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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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朦朧的霧氣讓手電筒的燈光也變得模糊起來。

山裏下起了小雨,魏青喬從背包裏找出一次性雨衣披上,周祈卻瞇著眼,擡頭用手接著雨絲,似乎還挺享受。

“把雨衣穿上,別生病了。”

“哦。”

乖乖展開純白色的雨衣,周祈撕開扣子套了上去。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半山腰,雙腿軟得像棉花,每多往上一步都是對意志力的考驗,走到後面,魏青喬已經分不出神去聽周祈在說什麽,周祈一個人自言自語了半天,大概也覺得沒意思,活潑得將近有些話癆的人,終於像熄了火的發動機——徹底沒聲了。

累。

從足底到小腿,再到因負荷過重劇烈撞擊著皮肉的心跳。

呼吸越來越費力,額上的汗水打濕了眼睫,撲面而來的山風卷走了身上蒸騰的熱意,盡管滿頭大汗,身上卻是微涼的。

魏青喬累得氣喘籲籲,周祈卻跟個沒事人一樣,揮手甩著不知被誰丟下的竹棍,寂靜的黑暗裏,只聽到竹棍舞出的赫赫風聲。

“停一下。”

耗費了太多體力,連發出的聲音都是虛的。

好在周圍足夠安靜,所以周祈停下了揮棍的動作,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地說了句:“別逞強了,我們回去吧。”

頓了頓,又道:“我找兩個人擡你下去?”

“……”

那畫面有點奇怪,魏青喬沒有深入聯想。

“休息一下就好。”

不遠處就是一個新造的亭子,亭子維護得不太好,滿地都是包裝袋和發黴腐爛的果核,好在座位上還是幹凈的,坐下去的瞬間,愜意的感覺從足底一直升到頭頂,累慘了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就想在這座亭子裏落地生根,懈怠感油然而生。

怪不得有些人不肯休息,寧願攢著那口氣。

扭頭望了望仍然看不到頭的無數臺階,魏青喬抿了抿唇 。

周祈不知是嫌這亭子臟還是什麽,沒有坐,站在魏青喬身前和她打商量:“真的,這山沒什麽好爬的,我們走吧。不然我背你下去?”

說著蹲下來,仰頭看向她。

“寶寶,你嘴都是白的,別逞強了。”

周祈實在不懂魏青喬到底為什麽要堅持,難道她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到最好嗎?

她想勸她不要對自己那麽嚴苛,有些事放棄了就放棄吧。

爬山也好,感情也好,不一定非要從一而終,及時止損吧。

魏青喬。

默默嘆了口氣,周祈一言不發地蹲在地上,手中竹棍煩躁地敲擊著地面,發出毫無節奏的咚咚聲。

“你想回去的話就自己下去吧。” 魏青喬淡淡的聲音響起。

但和平時的冷淡又不太相同,語氣裏多了幾分淩厲。

明明是周祈提議要來爬山的,現在好不容易走到一半,又是她說要結束。

雖然知道她是在擔心自己,但魏青喬還是對她這種動不動就想放棄的散漫態度感到有些生氣。

被甩了臉色的周祈沈默了一會兒,眉心微皺,但又很快松開,伸手拉過魏青喬的手放在臉旁,低頭蹭了蹭。

“魏青喬,魏青喬……”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呢?

她用小狗一樣的嗚咽聲喊她的名字,擡眸的時候,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裏只清晰地倒映出魏青喬的輪廓。

被她用那樣專註的眼神註視著,有那麽幾秒鐘,魏青喬忘記了剛剛的不快,忘記了身上的潮熱和濕冷,忘記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朦朦朧朧的薄霧和好像永遠不會停下的山雨。

她只能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看到從周祈眼底深處緩緩升起的暖色。

“我不走,陪你。”

母親給了她兩年時間處理這段關系,雖然還沒具體想好該怎麽做,但總有辦法的。

這幾天裏,她嘗試著對魏青喬冷淡一點,但效果欠佳,反而造成了她的不安,依然是一種慢性傷害。

所以今天周祈又轉變了策略,開始試著將性格裏惡劣的那一面展現出來,就像對待別人一樣,做那個驕橫乖戾的周家大小姐。

但這轉變只能是在不經意間,循序漸進的,否則魏青喬一定會起疑,她太聰明了,周祈很怕被她看出端倪後又被反將一軍。

所以要像溫水煮青蛙一樣。

讓她毫無察覺,讓她相信人心善變,讓她心裏的失望堆沙成塔,最後終於明白所托並非良人。

從此,一別兩寬。

牽著她的手,周祈站起來,柔聲詢問:“走嗎?”

