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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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沐鳳拿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有些不自然地說：“不是……沒有……”
“媽，”淩寒中斷了何沐鳳的慌張，平靜地說：“我開玩笑的，你別緊張……其實吧，如果真是給我找個後爸，那我可能還真不需要，但是如果陳阿婆是給你介紹了個靠譜的老伴，那我覺得你真的應該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可以有……”
“小寒，你放心吧，”何沐鳳一只手撐在竈臺邊，背崩得筆直，用力吸了口氣，像是重新獲取了勇氣，才繼續開口說，“媽媽有你就夠了。”
“媽……”淩寒一時有些語塞，淩駿意外去世也有好些個年頭了，但或許是淩駿活著的時候和淩寒的感情就沒那麽深，所以父親這個角色的空缺並沒想象中那麽大，淩寒已經習慣了和何沐鳳兩個人相伴的日子，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憐多淒慘。但是或許在今天之前，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淩駿的去世意味著她失去父親的同時，對何沐鳳來說也意味著失去了將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即便淩駿並不能算得上一個合格的有擔當的丈夫。
淩寒可能真的不需要再給自己找個爹，可是她媽呢？何沐鳳從來沒提過這回事，淩寒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媽在這件事上是和自己達成共識的，她沒有好好去深究過何沐鳳內心深處的訴求。陳老太說得沒錯，何沐鳳今年才剛過四十五，未來還有很長的路，之前的婚姻不美滿不代表就喪失了下一次幸福的機會，憑什麽非要跟她綁一塊兒呢？
淩寒望著何沐鳳的背影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很想上前抱抱她，不過一手舉了個醋瓶一手捏著兩個碗碟，實在是限制了她偶爾想要情感外露的決心。
在淩寒傻站的當口兒，何沐鳳繼續說：“現在這樣就很好，媽很知足，我這麽說不是為了別人，是我自己真這麽想的，媽有你就行了……不過，”何沐鳳話鋒一轉，“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什麽叫找老伴？我在你眼裏有那麽老嗎？”
淩寒笑了，忙說：“不老不老，我媽是仙女，仙女怎麽會老呢？”
何沐鳳也笑了：“這還差不多！哎呀，餃子破皮了！”
淩寒放好醋瓶，回過頭沖她媽豎了個大拇指：“你厲害啊，人就站面前也能眼睜睜把餃子煮破相，這水平直逼隔壁梁老師啊！”
何沐鳳忙著拯救粘在一塊的幾只連體餃子，抽空白了淩寒一眼：“還不是光顧著跟你講話了？我還說要拿點給你陳阿婆送去呢，哎！”
“沒事兒，你挑好的給阿婆，破皮的我吃，反正仙女包的餃子，破皮的也好吃！”
何沐鳳聽了淩寒的話，心裏美滋滋的，關了火小心地開始盛餃子。
吃餃子的時候淩寒腦子裏還想著之前的話題，她和何沐鳳平時很少討論這些，她其實很怕自己會是何沐鳳的累贅，或者說她怕成為任何一個人的累贅。不過這麽多年，何沐鳳從來沒給過她這麽想的機會，她們母女二人是彼此最大的安慰，何沐鳳說她有淩寒就夠了，淩寒又何嘗不是呢？只要和媽媽在一起，再瑣碎的日子也能過得有聲有色，就像破了皮的餃子，依然可以吃得津津有味一樣。
可能是一禮拜沒吃到何沐鳳做的飯了，這頓餃子吃得有點猛，到了吃晚飯的點，淩寒楞是一點都沒餓的感覺，也可能是看了一下午的電視劇，消耗實在太低。這種無所事事的周末雖然舒服，卻也令淩寒感到一絲恐慌，高考完的整個暑假她差不多都處在這種矛盾的狀態，淩寒尋思著接下來在周末時間找份兼職什麽的。人啊，就是賤，之前忙的跟上了發條的陀螺似的，好不容易盼來了期待已久的無聊日子，又覺得太空虛了，實在是難伺候。
