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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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各懷心事,這一餐吃得無比安靜。

淩寒扒拉了兩口便沒什麽胃口了,但看見尤溪吃得特別香,不忍破壞他的興致,硬生生將一肚子話多憋了一陣,沒有貿然開口。

等到尤溪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才留意到對面直勾勾地眼神,鑒於昨晚已經出過一回醜了,尤溪登時警鈴大作,胡亂在臉上摸了兩下惶恐道:“我臉上沾東西了?”

淩寒覺得他現在的表情有點好笑,尤溪卻被她笑得一臉不解,恨不得找面鏡子確認自己的儀容儀表是否完美如初。淩寒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得他心裏發毛,總擔心她是又一次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正盤算如何婉轉地拒絕他,again!這個念頭一旦生成,就跟沾了火星的紙屑似的一發不可收拾,於是情緒立馬不對了,好胃口也不覆存在了,再看看周圍坐滿的位置一派熱鬧的景象,頓時覺得自己找了間網紅餐廳可真是個錯誤的決定,熱鬧過頭了,這氛圍實在不是個培養感情互訴衷腸的理想之地。

淩寒不知道對面這位青年被自己看了一眼便默默腦補了一出苦情大戲心思拐了八道彎,只知道前一秒還吃得兩頰鼓鼓一臉滿足的人忽然跟吃到了一口屎一樣整個人瞬間焉了下來,不明所以的淩寒不知他唱得是哪出,見他這架勢估計離買單走人不遠了心裏也開始著急起來,終於問出了此刻最想問的問題:“你這次是特地參加韓湘湘的婚禮的?那……還回去嗎?”

尤溪心不在焉地“恩”了一聲,淩寒心裏一個咯噔,不過還是強打起精神跟自己說莫慌莫慌,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幸好自己已經準備了套切實可行的應對方案。她抿了一小口茶故作鎮定道:“沒事兒,你每年聖誕起碼可以在國內待上半個月,我的年假雖然不多,不過加上平時加班的各種調休,跟領導說一聲再湊個半個月的長假應該也不是什麽大問題,這樣一年起碼能見兩次,無論從數量還是質量上都比牛郎織女強得多了……當然咯,我在你那兒申請個研究生也是一條出路,雖然難度可能有點大,以我目前的水平估計申不了太好的學校,不過好歹當了那麽多年學霸,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拼一拼爭取個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氣的機會還是有信心的……”

完全不在一個頻率的尤溪目睹了淩寒煞有其事自說自話的全過程,昨晚喝大之後那種腦殼疼得喪失思考能力的無力感再次湧了上來,不敢置信地盯著手中茶杯良久,相當懷疑店家在水裏摻了酒精,不然他怎麽大白天又醉了呢?

淩寒本來就不是個話多的人,難得長篇大論一通唯一的聽眾卻不怎麽給力,見尤溪遲遲沒有動靜,心裏更加沒底,眼神裏不小心帶了幾分求助的意味。

尤溪對這眼神再熟悉不過了,從前他倆膩在一塊的時候,但凡淩寒微微皺眉眼角不自覺往下垂,必定是她碰到了什麽不情願的事。這人平時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連偶爾示弱都這麽低調。偏尤溪還就吃她這一套,淩寒眼睛大,瞪起人來威懾力十足,可要真低眉順眼起來卻也是別樣的柔情,這種反差萌十分戳人,每回淩寒那兒信號一釋放出來,尤溪便立刻繳械投降,行行行,都聽你的都聽你的,多大點事兒啊!可是今天,尤溪面對目光充滿哀切的淩寒卻猶豫了,解讀半天也沒破譯出一個所以然來,或者說他心裏有個模糊的答案,但結合現實來看這個答案顯然偏差有點大,他實在不敢厚著臉皮往那兒想。

眼語解讀十級選手尤溪頭一回遭遇滑鐵盧,雷達接收失敗,帶著征詢意味戰戰兢兢地問道:“你這是……”

你這是什麽意思?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這世界究竟怎麽了?到底是我酒沒醒還是你又醉了?十萬個為什麽級別的疑惑跟細細的魚刺似的卡在尤溪的喉嚨裏,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尤溪說了這三個字後竟再也繼續不下去了。

大眼瞪大眼幾秒後,認命的淩寒接過了話茬,緩緩開口道:“我這是跟你承認錯誤呢,我錯了,情商低沒眼力見不知好歹還自私,更要命的是連自己的真心都認不清,蠢到沒朋友……活該我風華正茂依然無人問津,初戀蹉跎到法定晚婚的年紀還沒開封……這些年讓你久等了,是我不好,我錯了……”