魏青喬深吸一口氣,忍著起身時從雙腿傳來的酸痛,點了點頭。

兩個人從亭子裏離開。

雨沒有絲毫要停下的趨勢,從這段路往上,霧氣越來越濃,周邊的溫度也在慢慢下降,天上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

周遭清冷的場景讓魏青喬有些害怕,那感覺就像她們正在背離整個世界,四周孤寂得令人不安。

登頂,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也許是身體實在太累,所以連帶著心靈也變得脆弱起來。

魏青喬忽然開始反思自己的堅持對周祈來說會不會太過任性?

顯而易見的,她在拖她後腿,如果不是她,她和先前那群人可以玩得更盡興,也不需要像現在這樣憂心忡忡地拉著她的手,生怕她摔跤或滑倒。

她對待她,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在她面前竭力討好。

我是不是反而掩蓋了她的光芒呢?

有那麽一瞬間,魏青喬感到了迷茫。

為什麽就那麽堅信周祈選擇我才是最正確的?

她猛地打了個冷顫。

領先半步走在前面的周祈回過頭,被雨水打濕的額發貼在臉側,但她滿不在乎地將那些碎發向後撩起,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站我後面吧,我幫你擋風。”

她自然而然地向旁邊挪了一點,但魏青喬用力握住她的手,堅定地走到她身邊。

“我想和你一起走。”

不需要某一方為另一方做遮擋風雨的屏障,她們可以互相依靠。

一段感情中最重要的難道不是感情本身嗎?

總是糾結配或不配,對或不對,好像也沒有什麽意義。

周祈心裏有她,她心裏有周祈,不就夠了嗎?

心裏剛剛的那些陰郁心情頓時煙消雲散,魏青喬說服了自己。

周祈卻被她說得楞了下,接著笑起來。

“好,”她的目光柔和,“我們一起。”

一直到越過刻著“雲頂”二字的石碑,這場人與自然的較勁才終於結束。

山頂的天氣意外的晴朗,擡頭望去,銀河洶湧澎湃,漫天繁星閃爍。

周祈在山頂的酒店訂了房間,查驗過身份後,前臺將門卡遞過來。

高海拔的地方,物資運輸困難,所以酒店的條件也不會太好,房間裏沒有熱水,兩人只好去公共澡堂洗澡。

簡單用熱水沖了一遍後,魏青喬將被雨打濕的衣服換下來,穿上了酒店提供的浴袍,浴袍的料子有些粗糙,正想著周祈應該穿不慣,就見她也從對面的淋浴間走出來,身上換上了同款浴袍 。

“走吧。”

酒店提供的浴袍對周祈來說有些小,浴袍的下擺僅到她的膝蓋下面一點點,手腕更是完全遮不住,只是稍微一動,就能看到小臂上隱約的肌肉線條。

大概是不滿於女性天然的弱小身體,周祈一直致力於使自己變得強大,雖然已經很少去上劍術課,但仍然保留著每周練習劍術的習慣,沒有陪練就自己對著木頭樁子劈刺,將木屑打得四處飛舞。

但不管是鍛煉身材,還是學劍術,都只是她武裝自己的手段。

周祈其實是一個很膽小的人。

就好像一個穿戴上堅固盔甲的士兵,看似勇敢無畏,但事實上不過是因為知道敵人刺不穿他的盔甲,所以無所顧忌。

可是如果離開那副盔甲,勇氣也將隨之消失,只要離開那副盔甲,她便開始展現出明顯的懦弱和優柔寡斷。

不過魏青喬膽子大,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本來就沒有那副盔甲,她堅硬的內心就是她最好的盔甲。

兩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還挺互補的。

在過去的兩年時間裏,周祈和魏青喬都不止一次地這麽想過。

房間是一個正常標間,裏面放著兩張單人床。

走到一張床邊坐下,周祈用手撐在床上,用力按了按單薄的被子,低著頭沒說話。

魏青喬走過去,彎腰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這裏有點冷。”她平靜地道。

“嗯。”周祈點了點頭,手指微曲,將被子抓出一點褶皺。

“這裏也沒空調。”魏青喬繼續道,語氣依然是淡淡的,眼神卻有點欲語還休,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周祈有點受不住她這種循循善誘的架勢,咳嗽兩下,清了清嗓子。