何沐鳳才開始準備晚飯沒多久，發現家裏的醬油只剩瓶底一圈濃稠的半固體半液體混合物了，決定先去附近的超市買瓶新的回來，淩寒自告奮勇接過了打醬油的跑腿任務，說不定去樓下晃一圈再回來的時候就能找回失蹤的胃口了。
“再買一袋鹽！哦，冰箱裏雞蛋也不多了，你拎得動的話也順便帶個一斤回來。”淩寒出門前何沐鳳著急地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囑咐說。
淩寒答得響亮：“這點力氣我還有，餃子不是白吃的。”
打開門的同時對面的門也正好被推了開來，淩寒關門的手抖了一抖，低聲說：“嚇死我了，你出來時能不能整點動靜先？”
尤溪楞了楞，笑著說：“那我下回拿個喇叭提前廣播一下：對面友軍請註意，我方正要出門，請及時避讓，以免誤傷！”
淩寒翻了個白眼：“你們學校的軍訓殺傷力挺大的，都落下腦殘後遺癥了。”
“忘記吃藥了！”尤溪接得賊順，“你不在家吃晚飯嗎？”
“吃啊，這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替我們何女士跑個腿兒把裝備湊齊。”淩寒說。
尤溪哦了一句，又說：“王小胖找我吃飯……你來嗎？”
淩寒有些鄙視地說：“你倆早就約好了吧？你這邀請得也太有誠意了！”
光看淩寒不屑的表情尤溪就覺得挺懊惱的，自己問了個蠢問題，說得時候沒怎麽經過大腦，他其實就是看到淩寒了，就想著能和她多待一會兒。
“我不來，讓你們好好享受久違的二人世界。”淩寒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尤溪的反吐槽，只能直截了當表明自己的態度。
尤溪對她口中的二人世界表示既無奈又無力：“說句實話，淩小寒同學，你自己也該好好吃藥了。”
淩寒笑笑不說話。
又走了一段，淩寒發現尤溪還和自己同路，有些納悶地問：“你們約在哪裏？”
“小吃街上的燒烤攤。”
“那你前面那條路就應該左拐了，請問……你是路盲嗎？”淩寒好心地提醒到。
尤溪嘆了口氣：“他今天不在家，從別的地方過來沒那麽快，閑著也是閑著，我順道去超市買盒糖。”
“哦。”淩寒應了一聲，憋了半天又低聲說了句：“那你晚點出門不就行了，真是夠閑的。”
尤溪：“……”
淩寒他們去的這家超市雖然不大，但勝在離家近，且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所以雖然價格比兩站路之外的大超市略貴了些，仍然很受周邊居民的歡迎，生意非常好。
這會兒是客流高峰，超市門口擱籃子的風水寶地圍著一圈老頭老太，淩寒正糾結何沐鳳下得訂單不靠購物籃一次性捧不捧得過來，尤溪直接大搖大擺往入口沖了，見淩寒沒跟上，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有些疑惑地說：“看什麽呢？現在是拿個籃子都要排隊，她們還要挑這個籃子不幹凈那個籃子缺了個口，好不容易輪到你了，一會兒出來結賬你還得排在這幫老太太後面，就你那點東西兩個人還拿不過來？要什麽籃子。”
是哦，淩寒心想，她不是一個人，還帶了個免費勞力呢！再說超市老板為了在有限的空間擺上更多商品，貨架與貨架之間的間距排得特別小，她是真不願意揣個購物籃卡進卡出，費事兒。
“對了，叨神找你媽什麽事兒啊？聽說韓爺爺這兩天心臟病犯了，她忙著照顧老伴，有一陣沒串門開啟叨叨大業了。”
尤溪目標很明確，熟門熟路地走向調料品區域，淩寒跟在他身後，很平靜地回了句：“也沒什麽大事兒，陳阿婆想給我媽介紹男朋友來著。”
尤溪因為吃驚張大了嘴，良久才咽了下口水說：“這老太太也是夠操心的，之前不還總盯著給汪姨介紹對象嗎？她退休以前別是在婚介所上的班吧？”
“不知道，不過聽說她退休前幹了好多年的工會主席，估計沒少替人撮合姻緣。”
