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沐鳳處得知尤溪即將出國的消息，淩寒第一個反應便是不相信。

她還記得英語曾是尤溪學霸路上唯一一塊可以被稍微挑剔一下的短板，高三那會兒不少年級排名靠前的尖子生直接選擇去國外求學，尤溪那會兒一臉同情地說，他們怎麽忍受得了周圍全是鳥語花香的氛圍，順便鄙視了下這批跳過高考環節沒有同學愛的叛徒，完全忘記自己明明也能省略這個步驟的事實。總之，這樣一個尤溪怎麽會突然一百八十度轉彎，在國內一流大學好好地學了兩年後突然想到要留學的呢？

“我騙你幹什麽。”何沐鳳對淩寒的震驚不以為然，“聽說尤溪有個叔叔在美國當教授，為這事出了不少力，學校什麽的差不多都落實好了，下學期就過去。開始我還跟你梁老師說呢，那這兩年不就白讀了多可惜，原來不是的，大一大二的學分是可以直接轉過去，一點都不浪費，真好。”

學分不學分的淩寒一點都不關心，她現在腦子一片混沌，這段時間尤溪的忙碌忽然變得有跡可循起來，出國是大事，要準備材料申請學校說不定還要強化語言關，零零碎碎的念頭像殘缺的鏡頭一般閃現在眼前，最後定格的只有一句話：尤溪要出國了，他是真的要離開了。

一條短信刪刪減減編輯了老半天，最後只留下了四個字：你要出國？

光看文字，這語氣就跟問人家你要吃飯嗎一樣一樣的，誰知道雲淡風輕的背後早已被這個breaking news攪得風起雲湧了，知道尤溪瞞了事，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悶頭放了個如此之猛的大招，淩寒對著手機屏幕苦笑了一下。

短信發出去好一陣沒動靜，就在淩寒快把手機盯得恨不得自動關機謝罪時，尤溪回了，不過不是短信，而是直接回撥了電話，背景音有點嘈雜，估計人還在外面：

“你今晚還要上家教嗎？”

淩寒不知道尤溪的用意，有點茫然地應了一聲，她現在每周實習兩個半天，但律所事情多，通常結束得都比較晚，臨時請假太麻煩，索性和學生家長商量把平時的一節家教課調到了周六晚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尤溪低沈的聲音：“那等你家教結束見個面吧，見面再說。”

“好的。”

放下電話，淩寒驚訝地發現，在一分鐘不到的通話時間裏，她手上竟滲出了薄薄一層汗珠，沒有溫度的潮濕感，透著春寒料峭的蒼涼與無助。

下了公交車，尤溪百無聊賴地坐在站臺的長椅上，雙手插在兜裏，縮著脖子看不清臉，唯獨那雙伸得筆直的大長腿很是打眼，淩寒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見尤溪瞇著眼，拿腳尖輕輕在他小腿上碰了下，皺眉道：“你不是吧，在這兒都能睡著，凍不死你！”

尤溪緩緩睜開眼，給了淩寒一個略帶疲憊的笑容：“沒睡著，就瞇了一會兒。”

“有區別嗎？誰不知道只要給睡美人·尤一片黑暗，他就有本事沈睡到最後一秒。”

尤溪笑說：“多少年沒聽人這麽叫我了，我這個美人雕零得有點快啊。”

記憶帶回高一入學的開學典禮，一晃已是過了好多年。

雖然已是春天，晝夜溫差擺在那兒，這個點兒實在暖和不到哪裏去，車站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尤溪想了想，就直接把淩寒領到他的最愛——KFC裏去了。

周末晚上，溫暖的KFC裏客人比平時多了不少，兩個人挑了個靠角落的座位坐下。飯點已經過了，尤溪只買了兩杯熱咖啡，淩寒本來想說這個點喝咖啡晚上別想睡了，轉念又想，雖然還不清楚尤溪鄭重其事地“見面再說”準備聊點什麽，但就自己現下一鍋粥的心情，哪怕把咖啡換成安神的熱牛奶，今晚也註定會是個不眠夜，也就沒什麽差了。

四目相對，兩人均沒開口說話，迎來一陣短暫的沈默。幸好店裏循環播放的流行歌曲和周遭時隱時現的說話聲，不至於讓角落裏這一小片靜謐顯得太過格格不入。

然而安靜只是表象。

淩寒此時心跳如鼓，憋了太多問題，想要問對面的人，也想問自己，胸口有股看不見的力道也不知在跟誰較勁，不斷撕扯用力角逐，在她難受得恨不得往自己胸口捶上兩拳時，對面的尤溪先開口了：

“今天約你出來就想說兩件事，第一件事，你已經聽說了，是的，我要出國了，沒什麽意外的話下學期就過去了。對你來說可能有點突然，其實這事兒我自己也琢磨挺久了，之前一直沒說是因為有很多不確定因素，現在差不多定了，再瞞下去就真是太不夠朋友了。”

尤溪扯了扯嘴角，眼底卻沒什麽笑意，定了定神繼續說：

“第二件事，你可能還沒聽說過，但應該也猜到了，我喜歡你。”

說到這裏，尤溪深吸了一口氣，到底是說出口了，從指尖傳來細微的顫栗感，令他下意識地把手捏成了拳頭。簡簡單單四個字，仿佛花光了他所有力氣一般。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呼吸，心裏空落落的，說不上來是釋懷多一點還是空虛多一點。

尤溪再清楚不過，走到這一步，無論是自己還是淩寒，退路已被封死，這下是真的回不了頭了。

“別這個表情哈，我這還沒開始表白呢，你就拉著張苦大仇深的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怎麽渣了你呢，女俠給留條活路唄。”

