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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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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徐清麥和周自衡與杜如晦的關系一直都不錯。

房杜兩人,房玄齡為人更加圓滑,而杜如晦卻要更率性果決。在之前的一系列糾紛裏,杜如晦都是很旗幟鮮明地支持著兩人,為他們撐腰。

周自衡也記著這份情,之前從江南送東西過來都會有杜府的一份。

所以此刻聽到杜如晦病重,徐清麥立刻上了心:“杜相公怎麽了?”

一問,她這才知道,原來在自己年初啟程去江南後,杜如晦便一直身體不適,太醫都去過杜府好幾次了。但這一次,似乎是來勢洶洶。

她立刻應下來:“我立刻就去。”

杜府和她去過的魏府一樣,都很節儉,絲毫不見任何華麗擺設,因為宅邸是禦賜,很大,所以有的地方反而顯得空落落的,稍顯寒酸。

杜如晦的兒子杜荷紅著眼眶請了徐清麥與姚菩提進去。

杜如晦躺在床榻上咳嗽了幾聲,看到是他二人進來便想要撐著身體坐起來,身邊下人趕緊扶他起來。徐清麥連忙上前,在他身後塞了一個軟枕。

她驚訝極了:“杜相公,你怎地忽然就這般瘦了?”

杜如晦本來就是個很削瘦的人,但是平時看上去精神奕奕。可如今看到他,卻又更瘦了,臉頰凹了下去,手上可以看到青筋,而且整個人的臉色有些灰敗,透露出不祥的征兆。

徐清麥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隱約記得房謀杜斷,但好像其中的“杜”並不長命,但具體是哪年死的卻完全沒印象。可現在看到杜如晦,徐清麥卻忽然直覺,或許就是在不久後。

杜如晦聽她如此問,笑了一聲,依然瀟灑:“瘦了好,裁衣時布料都少用幾尺。”

杜夫人聽了後在一旁垂泣。

杜如晦平靜道:“生死有命,不必難過。”

杜荷哽咽道:“父親從三個月前起,就感到腹痛難忍,有的時候能痛上大半個晚上,而且食欲大減,吃的東西比不上往常的一半。如此折騰三個月,怎能不瘦?”

徐清麥聽到腹部疼痛後心中響起警鈴,連忙問:“可有嘔血與黑便?”

杜如晦搖頭:“未曾。”

她心放下了一點。

姚菩提皺眉道:“我看過杜相公的病案,您在此之前已經有過腹痛的經歷,並且時常感覺胃脹?”

杜如晦點點頭:“確實有,仔細想想,斷斷續續也有三四年了。想來是年輕的時候四處奔波,飲食不規律所致。”

他當年隨著尚是秦王的李世民四處征戰,忙著調度軍需以及籌備後方各項事宜,忙起來的時候天昏地暗,根本沒時間管到底吃沒吃飯,有的時候可能一天也就隨便對付一頓就過去了。

徐清麥默然。

“還是先為您查體吧。”她道。

杜如晦也不是忸怩與迂腐之人,當下便脫去外裳,躺在了床上。看到他瘦弱的上半身,杜夫人的眼淚更是止不住。

徐清麥伸出手,在胃的地方按了一下:“是這兒疼嗎?”

杜如晦眉頭緊皺,“嘶”了一聲,顯然是覺著了疼:“是這兒。”

徐清麥面色凝重了些,她用手仔細的在杜如晦的上腹部探查,然後又讓姚菩提來探查了一遍,最後給杜如晦診了一下脈。

待到兩人結束後,杜夫人焦急地問:“兩位太醫,可有結果?”

徐清麥和姚菩提隱秘地對望了一眼,兩人心中已有了一個推斷,但在猶豫是要當著杜如晦的面說還是避開他與家人說。杜如晦是何等聰明之人,一眼就看穿了兩人心中所想,笑道:

“兩位就直說了吧?我這病是不是時日不久矣?”

姚菩提嘆了一聲:“杜相公乃胃痞之癥,從如今的病情來看,已經頗為嚴重。”

他搖了搖頭,杜如晦倒是神色如常,杜夫人和杜荷卻臉色蒼白。

徐清麥知道胃癌在中醫上並沒有一個特定的稱呼,而只是單純的病痛描述,比如反胃、胃脘痛、胃痞等等。

她開口道:“是胃癌,中晚期。”

杜如晦奇道:“何為胃癌?”

