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可以不用埋頭在題海裏了，無論是淩寒還是尤溪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只是一心想要好好撒歡的尤溪覺得好不遺憾，因為偏偏他最渴望自由的暑假卻正好是他家那對園丁伉儷一年到頭最空的時候，這兩位優秀的人民教師，平時工作兢兢業業，尤溪基本處於散養狀態，難得有個空擋可以好好cosplay一下慈父嚴母，自然是不會錯過，明明是連暑假作業都沒有的準高一新生，梁老師說要為接下來的各種理科競賽好好準備，尤老師則說尤溪平時重理輕文讓他趁著暑假多積累閱讀量，以為脫離苦海的尤溪同學則說：神啊，你還是殺了我得了！

與尤溪不同，淩寒的媽可沒有暑假，所以她輕易擁有了尤溪夢想的自由，然而除了開頭一個禮拜補眠補到昏天黑地，淩寒馬上覺得，原來沒有作業沒有試卷的暑假……還挺無聊的。

陳老太又來關心過幾次淩寒估了多少分，雖然在分數還沒出來前整個學院北街23號的人其實都帶著點緊張和期盼好奇最後的結果，但論熱情，真的沒人比得過陳老太。淩寒在聽了她幾回私立中學和公立中學不是一個檔次的言論之後，倒真有點好奇出自私立中學的韓湘湘同學這回考得怎麽樣了，初三學習壓力大，韓湘湘來學院北街的次數也少多了，算起來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面了。

沒成想再見到久違露面跑來奶奶家過暑假的韓湘湘，開口第一句話就語出驚人，她邊熊抱淩寒邊帶著做作的哭腔說：“小寒我這回考得好差啊嗚嗚嗚，還好我爸說再多花個幾萬塊我大概還能和你們一塊上文暉……”

淩寒被抱得呼吸困難，倉促中努力翻了個白眼作為韓湘湘無恥炫富的禮物，發自內心地說：“好想錄下來給你奶奶聽！”

韓湘湘抱著淩寒不放手撒嬌道：“不要不要嘛，我奶奶知道要花那麽多錢會吐血的，而且她每回問我我都說考得特別好，你別拆穿我嘛！”

想到那個熱衷於在菜場收市前撿漏的陳老太，每次帶著大把大把曾經或許新鮮過現在只剩一臉猥瑣的蔬菜帶回家還跟撿到寶似的，淩寒覺得韓湘湘的話倒也未必誇張。不過這段時間聽了陳老太好幾車酸不拉幾的話，淩寒心裏其實是憋著一口氣的，但怎麽辦呢，湘湘一個撒嬌又讓她覺得自己跟一個愛孫如命的老太太置什麽氣呢，簡直是幼稚加小氣，果然撒嬌女人最好命這句話並不受年齡的局限。

中考成績一出，接下來各所學校陸陸續續公布了錄取分數，每個人對自己的定位都還算清晰，淩寒和尤溪一個超分數線兩分，一個超分數線五分，有驚無險地將在文暉中學繼續他們的同窗情誼，和他們做同學的還有韓湘湘同學，雖然如她所言考得確實不甚理想，離文暉的最低分數線差了五分，但她完美地詮釋了有個會賺錢會通路子的爹的重要性，錢在特定場合確實比勤更能補拙。

軟實力沒有硬實力不夠的人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小夥伴們無情地拋棄了，雖然王小胖一直覺得是朱浦大橋坑了他，但就他最後那總分，朱浦大橋還真沒那本事憑一己之力承擔王小胖進不了文暉的責任，人都說胖子心寬，王小胖同學在忿忿不平了幾天之後也就樂於接受自己進了一所老牌區重點的現實了，沒有尤溪的光環指不定他還能在新環境靠一己之力闖出一片天呢！