淩寒在平時家裏吃的醬油貨櫃前停了下來，挑了瓶看上去比較幹凈的，尤溪順手接到了自己懷裏，點點頭說：“難怪她常年熱情洋溢得令人羞澀……”尤溪頓了頓，他隨口起了個話頭，沒想到話題會往現在的方向帶，這事兒是淩寒她們家的私事，他一個鄰居小輩沒什麽立場參與討論，不過看淩寒的樣子，似乎也沒太放在心上，現在他如果只是簡單地哦了一下，好像又有點刻意了，於是想了半天又加了句：“……那……你媽什麽意思啊？這事兒……你怎麽想的啊？”
尤溪小心措辭的模樣令淩寒感到有些好笑：“你用不著那麽小心翼翼，我沒事兒，真的，你看我爸都走了那麽多年了，有人給我媽介紹對象，太正常不過了，說不定以前就有過，只是我媽沒告訴我我不知道而已。”
賣鹽的貨櫃就在醬油隔壁，淩寒伸手之前，尤溪快她一步拿了一袋問她：“是這種嗎？”淩寒點點頭，尤溪沒再給她，直接拿右手捏了袋子的一角提溜著。
“我媽應該會拒絕吧，可能是為了我，也可能她有其它想法……我也跟她說了，她想談戀愛也好再婚也好，我都沒意見，只要她自己覺得行就行。”淩寒繼續說。
“淩小寒長大了，甚好甚好。”
尤溪擺了副得道高僧的樣子在那兒裝深沈，不過……左手醬油右手食鹽的裝備有些阻撓他仙風道骨的風範，跟個傻缺似的，淩寒忍著笑斜睨了他一下：“……不過我媽看著很好說話，其實挺倔的，拿定了主意沒人拗得過她，我隨她吧，她想找個伴我就支持，她不樂意找，那我就陪她一輩子唄。”
“恩，說得沒錯，順其自然吧。”尤溪說。
稱完雞蛋，排隊結賬沒多久，後面的隊伍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長了，淩寒有些慶幸剛剛沒有花力氣執著在購物籃上浪費時間。等結賬時無意中掃到了收銀臺附近碼得整整齊齊的口香糖，才又想到了什麽一個猛回頭問尤溪：“你不是要買糖嗎？”
尤溪反應了兩秒，恍然大悟到：“啊……忘了。算了，不買了，現在回去再排隊結賬得等個半天。”
淩寒沒理他，彎腰在一眾口香糖中間挑了一支薄荷糖，沖尤溪晃了晃：“這個行嗎？”
尤溪楞了幾秒之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他其實對淩寒還記得自己之前隨口扯的借口有點意外，免不了覺得心裏甜絲絲的，好像已經含在了半顆糖在嘴裏一樣。
尤溪愛吃甜食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淩寒早就見怪不怪，想了想薄荷糖在他那兒頂多只能算打了個甜品的擦邊球，又往下翻了翻，終於看到了除口香糖和薄荷糖外的第三種糖果——小包裝的草莓味軟糖，淩寒毫不猶豫地把薄荷糖換了回去，順手把軟糖和臺面上的其它東西一塊往前推了推，交給營業員掃碼。
尤溪覺得嘴裏這顆假糖的味道似乎更甜了。
“淩小寒我發現你比我想象中要成熟啊，”尤溪此時心情很好，拎著兩袋東西完全沒感到重量，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我還以為你在你媽再婚這件事上會持比較消極的態度呢……”
尤溪身邊比較親密的朋友除了淩寒基本都是家庭幸福，和諧美滿，但是他也認識一些因為各種原因生長在單親家庭的同學，他們對父母再婚的態度要麽誓死反對，要麽完全無所謂。其實尤溪幾乎沒有和淩寒討論過這個話題，那是淩寒的心結，他絕對舍不得去觸碰的傷疤。但是，以尤溪對淩寒的了解程度，他能隱隱感覺到單親家庭對淩寒的影響，這種負面影響的開端或許並非源於淩寒父親的去世，而是更早以前，淩寒父母並不幸福卻又看不到盡頭的婚姻。
當以時間為媒介和淩寒成為了朋友之後，尤溪其實是可以隱隱感覺到淩寒的情感，不論是哪種情感，都極為克制，守在她認為合理的邊界內。從她對韓湘湘的追求者甚至是對自己表達過好感的異性理性到趨於冷漠的態度來看，想要讓她打破壁壘，往前邁一步比一般人要難得多，或許這也是尤溪遲遲不敢坦白心意的理由之一，他除了害怕失去和淩寒的友情之外，也擔心在貿然告白之後，失去了習以為常的安全感，淩寒會令自己陷入混亂。可是剛剛在超市裏淩寒雲淡風輕地替她媽構想未來，對她媽的戀愛與婚姻表現出來的豁達與坦然令尤溪既感到意外又透著幾分驚喜，這是不是說明，被淩寒藏得很好的心傷正開始愈合？是不是說明，她或許已經做好了往前一步的準備？