這番自我批判與檢討言辭懇切,飽含真心,因此反思的人越往後越傾註了自己的真情實感,越說越覺得個人形象一落千丈,羞愧難當,故而淩寒磕磕絆絆說到後頭,底氣愈發不足,聲音也變得越來越輕。

與垂頭喪氣的淩寒不同,尤溪此刻的心情說是竄上天了都不為過,淩寒講話的聲音雖小,可每個字他都聽清了,不光聽清了,他還聽明白了,結合上下文這就是道送分的閱讀理解題!剛剛還難以下咽的魚刺忽然變成了潤澤爽滑的魚翅,哪怕他這輩子從沒吃過魚翅,也絲毫不妨礙眼下這份難以名狀的喜悅!

淩寒不知道尤溪這會兒都快炸成煙花了,只覺得他一直保持沈默實在不是個好兆頭,心裏越發不安,偷偷觀察他的臉色忐忑地問了句:“……你不說點什麽嗎?”

被突如其來的驚喜撞個滿懷的尤溪總算回過神來,強壓住自己沖到店外狂奔的心,故作高深地說:“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幹嘛?光說你錯了就沒了?你就沒什麽彌補錯誤的補救措施了?”

不知為何,淩寒從一臉嚴肅的尤溪臉上窺出了點調戲良家婦女的猥瑣勁,不過她乖巧地選擇了忽略。做足了心理建設的淩寒把心一橫,紅著臉說道:“口頭說沒誠意,我把自己賠給你怎麽樣?我這兒有段24K純愛情想和你發展一下,你要不要考慮考慮?”

淩寒說完眨了眨眼睛定定地看著尤溪,她的睫毛隨著眨眼睛的動作上下輕快地擺動了兩下,尤溪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輕輕顫動,在淩寒專註的眼神裏,他看到了那個撥雲見霧的自己,如果不是礙於場合,他真想立刻俯身過去親吻她的眼睛。

兀自陷入含情脈脈模式的淩寒眼睜睜看著對面的人跟被點了穴一樣傻坐了半天,耳廓的那抹紅色立既有靈性地朝四面八方蔓延,直至整張臉都換了個色號,又眼睜睜看著他如夢初醒猶如被解穴了一般,從位子上跳起十分有聲勢地喊人買單,以最快的速度結賬後邁開大長腿就走,留下一臉懵逼的淩寒獨自承受驚天巨尬的苦楚。她醞釀了一晚上的告白,一出手就把人嚇得落荒而逃,這叫什麽事兒?

餐廳的服務員掛著標準的商業微笑提醒準備離店的客戶隨身物品不要忘記,眼觀鼻鼻觀口的尤溪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個急剎車附帶一華麗的轉身,沒把跟在後頭的服務員嚇個半死,只能在對方驚恐的眼神中歉疚道:“不好意思,我忘拿貴重物品了。”

從餐廳出來連續走了兩條馬路,淩寒時不時瞄兩眼被尤溪握著的左手,表情管理幾乎宣告失敗。

天知道剛剛尤溪在服務員探究的目光中折回來一本正經地牽著她的手離開餐廳的場景有多羞恥多中二!而幾分鐘前剛被貼上貴重物品標簽的淩寒對於自己被物化的事實全然沒有被冒犯的憤慨,反而不爭氣地被結結實實地甜到了,嘴角跟有人遠程遙控似的總是不自覺想往上翹,淩寒在心裏把自己狠狠鄙視了個夠,她這棵開竅太晚的鐵樹是一開花就要把之前欠下的糖分都給補回來嗎?好貪心好過分可是又好喜歡哦!

“那個……”淩寒其實挺不樂意開口破壞氣氛的,不過眼看他倆一出餐廳便在尤溪人狠話不多的沖勁下朝地鐵站反方向越走越起勁,也不知道要把自己拐往哪個村,雖然一朝得願的淩寒不怕被拐,更是恨不得尤溪索性把自己打包一塊帶回M國,可為了維護自己所剩不多的高冷形象,淩寒還是決定表現一下自己的矜持,略帶羞澀地問道:“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啊?”

