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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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裏的春節特別節目,一個比一個無聊,好像那些平時就夠火爆的小吃會因為春節開了光一樣,十五的月亮是月亮,十六的月亮難不成就只是大餅了?

淩寒越看越沒勁,但也沒舍得關電視,好歹當背景樂放著,顯得房間裏沒那麽落寞。她今天早上久違地睡了個懶覺,早飯和午飯並作了一頓,餓得也比平時早一些,可淩寒寧可就這麽邊餓邊看美食節目自虐,也懶得去廚房投餵自己,實在是沒心情。

門鈴聲就是在淩寒百無聊賴時響起的。有一瞬間,她還以為是何沐鳳提前回來了,急急開門之後,淩寒對著意料之外的訪客,拘謹地喊了聲尤老師。雖然尤博和梁真提過很多次,不在學校的時候不用叫老師,但淩寒還是習慣這麽稱呼他們,顯得更尊重一些。

尤博下午出門買了蛋糕和一堆水果,蛋糕是他們家過年的保留節目,倒不是單純為了討個高高興興的好彩頭,而是因為一家三口難得在同一樣食物上保持了一致的審美。大過節的,就連家庭地位常年墊底地尤溪同志也能跟著沾光收獲些許存在感,想想也挺不容易的。

雙手拎得滿滿當當的尤博在上樓梯時碰到了神色匆匆趕著出門的何沐鳳,隨口聊了兩句,得知了淩寒可憐巴巴一個人在家的消息,回家跟梁真一商量,東西才放下便急著過來叫淩寒到家裏吃年夜飯了。

淩寒其實想拒絕的,她繼承了何沐鳳不願意麻煩別人的性格特質,人一家三口好好過節呢,她一個外人夾在裏面算什麽事啊?可還是有些架不住尤老師一個勁地勸說,語文老師動起嘴巴,那真沒其他人什麽插嘴的機會了。

淩寒正猶豫呢,等了半天沒見著人影的梁真派親兵尤溪前來喊話:“梁老師問你們還準不準備開不開飯了?17路公交車一圈都轉完了你倆這幾步路還沒走到。”覆述完梁真的不耐煩,尤溪在退回房間前又轉身對淩寒說:“你放心,今天這一桌菜基本都是我爸做的,梁老師全程圍觀沒怎麽插手……”

只聽屋內梁真悠悠地說:“我耳朵沒聾呢。”

“梁老師沒能插上手真是天大的遺憾啊,淩寒你知道你錯過了什麽嗎?我都為你感到可惜,難怪你磨嘰半天不肯過來呢!”

要不是當著尤老師的面淩寒有些不好意思,她真想問尤溪要不要考慮去學川劇為覆興中華民族傳統藝術貢獻一把自己的力量?花式變臉,舍你其誰。

最後淩寒還是很識時務地跑到尤家蹭了頓年夜飯,盛情難卻,尤其是真誠的好意,出於禮貌的推辭反而會傷了人心。

住學院北街的這些年,淩寒從沒少蹭吃鄰居們的飯,但通常都是誰家多做了一份直接送上門,像今天這樣直接坐到人家餐桌上一起用餐的情況還真不常見,何況今天還是除夕,年夜飯的意義和平常一頓普通晚餐可差了太遠了,哪怕尤老師一直在強調讓淩寒放輕松,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但剛坐下那會兒,淩寒仍舊不免感到拘束和輕微的尷尬。

好在無論是梁老師還是尤老師,都沒發揮主人的過度熱情拼命給淩寒夾菜,他們一如往常,整個飯桌的氣氛輕松又自然,梁老師不斷的給尤老師的手藝找尋進步空間,尤老師總是笑著接受,然後開始吐槽電視節目每況愈下的審美品位……至於尤溪,更是全程嘴巴沒停過,又要忙著吃又要應和爸媽的話還不忘自己挖掘一些新的話題……今天之前,淩寒一直以為有兩位老師坐鎮的尤家餐桌,必是將食不言的原則貫徹到底的,若非親眼所見,她一定不敢相信,一頓晚飯,竟也能吃得如此有聲有色,比她們家不知道活潑了多少倍。