姚菩提曾聽徐清麥聊起過她的師門中對各種癌的概念定義,他想起剛剛自己查體時摸到的東西,恍然大悟:“所以,杜相公的胃部的確是生了腫塊?”

他剛剛的確是摸到了一點腫塊的痕跡。

“大概率是。”徐清麥道。

她看了杜如晦一眼,知道其意志堅定且處世瀟灑,這樣的人如果要隱瞞他病情反倒不好。

“簡單的講,我們將各種腫瘤稱為癌癥。”她索性詳細解釋了一遍,“胃癌就是胃部長了腫瘤……諸位稍等片刻。”

她讓跟來的醫工從自己的箱籠裏拿出紙筆來,簡單的畫了一下胃部的形狀以及腫瘤可能出現的形態:“胃部的腫瘤通常發於胃粘膜……”

她這樣一解釋,這個病是如何起的便呈現得清清楚楚了。

姚菩提忽然記起來,之前醫學院的一次教學解剖上,有一具屍體的胃部似乎便呈現了這樣的形態,徐清麥還曾經特意記了下來。那一場他沒去現場看但是看了記錄。

所以,解剖以及熟悉人體結構的確是有助於醫學的進步,姚菩提如是想。

杜家人聽得很認真。

杜夫人問:“那徐太醫可有辦法治?”

徐清麥有些惋惜:“其實如果是早期發現了的話,通過手術切除是可以根治的,但偏偏胃癌早期極難發覺,可能也就是一兩次無意的胃疼,一會兒就好了。從杜相公的病癥來看已經到了中晚期了。”

他的癥狀十分典型,出於經驗就能夠判斷得出。當然,胃裏面具體什麽情況還是得要上科技手段或者是開腹探查。

杜如晦問道:“可是要開刀切除?”

徐清麥很坦誠地告訴他:“杜相公,如果不開刀的話,可能也就半年。”

姚菩提也在一旁頷首。

杜如晦緊緊盯著她:“如果開刀呢?”

徐清麥平靜道:“杜相公還算到了晚期,只能算中期,如果手術成功的話,再配合湯方,有很大的概率撐到三到五年,甚至是五年以上。”

半年和五年……

這似乎都沒太多差別了,或早或遲罷了。

杜夫人和杜荷茫然之極,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是該欣喜還是該悲傷。

杜如晦神情覆雜交錯然後又恢覆了之前的平靜,他對徐清麥以及姚菩提道:“既然不過是早晚的事情,何必非得去挨上那麽一刀讓自己生生受到一番折磨?不如就這樣罷。”

徐清麥也沈默了。

杜如晦並不是她所面對過的放棄手術的第一個病人,這樣的病人很多。他們坦然對面死亡,但是卻知道自己註定很快走向死亡,很難說他們是悲觀還是樂觀,他們的選擇是對還是錯。

最終,她也只能幹巴巴的語氣晦澀的勸兩句:“杜相公,您與房相公好不容易將朝廷的各個部門各項制度調整到了現在的模樣,您就不想看看在五年後,整個朝廷整個大唐會變成什麽模樣嗎?

“況且,三年或五年也只是預期,有可能會超過的。”

杜荷含著淚擡頭,痛哭流涕:“是啊,父親,兒子還未娶妻生子,您難道就不想看著親眼看著兒子成家,看著弟弟長大嗎?”

沒有誰能眼睜睜看著親人去死,即使能多活三五年也是好的。

杜如晦的神情似乎也有些意動。

是啊,身為大唐政治的頂層設計師,誰不想看到自己的設計到底能結出什麽樣的果實呢?

不過,他也只是動搖了一陣,立刻又恢覆了堅定,表示就這樣罷,不想再受開刀的罪。徐清麥和姚菩提也無法,最終只能離開杜府。

“算了,咱們如實稟告陛下就好。”姚菩提道。

徐清麥點點頭:“就讓陛下去勸他吧。”

說不定陛下的話會有用。

兩人回到宮中,將杜府的見聞和自己的診斷遞了上去,李世民半晌不語,眼中淚光漣漣,揮手讓兩人下去了。當天下午,就聽聞陛下帶著太子李承乾去了杜府探病,據說君臣抱頭痛哭,場面十分感人。

但杜如晦可能還是沒有改變心意,因為徐清麥並沒有接到關於準備手術的通知。不過聽時常往來太醫寺的內侍悄悄說,陛下並沒有放棄勸阻。

徐清麥嘆息,只希望如果要動手術的話,他們別拖太久。胃癌到了中晚期的變化往往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散值之後,她接到了平陽長公主的帖子,約她明日去靖恭坊的馬球場一同打馬球。

明日就是中秋三日休沐的第一日,徐清麥剛巧有時間,便打算帶著周天涯一起過去看人打馬球,本來想約周自衡一起去,卻聽他道:

“明日我有事,就不過去了。你下午回來的時候直接去興道坊,明日與那邊一起聚餐。”

徐清麥覺得有些奇怪:“怎地是明日?後日不是才是中秋節嗎?”