聞言尤溪終於放緩了腳步,神情肅穆無比,搞得淩寒更加期待,眼睛亮亮地一動不動註視著他,只聽尤溪平靜地說:“我想去地鐵站的,但是好像走錯方向了。”

淩寒:“……”

為緩解尷尬,尤溪故作輕松道:“其實我是故意的,餐廳裏太吵了,我看你還有話要對我說,現在安靜了,你說吧,我聽著呢。”

淩寒對這種蹬鼻子上臉的行為相當不屑,義正言辭地拒絕道:“沒有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尤溪顯然對淩寒一到手就變臉的冷漠態度非常不滿,拽著淩寒的那只手上暗搓搓用力捏了一把,壓低聲音說:“你不是要跟我發展發展24K純愛情嗎?我可還沒松口呢你就那麽囂張了,剛剛是誰嬌羞地跟我表白一口一個我錯了的?淩小寒你這變臉速度是不是也忒快了點?”

淩寒反過來在尤溪手上重重掐了一下,有恃無恐道:“女人就是這麽善變,我反悔了行嗎?”

“當然不行!”尤溪氣鼓鼓地說,“你這麽始亂終棄玩弄別人感情是要被人唾棄的!”

淩寒覺得尤溪這幅鬼樣子幼稚歸幼稚,可愛也是真可愛,拿自己空著的那只手戳了戳他的臉蛋故意用輕佻的語氣說:“喲,某些人不是還沒松口嘛,我怎麽就成始亂終棄了,你這口鍋蓋得我是不是有點冤?”

尤溪一把抓住淩寒胡作非為的手,兩個人現在面貼面,十指緊扣,認識那麽多年頭一回如此親昵,尤溪嘆了口氣,喃喃道:“主動權從來不在我手上,你心裏清楚的。我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喝了假酒到現在還醉著……”

尤溪的話讓淩寒心軟得不行,原來缺乏安全感的不只有她一個人。關心則亂,越是上心就越在乎,越在乎便越會計較得失,說到底還是自己以前太糊塗了,不夠勇敢,才會讓尤溪苦等了那麽多年,哪怕現在握著彼此的雙手,仍舊會被患得患失的情緒所牽引。淩寒抽出大拇指捏在尤溪食指的關節處,似輕撫又似寬慰。

“你說這話小心韓湘湘跟你急哦!其實我剛剛是有句話還沒說……你不在的這幾年,我好想你,想得受不了的那種想,這話你愛聽嗎?”

淩寒只覺得尤溪的呼吸離自己越來越近,溫熱的氣息似有似無地劃過臉龐,她有些怕癢,又覺得這個姿勢太具壓迫感,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兩步,直到後背抵到凹凸不平的樹幹,才發現已是退無可退,下一秒尤溪整個人傾身而來,月光下原本獨立的兩道影子不知何時糾纏在了一塊,再也分不出彼此。

原來接吻是這種滋味,軟軟的,還帶著幾分水果糖的甜味,淩寒忍不住想。唇與唇輕碰的瞬間真的像過電一般,微妙的酥麻感登時排著隊游走在四肢百骸,像是懲罰她的走神,尤溪惡作劇般在淩寒的唇角輕嘬了一口,後者微微皺了皺眉表示不滿。

這個吻並沒持續太久,遲到的初戀姍姍來遲,兩個人說白了都還是個純情青年,即使仗著勾人的夜色和隱蔽的地理位置玩了把情難自禁的浪漫,到底還在大街上,他們可不願意成為別人駐足的風景,所以只是淺嘗輒止地過了個小癮便分開了。

感謝夜色的掩護,羞澀與臉紅統統被溫柔的隱藏在清涼的月色中,微風貼心地吹散了一切不可說的秘密。

短暫的親密過後,兩個人有好一陣沒說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尷尬,不過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朋友變情人這條路有必須要克服的心理障礙,但是他們都不後悔,也絕不願回頭。

最後還是淩寒憋不住先開口打破僵局:“……我們還要這麽傻笑多久?”

尤溪的嘴角依舊咧得老高,挺聰明一小夥難得看上去有點虎,絲毫沒有身為精英海歸黨的自覺,“不知道,我這邊可能還得樂上一會兒,你再等等。”

尤溪一臉真摯的樣子惹得淩寒又笑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把這一年的量都笑夠了,淩寒突然恢覆了嚴肅,期期艾艾地問道:“所以你馬上又要走了是嗎?”

淩女俠這幅委屈八交的小模樣可招人疼了,尤溪感覺自己真是有點看不夠,惋惜地說道:“是啊,我這次是臨時回來的,機票早就買好了,下下周就得回去了。”

淩寒不說話了,她剛剛才信誓旦旦表過忠心就差對著尤溪唱你是風而我是沙了,現在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這場異國戀她是非談不可了,倒不至於臨陣退縮,可一想到眼下黏糊得跟什麽勁的人很快就只能隔著視頻才聊以解饞一二,心裏還是很不好受。

“哎,當年在麥當勞的時候我早說過異國戀太難駕馭了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挑戰的……”

尤溪輕嘆了一聲,仔細看的話他那一臉沈痛真是做作的不能再做作了,淩寒卻迅速反應狠狠瞪了他一眼說:“你什麽意思?那麽快就反悔了不成?”