“那我們還是一起睡吧?”她幫魏青喬把未說完的話說出來。

“嗯。”

魏青喬淡定地轉身把另一張床上的被子拿了過來。

收拾好後,兩人一起平躺在床上,肩膀碰在一起,呼吸聲也在黑暗中漸漸同頻,周祈慢慢的有些困了,正想閉眼,卻見魏青喬忽然翻了下身,側躺著看向她。

“阿七,生日快樂。”

零點已過,周祈滿二十周歲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這樣的地方過生日,往年都是辦生日宴,總是烏泱泱的一堆人,還從來沒像此時此刻一樣,身邊只有一人。

但脫離了熱熱鬧鬧的人群,脫離了繁瑣而無聊的禮節,來自另一人的祝福反而更能觸動人心。

“謝謝。”周祈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聲音很小。

本以為這就結束了,但魏青喬卻繼續道:“阿七,許個願望吧。”

“嗯——”

周祈其實不太信許願這種東西,所以也從來沒有許願的習慣,想了想,想到魏青喬今年因為奶奶去世的原因,也沒有正式地過生日,便是道:“我沒什麽特別想要的,就把這個願望送給你吧。”

好像“願望”是個什麽可以交易的東西似的,說送就送了。

魏青喬眼裏不覺湧出笑意,忍不住湊過去,將頭埋在她頸側。

“那我想問一個問題,你不準撒謊。”

她用撒嬌的語氣命令道,所以周祈也不覺得反感,乖乖回答:“好。”

然後魏青喬便問了:“我聽說你畢業後就會結婚,是真的嗎?”

周祈:……

剛剛還有些松懈的神經瞬間開啟十級警戒,她渾身一僵,再開口時都有些結巴。

“你聽……你聽……誰說的?”

魏青喬卻不上她的當,不讓她有轉移話題的機會,張嘴在她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引出一聲悶哼,然後仍用撒嬌的語氣軟軟地下達命令。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

周祈不想回答,不過不回答本身其實也代表著一種回答。

魏青喬心裏便有數了,向後挪了挪,從周祈懷中離開,又轉了個身,背對著她,一言不發。

剛剛還算溫馨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沈重,周祈在心裏一百遍地罵那個多嘴的家夥,嘴唇抿了又抿,猶豫許久,才伸出一只手將人從身後抱進懷裏,見魏青喬沒有什麽反抗的意思,便又擡起另一只空出的手將垂落在她頸後的頭發撥開,低頭輕柔地吻上她的後頸。

魏青喬的呼吸急促了些,雙手下意識握成拳。

“阿七……”她低喃。

奇怪的感覺又出現了,魏青喬閉上眼,腦子裏閃過一些她從網上搜到的科普資料,那些資料用言簡意賅的語言描述了兩個女人之間該如何歡愛。

但真實的情況似乎遠比那更加覆雜,也更加豐富。

沿著後頸的弧度,周祈的吻一路向前,她慢慢支起身子,將魏青喬小心地圈進懷中。

魏青喬聞到了從周祈身上散發出的獨特香氣,聽到了她一下比一下粗重的喘息,感受著她的指尖在肌膚上引起的酥麻顫栗。

五感全部被另一人的存在所占據,讓她恍然有種置身於大海的錯覺,在那片掩埋著大片金色的深藍裏,她不由自主地想緊緊擁抱住這輪屬於她的太陽。

但這短暫的溫存只持續了幾分鐘,周祈停下親吻和撫摸,字斟句酌:“寶寶,我不撒謊,我告訴你吧,我確實這麽答應了我媽,但我沒想到她居然放消息放得這麽快。”

“你答應了……”

周祈是一個多重承諾的人啊,當初就是因為無法給出承諾才被逼得分手,如今卻做出了畢業後就和別人結婚的承諾。

這意味著什麽?

魏青喬不敢想下去,可鼻腔的酸澀無法騙人,眼底的濕潤無法騙人,她很傷心。

“緩兵之計嘛。”周祈勉強露出一點笑。

確實是緩兵之計,只不過對象是她媽媽,還是魏青喬,恐怕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直到此時此刻,魏青喬才恍然大悟,她終於明白周祈最近為什麽總是有點反常。

原來又在計劃著該怎麽將自己拋棄。

“好啊,”縱使平常再習慣冷靜和克制,魏青喬的聲音裏還是忍不住帶上了怒氣,她冷冷道,“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再和我提分手?”

