,又把人叫回來,道:“還有,把林姨娘的院子給我關起來,不能再祥兒送回去!”

小廝哪見過袁昭對林姨娘發這麽大的火,以前都是金銀珠寶供著,好言好語哄著,現在…

“這個,這老爺……”小廝猶豫不敢動窩。

袁昭擡腿一腳揣小廝身上,罵:“還不快滾!”

小廝不敢再啰嗦,連滾帶爬地跑了。沈氏把此情此景看在眼裏,勾嘴一笑,並不久留,張羅其他事去了。

二子袁懿帶著管家張羅人把回門禮接連從正門擡進來,看得眼睛都看直了,他悄聲對沈氏說:“母親,這可都是我們的嗎?”

沈氏回頭看了他一眼,袁懿立馬低下了頭。

沈氏領著兩個女兒往正堂走,心中卻有一番曲折。

本來想接借姜淳的手,好好整治一下林姨娘,這才差人攛掇乳母帶著小三爺回了內院,又派人將西側們關了,將看門的人支開,好不容易耽誤了時辰,戲碼都給小王妃安排好了。

誰承想,她這麽不頂用,林姨娘仗勢欺人,明面上刻薄姐弟兩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姜淳居然能忍得下去。

可見,真是長大了,不僅知道背著舅舅舅母籌謀婚事,現在還知道以退為進了。

袁芷看著一車一車的回門禮搬進院中,嘖嘖兩聲,戳了戳袁蔓的後背,悄聲道:“王爺對表姐真是不錯,這回門禮都快趕上正經聘禮了。”

袁蔓仍舊一言不發,袁芷撫上鬢邊的珠花,道:“這會兒又沒人,長姐還跟我裝什麽,你心裏怎麽想的,我可都知道。”

兩人行在長廊一端,沈氏帶著人走在前面,下人各司其職,行色匆匆,大家都沒註意兩姐妹對話。

袁蔓這才停住腳步,淡淡道:“妹妹說說,我是怎麽想的。”

“你…”袁芷剛要開口,眼珠一轉,又收住話頭,歪頭笑了,“我說不說不要緊,關鍵是姐姐已經定了親,許了人家了,就不要再讓別人知道,否則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說罷擇路往正堂行禮去了,只留袁蔓一人。

眾人跪拜,高呼千歲的畫面,姜淳可不止想了百次,此刻她坐在首位,滿臉含笑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其實她想要的何止這些,她還想讓打頭的那夫妻兩把姜家的家產都吐出來,但姜淳也知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麽多年都忍過來了,也不差這一兩日了。

內監一甩拂塵,呼一聲起。袁昭等人低著頭弓著身子起來,小心翼翼地欠身坐下。

蕭岐看見姜淳仰著頭往院中望去,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便問道:“忠毅侯長子可在。”

袁昭起身回答:“小侯爺在院外。”說罷叫人請了進來。

只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公子走進來,玉冠藍袍,身形修長,一撩衣擺,跪拜行禮,一氣呵成,其五官與姜淳有五六分相似,便是姜沈了。

姜淳緊抿著嘴巴,忍住眼中的熱意,招手讓人過來。

姜沈低著頭走了過去,手被一把拉住,剛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溫熱,人已經被姐姐揉在懷裏。

沈氏見狀,用手絹揩揩眼角,謂嘆一聲,道:“王爺怕還不知道,他們姐弟情深,最是讓人感動,可憐我那妹妹與妹夫這麽早就去了。留下兩個孩子….”

袁昭聞言,也嘆了一聲,沈氏接著道:“我婆母去的也早,臨走時千叮呤萬囑咐,要好好照顧好兩個外孫。可舅母始終代替不了生母,我與官人能給的實在不多,不過傾其所有罷了。”

蕭岐聞言,並不接話,只是點頭,似有讚賞之意。

沈氏接著說了些陳年往事,姜淳摟著弟弟,含笑聽著,實則實在不是滋味,直犯惡心,卻又不能直說,正在滿臉堆笑時,只聽弟弟說了句。

“……蠢貨。”

索性聲音極低,只有她能聽見,姜淳轉頭瞪了一眼姜沈,後者坐在她手邊,一臉不耐煩。

若說姜淳還能帶張面具與袁家人笑臉相對的話,姜沈是絕對做不到的,他天生的直腸子,說好聽了是少年桀驁,說難聽了就是倔驢一頭。

不然前世也不會不顧勸阻,一心想要去參軍,最後生死不明。

姜淳怕他一張臭臉被蕭岐瞧見,趕緊借口要給祖母上香,獨自帶著弟弟去了祠堂。

從後面出了正堂,有軟轎候著,約莫走了一碗茶的功夫,才到了祠堂。

給外祖母燒了香,拜了幾拜,姜淳提議要去別院看看,女婢和嬤嬤們簇擁著貴客到了別院。

墨竹堂緊挨著祠堂,一個小小巧巧的院落,七八間屋子,便是姜淳出嫁前常住的居所。

此時鄭嬤嬤已經在門口跪著等候了,姜淳一手牽著弟弟,一手扶著鄭嬤嬤,三人進了院中。

跟隨的內監和女婢都拎得清,將袁府的人都攔在門外。

等進了屋子,用了茶果,下人都退了出去。

姜沈一屁股坐在蒲團上,道:“行了,臉都笑僵了,你累不累!?”