“哦，我的想法是我的想法，不能強加在我媽或者任何人身上，每個人都應該有他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的權利。”
淩寒的話將尤溪早已轉了十二個彎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看著淩寒的眼睛，她的眼睛長得很漂亮，雙眼皮完美地跟整形廣告裏的模特似的，眼珠黑而大，年幼的尤溪覺得作文範本裏那句“她長者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極其不科學，甚至有一種詭異的恐怖感，而當若幹年前尤溪初初遇見淩寒時，才發現這個形容其實是有真實具象的，不可怕，反倒是很吸引人，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多看兩眼。此刻，這雙會說話的眼睛看上去極為平靜，和她的主人一樣，看不出任何情緒上的波瀾起伏。
尤溪挺後悔自己的語文水平沒得到他親爹的真傳，他像是聽懂了淩寒的話，又像是沒聽懂，最後只能選擇不恥下問：“你什麽意思啊？所以……你的想法是？”
淩寒有點莫名地看了眼尤溪，估計是沒想到他還會追問這麽一句，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就比如雖然我不想談戀愛不想結婚，但如果我媽有這個想法，我就沒資格阻攔……我說的不是中國話嗎，有那麽難理解嗎？”後面幾句純粹是淩寒的自我懷疑，所以說得特別輕。
但不管淩寒說得再輕，尤溪都聽得非常真切。雖然他不恥下問時已經帶了一絲不安，淩寒的這個補充說明仍然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心上，“嘶”一聲把本就渺小的火苗滅了個幹幹凈凈，不留痕跡。
尤溪挺像問問王小胖的，我現在算不算是旁敲側擊？算不算鋪墊過了試探過了？算不算……還沒上戰場就已經失去出場資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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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淩寒中斷了何沐鳳的慌張，平靜地說：“我開玩笑的，你別緊張……其實吧，如果真是給我找個後爸，那我可能還真不需要，但是如果陳阿婆是給你介紹了個靠譜的老伴，那我覺得你真的應該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可以有……”
“小寒，你放心吧，”何沐鳳一只手撐在竈臺邊，背崩得筆直，用力吸了口氣，像是重新獲取了勇氣，才繼續開口說，“媽媽有你就夠了。”
“媽……”淩寒一時有些語塞，淩駿意外去世也有好些個年頭了，但或許是淩駿活著的時候和淩寒的感情就沒那麽深，所以父親這個角色的空缺並沒想象中那麽大，淩寒已經習慣了和何沐鳳兩個人相伴的日子，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憐多淒慘。但是或許在今天之前，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淩駿的去世意味著她失去父親的同時，對何沐鳳來說也意味著失去了將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即便淩駿並不能算得上一個合格的有擔當的丈夫。
淩寒可能真的不需要再給自己找個爹，可是她媽呢？何沐鳳從來沒提過這回事，淩寒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媽在這件事上是和自己達成共識的，她沒有好好去深究過何沐鳳內心深處的訴求。陳老太說得沒錯，何沐鳳今年才剛過四十五，未來還有很長的路，之前的婚姻不美滿不代表就喪失了下一次幸福的機會，憑什麽非要跟她綁一塊兒呢？