雖然都是些家常菜,雞鴨魚肉也已經很齊全了,一輪之後淩寒便有了飽意,沒想到尤老師又跑去廚房,變戲法似的端出了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還不是淩寒家裏的那種速凍餃子,一看就是人工定制款,無論是色澤還是香氣,都極具誘惑力。

梁真笑著說:“小寒胃口小,一會兒少吃兩個嘗嘗味道,我們家過年跟北方人似的,不吃餃子總覺得少了點什麽似的。”

奉女王之命去拿醋碟的尤溪忿忿地說:“可能我真的是撿來的,老莫名其妙被代表,毫無人權。”

“誰讓你挑食,不是還特地給你煮飯了嘛,就你話多。”尤老師笑著說。

尤溪遞了一小碟醋給淩寒,坐下說:“年夜飯年夜飯,飯才是精華啊同志們,你們怎麽可以不吃飯呢?”

梁真轉頭對尤博道:“你兒子不僅挑食,還沒文化,也不知道像誰。”

尤博:“你有文化,我不挑食,多半是他自由發揮過了頭。”

尤溪低聲對淩寒說:“你說現在申請換爹媽,還來得及嗎?”

淩寒只是笑笑沒理他。這樣的場景從來沒在她們家出現過,她覺得有些陌生,還有點羨慕,尤溪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親和力和照顧他人的體貼不是沒有道理的。

或許是面前的那碟醋味道夠正,淩寒的心頭也湧上了幾分酸澀,她夾了個餃子,小心翼翼地咬上半口,想要把這份說不上來的酸澀給壓下去,咬下去的瞬間,帶著溫度的湯汁立即從四面八方湧入口中,鮮甜的味道刺激著味蕾,淩寒發自內心地讚了句好吃。

梁老師驕傲無比,“好吃吧?今天的餡可是我親自拌的。”

尤溪聞言也夾了個餃子,滿是懷疑地呢喃道:“不能吧,上回我媽調的餃子餡,生生嘗出了酒心巧克力的味道,就這水平……能好吃?”

“這回不一樣,我在旁邊指導呢。”尤博一臉地欣慰。

“哎喲餵……”

梁真被尤溪這麽突然地咋呼,手一抖一個餃子沒能安全上岸,夭折在了路上,“我說兒子,你這感情爆發的有點過了,你媽的餃子還不至於讓你這麽感動吧?”

“不是……”尤溪捂著嘴,痛苦地說:“餃子皮粘我嘴唇上了,差點沒扯塊我自己的肉加餐,疼死我了我去……”

飯桌上一陣哈哈哈,畢竟這麽蠢的事情不常見,尤溪再次用行動證明他跟餃子,是真的沒啥緣分。

開吃沒多久淩寒便收到了何沐鳳的短消息,她已經聽說淩寒被留在尤溪家吃年夜飯了,自覺又欠了個人情,回淩寒的短信卻只叫她吃得開心點。淩寒奶奶這一摔還是有點猛的,尾骨骨折,起碼要在床上躺三個月,淩寒不自覺嘆了口氣。

“大過年嘆什麽氣啊,你奶奶摔得很嚴重嗎?”

梁真堅持讓淩寒在何沐鳳回來之前在他們家多玩會兒,本來淩寒還坐著一塊看春晚呢,結果勤勞的尤老師又端出了切好的蛋糕,已經十二分飽的淩寒嚇得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幸虧尤溪拖著她到陽臺看煙花,這才勉強把尤老師的蛋糕攔在了室內。

“尾骨骨折,年輕人的話問題也不大,我奶奶年紀大了,這樣一來免不了要吃點苦頭。”

“恩,最近行動可能都不大方便了,放心吧,過段時間總會恢覆的。”

淩寒沖他微微擡了擡嘴角,眼睛不小心掃過尤溪身後,角落裏一把醜得很眼熟的椅子頓時搶去了所有視線,“我去,你竟然真的沒扔!”