姜淳這才放下一直上揚的嘴角,一面揉著臉蛋,一面伸開了腿腳,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我是管不了了你了。再過幾日,你就要來管我了。”

姜沈順手拿起案幾上的橘子,扔給姜淳,“我只是看不慣他們那副嘴臉。”

姜淳早已習慣,一手接過橘子,正準備剝皮,卻見是一個已經剝好的,她微微一笑,放在嘴裏,“我又何嘗看得慣。”

“那剛剛你怎麽不趁著機會,給他們一個教訓。”

姜淳把橘子放下,耐心道:“你道祥兒怎麽剛好遲到了,怎麽剛好啼哭不休,伯爵夫人要拿我做筏子,你姐姐我還沒這麽笨呢。”

姜沈頓了頓,道:“那姓林的姨娘以前還欺辱過鄭嬤嬤,你忘了?”

“怎麽會忘了,一輩子也忘不了。”姜淳言語漸漸鄭重。

姜沈也明白了幾分,道:“算了,這種事也不該你來管。只是看著你與他們還能坐在一處說話,我就替你心累。”

姜淳聽完,心中一暖,伸出手摸摸弟弟的頭,“我只是逢場作戲罷了。”

“那你跟王爺呢。”姜沈撥開姜淳的手,突然發問,“你和王爺是逢場作戲嗎?”

姜淳差點被嗆著,勉強咽下,道:“當然不是。”

“那你喜歡他嗎?”

姜淳擺擺手,“小孩子知道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鄭嬤嬤這時候起了一壺新茶進來,笑道:“小侯爺可擔心姑娘呢,夜夜睡不好覺,我跟他說,姑娘是去享福了,橫豎比在這裏好,他就是不信。整日間的魂不守舍,跑到外面去打聽姑娘過得好不好。”

姜淳也笑了,“到底是小孩子。”

本是玩話,也不知哪句戳中了姜沈,他蹭地站起來,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說罷竟然站起來,徑直走出去了。

這邊蕭岐等人移步花園,袁昭早已在碧波亭搭了戲臺子,並吩咐二子袁懿準備了戲冊,讓王爺點戲。

蕭岐只點了一出,便交還給了袁昭。

茶果過幾巡,輪到女眷請安,袁蔓與袁芷端著杯盞來敬酒。

蕭岐隔著簾子還禮,袁芷偷看了一眼袁蔓,見她又是那張疏離清高的臉,便氣不打一出來。

禮過之後,袁芷並不走,站在原地嬌滴滴道:“為何我們都是喝酒,王爺卻喝茶呢?”

袁昭斷喝一聲,蕭岐倒是無妨,溫聲道:“本王不善飲酒。”

袁芷道:“我就算了,我家長姐不是與王爺是舊相識嗎?怎麽也不給面子嗎?”

袁蔓本要走了,聽到這裏,身形一震,實在忍不住白了一眼袁芷。

可她還不滿足,接著道:“長姐如今還留著王爺送給她的墨寶呢。”

再看袁蔓臉上雖然還是波瀾不驚,但眼中已經幾分尷尬,餘者都緘默不語,不敢造次。

袁芷哪管這些,她向來心直口快,顧頭不顧尾,言語上的長短之爭已經夠她高興一陣。

連袁昭去看蕭岐的臉色,袁芷卻一點也不怕,樂得看袁蔓進退兩難,慌張失措的樣子。

可袁蔓沒有亂了陣腳,思索片刻,她福身一拜,道:“王爺向來喜愛與民同樂,宴席時也會賞賜一些文房四寶,我是前幾年偶爾所得,但也不敢怠慢,所以一直保留著。想必王爺也已經不記得了。”

什麽鬼話連篇,袁芷聽到這裏,還要再辯駁一番。

卻只聽蕭岐淡淡一句,“哦,本王的確不記得了。”

這會兒,袁蔓是真真的定在原地,進退兩難了。

哈哈哈。

此時此刻,袁芷在心中大笑三聲,簡直要為王爺要撫掌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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