淩寒望著何沐鳳的背影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很想上前抱抱她，不過一手舉了個醋瓶一手捏著兩個碗碟，實在是限制了她偶爾想要情感外露的決心。
在淩寒傻站的當口兒，何沐鳳繼續說：“現在這樣就很好，媽很知足，我這麽說不是為了別人，是我自己真這麽想的，媽有你就行了……不過，”何沐鳳話鋒一轉，“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什麽叫找老伴？我在你眼裏有那麽老嗎？”
淩寒笑了，忙說：“不老不老，我媽是仙女，仙女怎麽會老呢？”
何沐鳳也笑了：“這還差不多！哎呀，餃子破皮了！”
淩寒放好醋瓶，回過頭沖她媽豎了個大拇指：“你厲害啊，人就站面前也能眼睜睜把餃子煮破相，這水平直逼隔壁梁老師啊！”
何沐鳳忙著拯救粘在一塊的幾只連體餃子，抽空白了淩寒一眼：“還不是光顧著跟你講話了？我還說要拿點給你陳阿婆送去呢，哎！”
“沒事兒，你挑好的給阿婆，破皮的我吃，反正仙女包的餃子，破皮的也好吃！”
何沐鳳聽了淩寒的話，心裏美滋滋的，關了火小心地開始盛餃子。
吃餃子的時候淩寒腦子裏還想著之前的話題，她和何沐鳳平時很少討論這些，她其實很怕自己會是何沐鳳的累贅，或者說她怕成為任何一個人的累贅。不過這麽多年，何沐鳳從來沒給過她這麽想的機會，她們母女二人是彼此最大的安慰，何沐鳳說她有淩寒就夠了，淩寒又何嘗不是呢？只要和媽媽在一起，再瑣碎的日子也能過得有聲有色，就像破了皮的餃子，依然可以吃得津津有味一樣。
可能是一禮拜沒吃到何沐鳳做的飯了，這頓餃子吃得有點猛，到了吃晚飯的點，淩寒楞是一點都沒餓的感覺，也可能是看了一下午的電視劇，消耗實在太低。這種無所事事的周末雖然舒服，卻也令淩寒感到一絲恐慌，高考完的整個暑假她差不多都處在這種矛盾的狀態，淩寒尋思著接下來在周末時間找份兼職什麽的。人啊，就是賤，之前忙的跟上了發條的陀螺似的，好不容易盼來了期待已久的無聊日子，又覺得太空虛了，實在是難伺候。
何沐鳳才開始準備晚飯沒多久，發現家裏的醬油只剩瓶底一圈濃稠的半固體半液體混合物了，決定先去附近的超市買瓶新的回來，淩寒自告奮勇接過了打醬油的跑腿任務，說不定去樓下晃一圈再回來的時候就能找回失蹤的胃口了。
“再買一袋鹽！哦，冰箱裏雞蛋也不多了，你拎得動的話也順便帶個一斤回來。”淩寒出門前何沐鳳著急地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囑咐說。
淩寒答得響亮：“這點力氣我還有，餃子不是白吃的。”
打開門的同時對面的門也正好被推了開來，淩寒關門的手抖了一抖，低聲說：“嚇死我了，你出來時能不能整點動靜先？”
尤溪楞了楞，笑著說：“那我下回拿個喇叭提前廣播一下：對面友軍請註意，我方正要出門，請及時避讓，以免誤傷！”
淩寒翻了個白眼：“你們學校的軍訓殺傷力挺大的，都落下腦殘後遺癥了。”
“忘記吃藥了！”尤溪接得賊順，“你不在家吃晚飯嗎？”
“吃啊，這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替我們何女士跑個腿兒把裝備湊齊。”淩寒說。
尤溪哦了一句，又說：“王小胖找我吃飯……你來嗎？”
淩寒有些鄙視地說：“你倆早就約好了吧？你這邀請得也太有誠意了！”
光看淩寒不屑的表情尤溪就覺得挺懊惱的，自己問了個蠢問題，說得時候沒怎麽經過大腦，他其實就是看到淩寒了，就想著能和她多待一會兒。
“我不來，讓你們好好享受久違的二人世界。”淩寒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尤溪的反吐槽，只能直截了當表明自己的態度。
尤溪對她口中的二人世界表示既無奈又無力：“說句實話，淩小寒同學，你自己也該好好吃藥了。”
淩寒笑笑不說話。
又走了一段，淩寒發現尤溪還和自己同路，有些納悶地問：“你們約在哪裏？”
“小吃街上的燒烤攤。”
“那你前面那條路就應該左拐了，請問……你是路盲嗎？”淩寒好心地提醒到。
尤溪嘆了口氣：“他今天不在家，從別的地方過來沒那麽快，閑著也是閑著，我順道去超市買盒糖。”
