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淩寒第一次見到尤溪是她初一那年,那個夏天她和媽媽告別了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搬來了學院北街23號。

都說離別使人感傷,但淩寒卻絲毫沒有太多傷感的情緒,一方面她可能真的對那個條件相對簡陋的老屋沒有太多感情,另一方面則或許是天性使然。有些人生來就能瀟灑面對離別,她們深知左右你情緒的其實是那段經歷和那些回憶,而不是再也見不到的物或人。

在淩寒的印象裏,以前住的那個家常年見不到什麽陽光,總有股若隱若現的黴味,衛生間和廚房間都是公用的,碰上連續暴雨的夏天,常常是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而最讓她發怵的,是那把通往她們家房間必經的老式木梯,不僅看上去脆弱,對於一個未成年人來說它還有點過於陡直,踩在上面的每一步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在淩寒的童年裏,無數次做過從樓梯上掉下來的噩夢,雖然媽媽安慰說那只是正在長身體的象征。

從舊式裏弄搬到新公房本是件值得開心的事,然而有時人算不如天算,準備搬家前三個月,淩寒那個倒黴的爹在某個下了班的傍晚,如往常一般圍觀別人下棋時,不知道什麽原因和下棋的人發生了爭執,激動過了頭,翻了個白眼倒在地上就再也沒能起來。

雖然好鬥是伴隨淩駿一生的個性標簽,淩寒目睹了太多次她爸為一點小事就對她媽破口大罵的場景,年幼的淩寒一度以為吵架是她那個胸懷大志卻毫無建樹的老爹唯一擅長的事,沒有人能想到他最終不明不白死在了他最擅長的戰場上,好不諷刺。

盡管淩寒對他那個暴躁又自大的父親的感情很微妙,這對父女之間從來不存在“女兒是爸爸的貼心小棉襖”這類溫情時刻,但從此以後,淩寒還是永遠地失去了這個叫做爸爸的人,三口之家瞬間碎為孤兒寡母,已經收拾好整潔明凈的新房再也等不來它的男主人了。

淩寒和她母親又在老房子住了一年,最難熬的時光總算過去,她看著明顯憔悴不少的母親,心裏覺得搬家這事可能就這麽翻篇了。直到某個周末,何沐鳳女士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下嘴唇的皮幾乎被她咬破,她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卻充滿了某種堅定的力量,仿佛是一錘定音:“下周搬家!”

就這樣,盡管有些遲,學院北街23號這棟小樓的最後一間空房總算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搬家的那天淩寒一趟一趟挑自己拿得動的箱子運,她不喜歡寫在搬運工人臉上的同情,他們或許是善意的,可有時露骨的同情像一把裹著花朵的刀,一旦接下便是道染了血的傷口。

雖然淩寒一心想證明父親的缺席帶不走撐得起這個家的力量,但至少在搬家這件事上,對一個拋實心球時老師會擔心她砸了自己腳的小女孩來說還是勉強了些。

淩寒手上這只大箱子,裏面只是些衣服其實並不重,但由於她那會兒還沒長個,箱子差不多沒過了她的腦袋,遮擋了部分視線,饒是這樣淩寒依然註意到了樓下花壇邊兩個小男孩一人拿了根一次性筷子,半撅著屁股在翻挑一只疑似為蟲子的生命體,淩寒心想,好倒黴的蟲子,栽在了屁事沒有正放著暑假的小學生手裏。

家門口停了輛搬家車,進進出出不少人,這動靜也暫時吸引了弄蟲少年的目光,尤溪擡頭時正看到淩寒箱比人高的背影,淩寒那時雖然矮,但絕不瘦小,尤溪看看她結實的小短腿,再看看自己那兩根和手裏的一次性筷子沒啥區別的腿,不由得感嘆,小學女生都比你長得壯,難怪梁老師成天抱怨他們家的飯都餵到不知道哪個爪哇國去了!

是以淩寒和尤溪這兩個標標準準的中學生,對彼此的初印象達成了高度的統一——丫就是個小學生!

春去秋來,三年過去了。

五月的海城,天還沒開始轉熱,正是一年最舒適的時候。

可是放眼望去,整座城市並沒有享受這溫暖的春光,反而籠罩著一層不安的情緒。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幾乎人手一個笨重的醫用口罩遮住了表情,卻遮不住人們眼神中的恐懼。

那年,老天爺給了不懂克制欲望的人類一個大大的懲罰,借此提醒無論世界進步多快,也必須對自然對生命充滿敬畏之心,貪婪是一切罪惡之源。

在未知而又強大的SARS病毒面前,如果可能,大家恨不得躲在家中,與外面可怕的世界徹底隔絕。然而即使面對天災人禍,生活始終要繼續,該上班的還是要上班,該上學的也依舊要去上學,悲催的淩寒和尤溪,更是趕上了這年的中考,被口罩上的橡皮筋勒得呼吸困難的淩寒心想,這都什麽事兒啊!

淩寒剛鎖好門,拔鑰匙的當口,就聽到對面大門被推開的嘎吱聲,回頭便看到輕裝上陣的尤溪晃了晃手裏的兩枚雞蛋邀功:“梁老師昨天剛買了兩斤草雞蛋,我偷了最大的兩顆,走著!”

淩寒無視了他口中的巨蛋,皺眉說:“等會兒我就告訴梁老師你又不戴口罩上學。”

尤溪也鎖好了門,慢悠悠地走到樓梯口,回過頭滿不在乎地說:“淩小寒你可真能耐,多大的人了還告老師呢!”

淩寒:“那可還是你媽!”

