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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蘿擡頭看著皇帝,一字一頓道:“請陛下重審十年前內閣首輔司正清謀逆一案,還司家一個公正廉明。”

皇帝驀地掀了桌子,桌案上的玉器金盞碎了一地,整個桌子也碎屑四飛。

皇帝瞠目欲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再說一遍,要什麽?”

楊蘿字正腔圓地重覆了一遍:“請陛下重審十年前內閣首輔司正清謀逆一案,還司家一個公正廉明。”

皇帝當即抽出了身旁的寶劍,鋒利的劍刃架在楊蘿的脖頸之上,頃刻之間就能劃破她的喉管,叫她一命歸西。

楊蘿卻不動如山,面對皇帝的壓迫,不閃不避地擡頭,和皇帝四目相對。

皇帝眼中怒火中燒,劇烈激蕩的情緒如同火山噴發不可收拾。

楊蘿卻如同平靜的海水,無波無瀾。

“陛下,您想殺了我嗎?”

皇帝當然想殺了她。

楊蘿實在是太不聽話了。

可是理智又告訴皇帝,他不能殺了楊蘿,此時此刻,留著她還有大用處。

皇帝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初離開那個地方之時,你對朕許下的承諾。”

楊蘿道:“當然記得,我曾發誓,永遠效忠陛下。”

皇帝慢慢地挪開了長劍,道:“你既然記得,就應該也記得你的責任。”

楊蘿道:“微臣至死不敢忘。”

皇帝道:“既然如此,那你也別再說這種話了,乖乖平叛去吧。”

楊蘿卻笑了,道:“陛下疑心我心懷不軌,卻又提醒我要時刻牢記自己的責任,這又是什麽道理?”

皇帝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楊蘿卻沒有去管皇帝的神情,道:“陛下,您心中其實很清楚,您之所以想殺我,不就是因為當年,我為司正清求情了嗎?”

皇帝的劍又架在了楊蘿的脖子上。

“閉嘴!”皇帝道。

楊蘿瞥了一眼鋒利的長劍,道:“陛下,當年我曾對您說,司正清是先帝留給您的托孤大臣,他為人崖岸高峻,絕非圖謀叛逆之徒,可您依然不管不顧地殺了他。”

“那場平叛不過是為陛下鏟除異己,朝中幾乎血流成河,朝廷的官員為司正清求情的,皆被陛下或斬或流,當時陛下沒有殺我,不過是看在我對陛下您還有用處,留著我在身邊,是一把趁手的刀。”

“朕叫你閉嘴!”

“這話我在十年前對陛下說過,如今再說一遍。”

“司正清沒有謀逆。”

皇帝怒火上湧,一腳揣在楊蘿的心口處。

李君慈的身體本就有心疾,被一腳踹下,當即吐出一口血來。

殷紅的鮮血刺痛了皇帝的眼,讓他再度回想起多年前許許多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來。

逼宮的場景,司正清喝下毒酒的場景,都好似歷歷在目,從未遠去。

“陛下,微臣懇請陛下,重審當年司正清謀逆一案。”

楊蘿咽下滿口鮮血,抹掉嘴角的血跡,慢慢地跪穩了身體。

皇帝突然大笑起來,“朕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樣倔強的時候。”

“朕如你所求,但你要答應朕一個條件。”

皇帝舉著見抵著楊蘿的眉心,道:“此事過後,你必須死。”

楊蘿定定地看著皇帝,咧開嘴角笑了起來。

她平靜地說道:“我本就是不應該存在於世上之人,是死是活,都沒有關系。”

“我答應你,陛下。”

皇帝丟掉了長劍,漠然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楊蘿,道:“說吧,有什麽辦法?”

楊蘿勉力壓住喉管裏氣血上湧的感覺,將鐵銹味的鮮血都咽下。

“微臣以為,京城雖在王之敬掌控之下,但三萬禁衛軍尚且有大半都戍守皇城,只要夏統領能夠沖出重重包圍回到皇城,收服禁衛軍,再帶禁衛軍馳援圍場,屆時,雍王的兵馬自然不攻自破。”

皇帝道:“雍王的兵馬就算沒有三萬也有一萬,圍場本就只有區區兩千禁衛軍和八百錦衣衛,夏晉中帶著禁衛軍離開,誰來拱衛朕?!更何況,京城到圍場,夏晉中動作再快也要兩日!”

楊蘿道:“夏統領可帶一千禁衛軍從左翼突圍,雍王駐地兩側防守薄弱,以夏統領的本事,並不成問題。若陛下相信微臣,八百錦衣衛和一千禁衛軍,兩天足矣。”

皇帝一怔。

這不到兩千的兵馬如何能夠抵擋雍王的三萬大軍於陣前,楊蘿的話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然而楊蘿堅定的眼神告訴他,可以。

皇帝沈下臉道:“你如何保證?難不成你要拿朕的性命開玩笑嗎?”