“哦。”淩寒應了一聲，憋了半天又低聲說了句：“那你晚點出門不就行了，真是夠閑的。”
尤溪：“……”
淩寒他們去的這家超市雖然不大，但勝在離家近，且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所以雖然價格比兩站路之外的大超市略貴了些，仍然很受周邊居民的歡迎，生意非常好。
這會兒是客流高峰，超市門口擱籃子的風水寶地圍著一圈老頭老太，淩寒正糾結何沐鳳下得訂單不靠購物籃一次性捧不捧得過來，尤溪直接大搖大擺往入口沖了，見淩寒沒跟上，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有些疑惑地說：“看什麽呢？現在是拿個籃子都要排隊，她們還要挑這個籃子不幹凈那個籃子缺了個口，好不容易輪到你了，一會兒出來結賬你還得排在這幫老太太後面，就你那點東西兩個人還拿不過來？要什麽籃子。”
是哦，淩寒心想，她不是一個人，還帶了個免費勞力呢！再說超市老板為了在有限的空間擺上更多商品，貨架與貨架之間的間距排得特別小，她是真不願意揣個購物籃卡進卡出，費事兒。
“對了，叨神找你媽什麽事兒啊？聽說韓爺爺這兩天心臟病犯了，她忙著照顧老伴，有一陣沒串門開啟叨叨大業了。”
尤溪目標很明確，熟門熟路地走向調料品區域，淩寒跟在他身後，很平靜地回了句：“也沒什麽大事兒，陳阿婆想給我媽介紹男朋友來著。”
尤溪因為吃驚張大了嘴，良久才咽了下口水說：“這老太太也是夠操心的，之前不還總盯著給汪姨介紹對象嗎？她退休以前別是在婚介所上的班吧？”
“不知道，不過聽說她退休前幹了好多年的工會主席，估計沒少替人撮合姻緣。”
淩寒在平時家裏吃的醬油貨櫃前停了下來，挑了瓶看上去比較幹凈的，尤溪順手接到了自己懷裏，點點頭說：“難怪她常年熱情洋溢得令人羞澀……”尤溪頓了頓，他隨口起了個話頭，沒想到話題會往現在的方向帶，這事兒是淩寒她們家的私事，他一個鄰居小輩沒什麽立場參與討論，不過看淩寒的樣子，似乎也沒太放在心上，現在他如果只是簡單地哦了一下，好像又有點刻意了，於是想了半天又加了句：“……那……你媽什麽意思啊？這事兒……你怎麽想的啊？”
尤溪小心措辭的模樣令淩寒感到有些好笑：“你用不著那麽小心翼翼，我沒事兒，真的，你看我爸都走了那麽多年了，有人給我媽介紹對象，太正常不過了，說不定以前就有過，只是我媽沒告訴我我不知道而已。”
賣鹽的貨櫃就在醬油隔壁，淩寒伸手之前，尤溪快她一步拿了一袋問她：“是這種嗎？”淩寒點點頭，尤溪沒再給她，直接拿右手捏了袋子的一角提溜著。
“我媽應該會拒絕吧，可能是為了我，也可能她有其它想法……我也跟她說了，她想談戀愛也好再婚也好，我都沒意見，只要她自己覺得行就行。”淩寒繼續說。
“淩小寒長大了，甚好甚好。”
尤溪擺了副得道高僧的樣子在那兒裝深沈，不過……左手醬油右手食鹽的裝備有些阻撓他仙風道骨的風範，跟個傻缺似的，淩寒忍著笑斜睨了他一下：“……不過我媽看著很好說話，其實挺倔的，拿定了主意沒人拗得過她，我隨她吧，她想找個伴我就支持，她不樂意找，那我就陪她一輩子唄。”
“恩，說得沒錯，順其自然吧。”尤溪說。
稱完雞蛋，排隊結賬沒多久，後面的隊伍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長了，淩寒有些慶幸剛剛沒有花力氣執著在購物籃上浪費時間。等結賬時無意中掃到了收銀臺附近碼得整整齊齊的口香糖，才又想到了什麽一個猛回頭問尤溪：“你不是要買糖嗎？”
尤溪反應了兩秒，恍然大悟到：“啊……忘了。算了，不買了，現在回去再排隊結賬得等個半天。”
淩寒沒理他，彎腰在一眾口香糖中間挑了一支薄荷糖，沖尤溪晃了晃：“這個行嗎？”
尤溪楞了幾秒之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他其實對淩寒還記得自己之前隨口扯的借口有點意外，免不了覺得心裏甜絲絲的，好像已經含在了半顆糖在嘴裏一樣。