尤溪伸手想扯淩寒的口罩,挨了後者結結實實的一巴掌,“得得得,看你那麽有力氣早飯都可以省了……我說這玩意兒戴著你不悶嗎?十分鐘就走到學校了路上一共那麽小貓兩三只,幹嘛受這份罪啊!”

不等淩寒反駁,尤溪帶著幾分笑意,又繼續說:“你知道你戴著口罩的樣子有多醜嗎?”

“滾!”跟無知的人說話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回到三年前,在淩寒搬進新家之後不久,她就發現了兩個不得了的事實,一是那天在樓下看到的弄蟲小學生原來和自己念同一所學校,和她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中學生;更巧的是,他竟然就住在自己家的對面,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本居。

這兩個人雖然不在同一個班,好歹也是一個學校,尤溪的爹甚至還是淩寒的班主任,加上門對門這層甩也甩不掉的鄰裏關系,想要不熟都難。因為不同班,兩人平時一起放學回家的日子倒也不算多,但三年下來,早上一塊出門吵吵鬧鬧地晃到學校倒也成了個沒有約定依然俗成了的慣例。

現在正處於非常時期,其實大部分同學都會選擇在家裏吃好父母準備妥當的早飯再去上學,奈何他倆的家長上班都太早,顧不上弄早飯,倆小孩只能在上學路上隨便解決。

曾幾何時,從家到學校這短短十分鐘的路程也是充斥著各色各樣的早餐攤的,什麽豆漿油條雞蛋灌餅什錦飯團生煎鍋貼粢飯糕……可謂是百家齊放,然而隨著SARS病毒傳播的勢頭越來越猛,眼瞅著出攤的早餐點越來越少,最後竟只剩自家樓下那家山東煎餅攤,□□又孤獨地守在原地,承包了淩寒和尤溪初中最後半個學期的早飯。從此以後,這倆人默契地再也沒碰過山東煎餅,盡管時移世易,煎餅果子一度成為新晉網紅的代名詞。當然了,這些都是後話了。

“大叔,兩副全套,一個不要蔥和香菜!”

攤餅的大叔頭也不擡,舀了一勺面糊放在餅鐺上,三下兩下就抹了一個完美的圓,“知道知道,還和以前一樣嘛!你自己找零。”

尤溪熟門熟路的把兩個雞蛋擱在空擋處,從口袋裏掏了一個鋼镚兒隨意扔在搪瓷的餅幹盒裏,又從裏面摳了兩個一毛塞到校服口袋裏,旁邊的淩寒則是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一個五角三個一毛,輕輕地放在了餅幹盒裏。山東煎餅雖是小本買賣,那也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一套煎餅果子加個雞蛋再加副脆餅,一塊兩毛錢,自備雞蛋的話就只要八毛。

淩寒擡頭瞄了眼被口罩蓋得嚴嚴實實的大叔,又瞄了眼旁邊那個二百五,懷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白了他一眼,尤溪看在眼裏,立馬嘚瑟地沖她做了個鬼臉。

眼見著餅皮的顏色慢慢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焦黃色,配上芝麻的香味,哪怕每天的早飯已經毫無新鮮感,卻照樣能勾起人的期待感。等到若幹年後尤溪只連續吃了兩個星期的可樂炸雞就吃到崩潰想吐,他不免懷疑那段日日煎餅果子的時光難道只是自己的想象?還是小孩子的胃天生就有別於成年人的胃?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親愛的同學們早呀!”

光聽聲音,淩寒就知道是七班的王思傑了。

在每個人的生命裏,無一例外都會碰到大於等於一個胖子。尤溪遺傳了父母的基因,從小到大就不知道長肉為何物,倒是淩寒,小時候還真有點珠圓玉潤的潛力,好在發育晚的苗它照舊還是會發芽,於是,比同齡人發育晚一拍的淩寒終於在初二那年以一種後來居上的精神一發不可收的竄起了個兒,長勢喜人,令人欣慰。因此,就有必要感謝一下王思傑同學持之以恒的維持住了體型維持住了風格,到底是守住了該胖得胖的指定配額。

王小胖同學的家在距離學院北街兩條小馬路的文海路上,和尤溪做了四年同班同學,關系非常鐵,對了,淩寒搬家那天看到的那團肉肉的背影就是這只小胖子。

“哎呀,好香啊……”

“你少來,別告訴我你沒吃過早飯。”尤溪瞥了眼王小胖直勾勾的眼神,有些鄙夷地說。

王小胖徒勞地抹了抹口罩,帶著一丟丟不好意思說道:“我其實……有點沒吃飽……”

淩寒:“你都吃了些什麽?”

“一杯牛奶、十個菜肉大餛飩、還有一個白煮蛋。”

尤溪、淩寒:“……”

王小胖撓了撓頭,圓滾滾的臉上微微漲紅,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之後開口道:“大叔,給我來一套不要脆餅!”

大叔頭也沒擡,小鏟子在做好的煎餅中間劃了一道,對折,裝袋,邊回他“不加脆餅可不好吃哦。”

“……行吧,那就加脆餅!”

尤溪、淩寒:“……”

“這份是不加香菜不加蔥的,你倆的齊了。”

尤溪接過煎餅,向大叔道謝後和已經開吃的淩寒交匯了一下眼神,兩人一路小跑就往學校的方向閃人了,剩下王小胖同學著急地在後面喊:“一起走啊!”

尤溪:“今天班主任抽查早自習,兄弟先撤了!”

“沒義氣的混蛋!”你班主任還不就是我班主任嗎,我班主任不就是你媽嗎,尤溪你這個重色輕友的家夥,王小胖忿忿不平的總結到。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一個很平淡沒什麽太大波折的故事,不代表任何人的青春,最後發自肺腑地感嘆一句,年輕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