傻人自有傻人福，後來事實證明王小胖這三年高中過得是挺滋潤的，在進大學前差不多已經可以進化成王中胖了，能堅守底線保持一貫性到這個程度，也可以稱得上是個人才了。

又半個月過去，某個剛下完陣雨的夜晚，何沐鳳帶著淩寒例行公事去給自己的親奶奶祝壽，淩寒拖著沈重的步伐覺得去奶奶家的路似乎比去中考考場的路走得還要艱辛，她忽然就有點開竅了，之前她對陳老太那股子暗搓搓的厭惡，搞不好源自於一種不可說的嫉妒。正是因為陳老太對韓湘湘毫無保留的驕傲和信任，讓淩寒知道，原來隔代之間真的愛真的可以滿到溢出來都嫌不夠，奶奶和孫女，可以是那樣溫情的存在。

而這一切，對淩寒來說只須用兩個字來形容——陌生。

淩寒的媽何沐鳳女士出生自一個與貧窮毫不沾邊的好人家，據說她們家最有錢的時候，光阿姨就有三個，差不多是根據孩子的數目一對一的完美配置，可惜何沐鳳的人生巔峰期出現得太早，有句話叫做過滿則虧，當她還只是個孩子甚至都還沒意識到自己曾經有多幸福時美好生活便戛然而止，父母先後病逝，她成了孤兒，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日後一帆風順的可能性，對淩寒來說，則是失去了親口叫一聲外婆外公的機會。

人們喜歡用緣分來形容彼此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連結，除了愛情，親情或許也是需要緣分的，淩寒就屬於親緣福薄的那類人。

淩駿的爹，淩寒的爺爺在淩駿五歲時便獨自北上做生意去了，從此一去不覆返，杳無音信。據說他在北邊落腳生根，據說他在那裏有了新的家庭，而除了這些零碎的不知真假的只言片語，他什麽也沒留下，也再沒有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裏。

按常理來說，作為唯一一個淩寒出生時還健在的直系長輩，淩寒應該和奶奶很親才是，然而事與願違，都二十一世紀了，還是在海城這樣的大城市，依然有小概率碰上思想仍停留在封建時期的重男輕女的老一輩。重男輕女也分等級，程度輕一點的最多也就在夜下無人的時候獨自發發牢騷，祖宗不開眼啊，怎麽到我這兒香火就斷了呢！程度重一點的，當著缺根把兒的孫女和生出缺根把兒的罪魁禍首媳婦面前，就能把自己的厭惡毫無保留地表現到淋漓盡致。

淩春霞女士不幸就屬於後者。

是以自打淩寒記事起，奶奶這個專有名詞對她來說只是個逢年過節必須報道一下致以問候的對象，熱臉貼冷屁股這種事沒人會樂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等淩寒越來越大了借著功課壓力增多的借口，報道的次數驟降，基本就是在春節和八月淩春霞生日時點個卯就行了，一年兩次，頻率堪比海瀾之家。

今年夏天的會話時間似乎比去年更短了一些，除了幾句關於中考成績、錄取學校的對話，會話的內容基本和春節那次沒有太大的變動，匆匆結束這場尷尬地生日祝賀活動，臨走時只聽淩春霞冷冷地說：“沒見過嘴巴那麽不甜的女孩子，每次只會說一句‘奶奶身體健康，奶奶再見！’也不知道是像誰。”

鑒於淩春霞的聲音絲毫沒有比平時降低半個分貝，淩寒覺得這話應該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她其實很想轉身回去虛心請教一下奶奶，她老人家究竟想從她那張笨嘴裏聽到什麽吉祥話，下次來之前可以提前補個課，何沐鳳握著她的手帶著安撫性質地捏了捏，略略搖了搖頭，淩寒想想還是算了，嘴笨就嘴笨吧，這鍋她背得也不冤。

淩寒只是覺得有點小小的不服氣，祝一個快七十的老太太身體健康難道不是一種高規格的充滿誠意的祝福嗎？她爸活著的時候她就從沒對他說過這句話，最後他爸不就是因為身體太不健康一下子就去了嗎？淩寒想，幸好她媽還另外準備了能摸能用的實體禮物，不然還真的有點對不起壽星，連祝福都被嫌棄，這場拜壽反倒更像是添堵，但不知為何，淩寒心中竟在往常的不自在裏面夾雜了些許微妙的痛快感，原來自己也是個記仇的人呢，她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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