尤溪愛吃甜食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淩寒早就見怪不怪，想了想薄荷糖在他那兒頂多只能算打了個甜品的擦邊球，又往下翻了翻，終於看到了除口香糖和薄荷糖外的第三種糖果——小包裝的草莓味軟糖，淩寒毫不猶豫地把薄荷糖換了回去，順手把軟糖和臺面上的其它東西一塊往前推了推，交給營業員掃碼。
尤溪覺得嘴裏這顆假糖的味道似乎更甜了。
“淩小寒我發現你比我想象中要成熟啊，”尤溪此時心情很好，拎著兩袋東西完全沒感到重量，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我還以為你在你媽再婚這件事上會持比較消極的態度呢……”
尤溪身邊比較親密的朋友除了淩寒基本都是家庭幸福，和諧美滿，但是他也認識一些因為各種原因生長在單親家庭的同學，他們對父母再婚的態度要麽誓死反對，要麽完全無所謂。其實尤溪幾乎沒有和淩寒討論過這個話題，那是淩寒的心結，他絕對舍不得去觸碰的傷疤。但是，以尤溪對淩寒的了解程度，他能隱隱感覺到單親家庭對淩寒的影響，這種負面影響的開端或許並非源於淩寒父親的去世，而是更早以前，淩寒父母並不幸福卻又看不到盡頭的婚姻。
當以時間為媒介和淩寒成為了朋友之後，尤溪其實是可以隱隱感覺到淩寒的情感，不論是哪種情感，都極為克制，守在她認為合理的邊界內。從她對韓湘湘的追求者甚至是對自己表達過好感的異性理性到趨於冷漠的態度來看，想要讓她打破壁壘，往前邁一步比一般人要難得多，或許這也是尤溪遲遲不敢坦白心意的理由之一，他除了害怕失去和淩寒的友情之外，也擔心在貿然告白之後，失去了習以為常的安全感，淩寒會令自己陷入混亂。可是剛剛在超市裏淩寒雲淡風輕地替她媽構想未來，對她媽的戀愛與婚姻表現出來的豁達與坦然令尤溪既感到意外又透著幾分驚喜，這是不是說明，被淩寒藏得很好的心傷正開始愈合？是不是說明，她或許已經做好了往前一步的準備？
“哦，我的想法是我的想法，不能強加在我媽或者任何人身上，每個人都應該有他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的權利。”
淩寒的話將尤溪早已轉了十二個彎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看著淩寒的眼睛，她的眼睛長得很漂亮，雙眼皮完美地跟整形廣告裏的模特似的，眼珠黑而大，年幼的尤溪覺得作文範本裏那句“她長者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極其不科學，甚至有一種詭異的恐怖感，而當若幹年前尤溪初初遇見淩寒時，才發現這個形容其實是有真實具象的，不可怕，反倒是很吸引人，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多看兩眼。此刻，這雙會說話的眼睛看上去極為平靜，和她的主人一樣，看不出任何情緒上的波瀾起伏。
尤溪挺後悔自己的語文水平沒得到他親爹的真傳，他像是聽懂了淩寒的話，又像是沒聽懂，最後只能選擇不恥下問：“你什麽意思啊？所以……你的想法是？”
淩寒有點莫名地看了眼尤溪，估計是沒想到他還會追問這麽一句，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就比如雖然我不想談戀愛不想結婚，但如果我媽有這個想法，我就沒資格阻攔……我說的不是中國話嗎，有那麽難理解嗎？”後面幾句純粹是淩寒的自我懷疑，所以說得特別輕。
但不管淩寒說得再輕，尤溪都聽得非常真切。雖然他不恥下問時已經帶了一絲不安，淩寒的這個補充說明仍然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心上，“嘶”一聲把本就渺小的火苗滅了個幹幹凈凈，不留痕跡。
尤溪挺像問問王小胖的，我現在算不算是旁敲側擊？算不算鋪墊過了試探過了？算不算……還沒上戰場就已經失去出場資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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