周自衡嘴角上揚,笑得有些別有深意:“去了你就知道了。”

徐清麥狐疑地打量了他一圈,覺得他似乎是在謀劃著什麽,但又知道這人肯定賣關子,哼哼了兩聲便不再過問了,反正明日也就知道了。

第二日,徐清麥換上打馬球時穿的窄袖服裝,又將頭發全部梳起用小小的金冠固定,看上去倒有些雌雄難辨的美。她將周天涯也打扮利落,兩人帶上二三侍女護衛便騎馬往靖恭坊去了。

靖恭坊位於東市一側,靠著城墻,有著長安城內最大的馬球場,達官貴人們平日極愛約在這裏打馬球。平陽長公主未出事的時候就是這裏的常客,後來因為生病從這裏消失了幾年,病好之後又回來了。

此時的她身穿紅色胡服,坐在高頭駿馬上看著兩人笑道:“看來咱們也算是心有靈犀。”

她指了指自己頭上同樣梳成男子樣式的發髻與玉冠。

徐清麥笑了起來:“還是這樣的發式最是方便。”

“可不是?還是那群男人們舒坦。”

平陽翻身下馬,將一旁的周天涯抄起來:“哎喲,小天涯才半年不見,你怎麽就長高這麽多了?”

“長公主殿下。”周天涯笑嘻嘻的在她懷裏行禮,十分可愛。

平陽生了兩個男孩兒,就愛周天涯這樣的小女孩兒,尤其周天涯又是徐清麥的女兒,因此對她極為寵愛,時常邀著周天涯去她的公主府玩耍。

兩人鬧了一會兒,馬球開始了。

今天這一場是女子馬球,場上的都是各家貴女,英姿颯爽,打得不比男子們差。徐清麥雖然會騎馬,但在這一群從小接觸馬術與騎射的貴女中並不起眼,她也慫,玩不了,於是默默的帶著周天涯在場下當觀眾。

來觀戰的有各家的夫人們還有許多年輕郎君們。

說起來唐人的婚姻雖然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因為不禁出行,年輕男女之間有許多的接觸渠道,什麽打馬球啦踏青啦之類的,所以並那麽的盲婚啞嫁。大家在婚前或多或少也是見過面的,只是不會長時間單獨相處而已。

平陽長公主擊出漂亮的一球,場下一片叫好聲。

周天涯把手掌都拍紅了。

徐清麥聽得有貴夫人在一旁討論道:“長公主殿下依然英姿颯爽,不減當年。”

“多虧徐太醫丞的聖手。”旁邊有位貴夫人湊趣道。

徐清麥連忙謙讓了幾句:“也是長公主殿下意志力驚人,才能恢覆到這樣好的階段。”

她還隱隱的聽說,這次平陽長公主也會參與到對匈奴的戰爭中去。

沒想到,從馬球場上下來進入到自己單獨帳幕下的平陽很爽快的承認了這件事:“不錯,如無意外將會是由李靖大將軍統帥全軍,我與柴紹將隨軍出征,聽從李大將軍的指揮。”

徐清麥了然。

李靖,大唐赫赫有名的老將,軍中象征。她曾與他打過幾次交道,和紅拂夜奔的浪漫與傳奇不同,李靖看上去似乎平平淡淡,絲毫不露鋒芒,是極為謹慎的一個人。

徐清麥好奇問道:“陛下會答應你出征?”

“一開始自然不答應。”平陽笑道,“不過我努力爭取了很久。”

其實她這個弟弟也想要去的,只不過禦駕親征對現在的他來說還是風險太大了。那她正好可以當他的一雙眼睛,替他看看西域的大漠蒼茫。

而且李世民也能看出來,她這個姐姐在前幾年裏被憋屈太過,這正好是個可以發洩的契機。

“我這次約你來,便是想與你再商討一下,關於隨軍軍醫的問題。”平陽長公主開門見山的道出自己的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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