楊蘿道:“陛下若不信我,可將一千禁衛軍留在營帳之前,若我失敗,這一千禁衛軍必然可以護著陛下逃出生天,我只要八百名錦衣衛就好。”

皇帝目光陰沈沈地盯著楊蘿,似乎要在她身上盯出一個洞來。

皇帝道:“你確定辦得到嗎?”

楊蘿道:“陛下知道的,我從不說虛言。”

皇帝深吸一口氣,道:“盧新風,傳夏晉中來。”

皇帝將計劃告訴了夏晉中,夏晉中卻表示他只要帶一百精銳突圍即可,旁的都留在營地護衛皇帝。

楊蘿和夏晉中在皇帝面前將突圍計劃進行了推演。

明日黎明時分,楊蘿帶五百錦衣衛偽裝成護送皇帝離開的小隊,吸引雍王的主力,夏晉中帶一百禁衛軍從左翼突圍回京收服禁衛軍,再來馳援營地救駕。

皇帝卻不同意楊蘿帶五百錦衣衛離開,她必須留在營地坐鎮,思來想去,皇帝決定派榮齊來做。

眾人又覆盤了好幾遍,直到月落西沈才散去。

楊蘿回到自己的圍帳,忍不住直接噴出了鮮血。

眼前發昏地向前倒去,卻不期然落入一個懷抱中。

楊蘿勉強睜開一條縫去看,朦朦朧朧只看見一個精致的下巴。

司道玄將她打橫抱起來放到榻上,搭了她的脈,越探眉頭皺得越深。

楊蘿漸漸緩過了氣兒,看到司道玄皺著眉頭坐在床前,慢慢地抽回了手。

“你怎麽還不休息,都四更天了。”

司道玄道:“外頭大軍圍困,誰能睡得著?”

楊蘿揉著額角坐起來,道:“若不睡,哪裏能有精神做事,好歹去瞇一瞇。”

司道玄卻沒接她的話茬,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去了皇帝那裏一趟,回來便吐了血,是怎麽回事?”

楊蘿擡頭瞥了一眼他凝重的神色道:“沒什麽,我從小就有心疾,只是發作了而言,老毛病,沒什麽大不了的。”

司道玄卻不信,道:“你想好了再說。”

楊蘿無奈道:“真是如此,你別胡思亂想了,趕快回去吧。”

“如今你我雖有婚約在身,但畢竟還未成婚,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是半夜三更在一起,明日若是被人瞧見一個帳子裏走出來,那多影響風評啊,快回去吧啊。”

司道玄沒有動,頗有一幅你不說實話便不走的架勢。

楊蘿和他對視兩秒,無奈地敗下陣來。

“怕了你了。”

“左不過是陛下發脾氣,被他踢了一腳,他那養尊處優的,能有什麽力氣,不過是表面上瞧著嚴重,吐兩口血就沒事了。”

楊蘿越是說的輕松,司道玄就越是能察覺到其中的兇險之處。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楊蘿一個人承受皇帝的怒火,該是如何令人驚懼的情形。

司道玄攥住了手掌,道:“陛下素來倚仗你,你究竟同他說了什麽?”

楊蘿摩挲著指尖,道:“左不過就是說咱們人馬太少根本無法突圍,陛下說我動搖軍心,就打了我。”

總不能告訴司道玄,她已經向陛下提議重審司正清的案子吧?

她如今是“不知道”司道玄的身份的,貿貿然暴露,容易讓司道玄起疑。

李覆被削官離京,楊蘿身上的藥早就用完了,好在從前養得好,心疾不怎麽發作了,可是也經不起皇帝這麽一踹,怎麽著也得養個十天半個月的。

可是如今的情形並不允許,等到局勢穩定了,再另做打算吧。

“這不是你會說的話。”司道玄道。

楊蘿:......

“你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你怎麽知道我會說什麽話?”楊蘿反駁道。

司道玄和楊蘿雖相識不久,但楊蘿此人,平日裏瞧著嘻嘻哈哈極好說話,實際上自己有主意得很,也倔,認定了一件事就是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

更別說被圍困在這方寸之地,她根本不是會束手就擒的人。

楊蘿撇嘴道:“哎呀我說沒事你不信,我說了陛下為何動怒你又不信,你究竟想如何?”

楊蘿胡攪蠻纏,司道玄也明白問不出什麽,只好作罷。

他道:“你如今身體虛弱,還需靜養。”

楊蘿點頭如搗蒜道:“知道知道,你快走吧!”

司道玄不放心,囑咐道:“圍場之事自有夏晉中操心,你不必管太多,養好身子要緊。”

楊蘿推他出去,“知道了知道了,啰啰嗦嗦的跟個老大爺似的,快走吧!”

把司道玄推出了圍帳,楊蘿又嘔了一口血出來。

“這陛下,是存心來克我的吧。”楊蘿呸掉嘴裏的血,道:“也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他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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