積壓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終於說了出來，尤溪都沒想到自個兒竟會在這個場景仍有調侃的餘力。反觀淩寒，從剛剛開始整個人就跟一座冰雕似的，僵直得就差往外冒寒氣了，尤溪故作輕松的玩笑話也沒能解開她緊鎖的眉頭，想說話卻像有什麽堵住嗓子一樣，慌亂中喝了一大口咖啡，差點沒把舌頭燙化了，尤溪見狀忙遞過去兩張紙巾，無奈道：“你至於嗎？淩小寒，我這都快投奔美利堅揮灑青春了，也不知道還回不回來什麽時候回來，咱倆今天能不能坦誠點？我喜歡你這件事，說實話你並不是毫無察覺吧？”

淩寒擡頭，撞上尤溪炙熱的眼神，他不是個多犀利的人，但目光中的篤定與坦然卻令人無法輕易回避，淩寒沈默半晌，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有往那方面猜過，不過不確定……不敢確定。”

淩寒小心翼翼說“不敢”的模樣令尤溪的心軟得不行，不是不知道她有多缺乏安全感，所以連喜歡的心思也要盡可能收著藏著，生怕超出了她的安全邊界致使她默默縮在龜殼裏，可現在沒有更多時間留給他攻略城池了，若非萬不得已，尤溪絕不願意逼著她忍痛丟下保護殼，他只是在打一個賭，讓淩寒能直面真實的內心，在他出國的這段時間為自己刷一記最重的存在感。

“其實你也有點喜歡我的對吧？”

對面那人目光灼灼，淩寒在他的註視下無所遁形，既然逃不開，那就不逃了，把心一橫，選擇了實話實說：“我不知道……我應該是喜歡你的，可我的這種喜歡和你想的喜歡是不是一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行吧，比有點還強一些，超過我預期了。”

尤溪頓了頓繼續說：“覺不覺得我挺無恥的？前一秒才說要出國下一秒就告白了。”

自我批判之後愈發感覺自己還真挺不厚道的，聽著就跟拿出國要挾人似的，你現在不跟我好可就沒機會了啊！奈何尤溪這人雖然偶爾也會皮一把，但還不至於流氓至此，出國留學其實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愛情並非人生的全部主題，大學這兩年接觸了不少牛人，讓尤溪漸漸明白學習二字並不只是被動的接受，主動地探尋才能挖掘全部的潛力，加上叔叔屢次來信鼓勵他趁年輕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留學這件本不在他計劃中的事漸漸產生了不一樣的吸引力。心裏有底氣的人為自己做的選擇才叫自由，梁老師的話如猶在耳，他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可以承擔多少責任創造多少價值。

要說私心全無那也是不可能滴，在追求自我的過程中若能同時刺激一下在感情方面被動到讓人憋氣的淩寒那就再好不過了，這招升級版的欲擒故縱，對情場嫩手尤溪同學來說已是極限，當然，在淩寒面前該端的樣子就得端，誰讓他的人設是積極向上的陽光暖男呢！

“你放心，我不是在逼你表態，門對門那麽多年都沒能擦出火花來，直接挑戰異國戀我臉還沒那麽大。我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見了，捂著這半生不熟的秘密走出國門我怕把自個兒給捂爛了，鳥不拉屎的地都沒處開藥去，今天不是什麽臨別告白，權當是場學術探討，互相切磋之後得出了一個不可證偽的事實，我只是本著科學精神闡明我方立場，你就當行行好，再聽我胡說八道一回，反正接下來有你耳根清凈的時候。”

尤溪一臉輕松，看上去跟平時扯淡時並無二致，然淩寒同學今晚深受打擊，到此刻超負荷運行的大腦已被大大小小的問號給塞滿，中間夾雜了幾個感嘆號，耳根清凈？即將投奔資本主義四國家的人臨了都不忘給同胞留下最後一顆□□，往後的日子想想都刺激，真是清凈你姨夫！

靈魂出竅的淩寒半天憋了一句：“你說你是圖個啥啊？”

表白與被表白的經驗，淩寒都匱乏得很，所以對尤溪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她是半點都沒摸清，可她竟然從尤溪那番看似不著調的話裏聽出了幾分心酸。

喜歡一個人自然是希望得到同樣的回應的，但尤溪卻沒要求淩寒對這份守護多時的感情做出任何回饋，他甚至將告白自我合理化成一個簡單的事實說明，在兩個人的關系裏，把自己擱在了一個完全不對等的位置上，那些相處的片段在眼前不斷閃現，淩寒驀然意識到這些年來在她主動與被動的忽略下，錯過了多少真心與期待，她實在理解不了，尤溪為何會喜歡她這麽一個不會愛也不值得去愛的人，他在出國前壯士扼腕般將兩人那層搖搖欲墜的窗戶紙捅破，究竟是圖什麽呢？

“是啊，我圖什麽呢？”尤溪自嘲般輕笑一聲，“總不會是圖你一個感動抱著我的大腿讓我別走，或者哭著許下等你回來的承諾……我啊，不過是圖個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萬一哪天你想要好好喜歡一個人了，別忘記我在你這兒留過個預約號。”

“淩寒，我向你保證，只要你需要，我永遠會是你的朋友。”

“可我真希望有一天你徹底厭倦了跟我做朋友。”

店裏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周圍的空座越來越多。桌上的咖啡早已涼透，卻固執地占著一席之地，曲終過後，也不知有緣無緣之人，是否終將散場。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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