“我……沒這麽想。”被她這樣不客氣地對待著,周祈的心都要碎了。

但魏青喬現在一點也不想遷就她,所以語氣越發的冷,帶著鋒利的冰碴子。

“我怎麽知道你是怎麽想?每次都這樣,如果我不問你,你還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我……”

除了高中時不太對付的那段時間,魏青喬幾乎就沒對周祈說過重話,一方面是她性子平和本就不喜歡爭執,另一方面也是知道周祈的性格就是吃軟不吃硬,和她硬著來只會達到反效果。

不過魏青喬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她對周祈來說是個特例,不管是硬著來還是軟著來,周祈都拿她沒什麽辦法。

更何況現在又是理虧的那方,周祈頭疼、胃痛、全身哪都疼,沈默許久,才弱弱道:“寶寶,你別生氣嘛,當時的那個情況,我只能先答應了再說。”

“那然後呢?”

“嗯,然後,這個……”周祈遲疑著,嘆了口氣,“我現在也沒想好,但換個角度想,至少一直到畢業,我家裏都不會再幹擾我們了,不是也很好嗎?”

她試圖將情況說得樂觀一點,但魏青喬並沒有被她的樂觀所感染。

“周祈,你到底有沒有某一刻,哪怕就一刻,認真地想過,將我放進你的未來裏。”

這話已經算是非常殘酷了,充滿了質疑和失望。

周祈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眼睛緩緩睜大,從眼底流露出明顯的受傷和委屈。

她想說她怎麽沒有想過呢?

她都已經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她都已經用這條命去賭了,可是她的母親,她的親生母親,說——

“你的命是我給的,哪怕要死,也要由我親手殺了你。”

說——

“如果你死了,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讓那個女人永遠生不如死。”

她還能怎麽辦?

魏青喬,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麽辦?

用力咬著牙,周祈將那些話咽了下去。

“我想過的,寶寶,我每時每刻都在想,恨不能如果我是個男的,或者你是個男的,我們現在就可以領證結婚,把生米煮成熟飯,最好再搞個周八出來,那樣就皆大歡喜,什麽都解決了。”

就算母親不樂意,但至少看在周八的分上,爺爺和爸爸會很支持的。

她的胡話讓本來還在生氣的魏青喬有些哭笑不得,但見周祈真的是一臉苦惱和認真的樣子,眼裏的笑意便壓了下去,她翻了下身,仰面對上周祈充滿無助的眼睛,眼神先軟了幾分。

“傻瓜,男人的法定結婚年齡是二十二歲,就算你是男人,想結婚還早呢。”

“哦,”周祈眨巴著眼,見魏青喬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好像被哄好了,傻傻地看了她一會兒,接著迅速低頭在她唇邊親了口,問,“寶寶,不生氣了?”

“生氣又沒用,我又不能左右你的想法,而且你又老是騙我。”

“我什麽時候騙你了?”

“那你愛我嗎?”

“啊?”這話題跳得也太快了吧。

周祈啞然,俯下身,想要接吻,但用雙唇在魏青喬柔軟的嘴上磨蹭了很久,也不見她有放行的意思,心知她是想先聽到自己的回答,只好擡起頭,珍重地親了親她的眉心。

“我愛你。”眼神很坦蕩,唯有在說這句話時,不需要任何掩飾。

但是只要這樣就夠了嗎?

只要這樣就夠了。

魏青喬知道她有很多難處,知道她身不由己,所以她並不奢求周祈太多東西,她只求一件事——

她只求周祈愛她。

只要她愛她。

她就有堅持下去的勇氣,有憧憬未來的權利,有緊緊拉著她的手不放的資格。

至少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所以——

“阿七,再說一遍,好不好?”

“說一百遍都行。”

“那你說吧,我來計數。”

“……你怎麽越來越壞了。”

“那你喜歡嗎?”魏青喬伸手環住周祈的脖子,說的是問句,眼裏卻帶著篤定的神情。

周祈歪了歪頭,從來沒有許過願的人,在二十周歲生日這天忽然有了一個想許願的沖動。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明,請讓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她笑了笑。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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