淩女俠心裏默默磨起了久未開封的刀,適才肉麻到無邊的衷情都訴過了,守了二十多年的初吻也一並交代出去了,尤溪這廝如果這會兒若是敢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她可真的要動手了哦!

使了個小心思的尤溪被女俠瞪得瑟縮著往後躲了躲,很快又強裝鎮定擺著副廉價霸總的酷勁沈聲說:“我就是想告訴你,為了趕上韓湘湘的婚禮,我畢業證書都沒來得及拿就回來了,下下周回去一是拿畢業證書,二是把剩下雜七雜八的事處理幹凈,學校那邊還有點手續要辦,行李也沒完全收拾好,機票那麽貴,我可不想再飛一趟。”

仔細消化完尤溪話裏的意思之後,淩寒覺得身上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五體通透,渾身說不出來的舒服。

“所以你特地打飛的回來參加韓湘湘的婚禮哦,好一份感天動地的誠摯友情呢!”

明知淩寒是故意的,尤溪依然好脾氣地配合道:“可不是嘛,沈香都比不上我感動中國!”

淩寒冷笑一聲:“你可拉倒吧,韓湘湘要是知道莫名其妙多了你這麽個便宜兒子,蜜月都度不下去了。”

尤溪心說韓湘湘這回不遺餘力地為他千裏追妻路創造條件,他在婚禮的亮相最終逼出了擰巴的淩小寒主動表白,要是梁老師那兒沒意見,韓湘湘的功績倒足以為自己掙個幹媽的名分了,自己被占點便宜又算個什麽事兒。

“喲,不陰陽怪氣跟我說話了?你這醋吃得也太敷衍了些,我後面的劇情都沒法展開。”

淩寒不屑地哼了一聲:“你又沒有上臺搶親,我吃哪門子的醋。”

尤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聲道:“你這吃醋的門檻有點高啊。”

淩寒沒有否認,順勢威脅說:“你知道就好,所以別妄圖當中央空調迫使我吃幹醋,我這人懶,不願意把力氣花在沒意義的地方,全憑自覺。”

女俠這話前半段還挺瀟灑的,可當她一字一頓說出最後四個字,搭配犀利的眼神,竟也有種不寒而栗的力量,盡管尤溪對淩寒隨意給他扣的這頂“中央空調”的帽子頗有微詞,卻也只是認命地說道:“小哥我潔身自好這麽多年,還不夠自覺自律自虐的嗎?”

淩寒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尤溪委屈八交帶著怨念的小表情就跟作業做得好卻沒得到家長表揚的小孩一樣,讓人忍不住想替他順順毛,她以前怎麽就沒覺得這人可以如此可愛呢?難道真的是情人眼裏出西施?想想幾年前早熟的韓湘湘直言不諱誇讚尤溪帥,淩寒還一副不能茍同的樣子,不過隔了幾個春秋而已,就實打實地被自己打了臉,人生啊!

不!男朋友再帥也帥不過吳彥祖,淩寒在心裏小聲地為自己辯解,證明節操這樣東西還沒被完全拋棄。

“男朋友”這三個字一旦在腦海中冒頭,某種隱秘又飽滿的甜蜜感立即跟開閘的洪水一樣一發不可收拾,淩寒沈溺在陌生而又鮮明的快感中無法自拔。她曾不相信愛懷疑愛,到後知後覺深陷其中,從患得患失害怕失去的膽小鬼自我進化成渴望抓住心中所想勇敢說愛的真女俠,喜歡的人近在眼前,她甚至可以借著月光在尤溪幹凈明亮的眼睛裏看到帶著笑意的自己,那些糾結矛盾的日日夜夜在如今看來是多麽愚蠢,最好的距離,原來就是目光所及都是你,往前一步便能栽入溫暖踏實的懷抱。

“打個商量唄?”淩寒狡黠一笑,“下次選禮物,咱能挑個不那麽辣眼睛的送嗎?”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把這篇文完結了,算是圓了自己一個夢,這是個先有結局然後從結局倒推全文的故事,回頭看毛病不少,點擊寥寥,但無論如何我本人還是滿意的,感謝看到這裏的每一位朋友,我還會繼續寫,下一篇會是個破鏡重圓的故事,再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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