尤溪順著淩寒的目光,看清她指的是什麽後,笑道:“那麽有藝術性的作品我當然要好好收藏啦,指不定以後我哪天窮得揭不開鍋了把它賣了還能救我一命。”

淩寒:“真有那麽一天我勸你還是拿個碗來得實用,頂多我再讚助你一盒粉筆和一把口琴。”

尤溪一秒都沒停頓立馬接話說:“這碗還得淩大師親自打造,缺胳膊少腿的一看就富含了生活的滄桑,我去街上開工也比較有說服力。”

“滾!”

作為一個女生,淩寒的動手能力奇差,別人折的是千紙鶴,她折出來的像神雕俠侶裏的那只雕,還是折翼的雕;別人開始流行疊星星,她也試著湊了個熱鬧,吸管在她手裏飽受摧殘之後被打了個死結……這把椅子還是她初二學工時留下的作品,從背後看似乎挺正常,轉過來一瞧,嘿,原來前面兩條腿齊刷刷地碰不到地,坐上它就好像小龍女躺在鋼絲上就寢一般,沒點平衡能力分分鐘摔個狗啃泥,指導老師在最後評分時不得不虛偽地誇了句:有創意。

淩女俠雖然不拘一格慣了,到底還是要臉的,對著這把為自己招來無數笑柄的殘廢椅子便氣不打一處來,尤其是看到尤溪的作品——用陶泥捏出來的一只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的烏龜,對自己那把椅子的嫌棄程度就更上了一層樓。學工結束她本想來個毀屍滅跡,卻在丟棄之前被尤溪從垃圾箱前撿了一命,說是那麽有個性的作品丟了可惜,拿回去當健身器材也是好的。

淩寒雖然知道他在扯淡,畢竟尤溪和健身,光把這兩個詞放一塊就能完成一篇命題作文,題目叫做這輩子都不可能發生關系的你和我,但是也懶得管他了,只要別再讓這把椅子出現在自個兒眼前就成。

眼下在尤溪家和曾經被自己拋棄的孩子來了個不期而遇的重逢,淩寒發現雖然熟悉的羞恥感還在,但卻比當年要好多了,至少她現在已經能做到心平氣和地面對自己的醜娃了,椅子中間卡著一只身披紅色福字的玩偶狗,倒是頗有些節日氛圍。

尤溪耐心地解釋說:“我爸置辦年貨時店家送了只巨醜的狗,我靈光一閃想到了你那件曠世傑作,醜狗和它的醜家,簡直絕配有沒有?其實我還起了個名,叫自由之光,你看它像不像扒著鐵窗最後一道縫隙,睜大一雙狗眼渴望著對面的那個沒有束縛的世界?”

淩寒忍了大半天,深吸一口氣說:“大過年的我不跟傻缺一般見識。”何況吃人嘴軟,做人要有良心。

尤溪本來還想再逗逗她的,他一直覺得淩寒每次被自己氣到無語一臉正經地表情特別搞笑,分班之後大家都被魔力高三折騰的團團轉,幾乎喪失了這樁樂趣,好不容易又有了這樣的機會,他恨不得把損失的這些相處時間一次性統統補回來。

越臨近十二點,周圍的鞭炮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淩寒只看到尤溪的嘴巴一張一合,但聲音幾乎被淹沒在此起彼伏的爆竹聲中,淩寒捂了捂耳朵,問他:“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到……”

淩寒的話音未落,空中適時炸了一個碩大的煙花,四周映出若有若無的絢麗光芒,尤溪透過淩寒帶著笑意的眼睛,目睹了煙花綻放的璀璨一刻,他的心跳似是慢了半拍,腦海中一個念頭倏然而過,若這一瞬能夠永遠,那該有多好。

“沒什麽,我就是說,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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