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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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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第三十七章

一九七八年二月六日,除夕,天氣晴。

符伊年聽著窗外劈裏啪啦的炮仗聲,翻了個身。現在是晚上八點,小孩子們在樓下正玩耍,吵鬧聲和鞭炮聲混在一起,給夜晚增添幾分熱鬧。

今天是除夕。符伊年從昨天開始放假,先搞了一天的衛生。距離上一次大掃除已經兩個月了,除了表面常活動得區域,其他犄角旮旯又積了不少灰塵,少不得要仔細清理一遍。

還有窗戶。上一次整理房間時就沒有管,現在馬上過年了,必須要擦了。

家屬院的樓房最高是六層,符家更是只有三層,並不算高了,很多人家都是直接踩在窗臺上、扶著窗框擦的。

不過符伊年不敢大意,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踩空了摔下去就糟糕了,沒命了還不算最可怕,最可怕的是癱了怎麽辦啊。

於是她找了一段兩米多的繩子,一頭系在暖氣管子上,另外一頭系在自己腳腕上,就這麽給自己加了一個保險措施,將兩個房間一個陽臺的所有窗玻璃擦完了。

到底是大病初愈,這一通衛生搞完,符伊年也累癱了,幹脆直接躺下休息。然後一躺就躺到了除夕當天。

幸好之前幾天就陸續在下班的時候把花生瓜子、糖果點心、對聯窗花等年貨買了回來,不至於到了過年當天家裏卻什麽都沒有。

符伊年這一天終於沒有再煮面條作早餐,而是蒸了一塊韓梅梅送給她的黃米豇豆年糕——在除夕早上吃年糕,是這一方的習俗,意寓著:年年高升。

符伊年覺得這個寓意好,新一年,她就要步步高。於是本來想要婉拒的,當下欣然接受,並送了兩根臘腸給她,讓她帶回家去添菜。

安縣的習俗,除夕晚上才吃餃子,叫“年夜飯”,中午這頓不叫“年夜飯”,但是非常豐富,是一個家庭一整年裏最美好的一頓飯,所有能買到的食材都做成了美食,可謂是:雞鴨魚肉全都有,啤白黃紅俱可幹。

從清早起床時就響個不停的炮仗,終於在午飯時停下來了,不管是大孩子還是小孩子,都回家吃午飯去了。

符伊年也在從各家廚房傳出來的香氣中,做好了自己的午飯:兩菜一湯,兩菜分別是嗆拌白菜絲兒和肉炒土豆絲,一湯是芙蓉蔬菜湯。

雖然只有三道,但是對於一個人來說也足夠了,甚至根本吃不完,而且這兩菜一湯有葷有素營養豐富寓意美好,與“除夕”十分應景。

夜幕降臨,符伊年將所有房間的燈都打開,燈火輝煌明亮如晝,從下午三四點鐘開始,窗外的鞭炮聲一直就沒停過,間或有二踢腳這樣的炮仗炸響,或者有煙花沖上天空,綻出美麗的花朵。

跨年守夜是一件很無聊的事,尤其在沒有手機沒有網絡的情況下,符伊年只能靠收音機和看書打發時間。

這時候就很羨慕牛大爺家了,即便是黑白電視,那也是電視啊,雖然沒有春晚,看看新聞聯播也是好的啊。

就是外頭的鞭炮聲有點擾人,無論是收音機還是電視,恐怕都要將音量調到最大。

直到收音機的節目播放結束,傳出沙沙的信號中斷的聲音,符伊年打了個呵欠,看向時鐘,晚上十點鐘,距離春節還有兩個小時。

符伊年起身去將收音機關掉,又挨個房間走了兩圈,這樣下來人就清醒很多,應該可以清醒地守夜到零點跨年了。她甚至還到趴到窗臺去看樓下小朋友嬉笑打鬧和放煙花爆竹。

有一種煙花,點燃後不沖天,就在地面,綻放出一個扇子的形狀,也可能是一只開屏的孔雀,反正五顏六色的。更多的是二踢腳,立在地上,用一支燃著的香點燃引信,然後立刻後退,退出去七八步遠,二踢腳就炸開,然後崩上天,再響一聲,炮筒炸的四分五裂,紅紙漫天飄灑。

“咚咚,有人在家嗎?”

符伊年一楞,回過頭看向門口,然後下意識地看向時鐘,十點半不到。這種時候不應該是都在家裏團團圓圓過年嗎,誰會來啊?

遲疑的這麽會兒功夫,門有被敲了幾下,“請問有人在嗎?”

“在!等一下!”符伊年回了神,走到門口,倒是沒有立即打開門——祝镕的叮囑她還是記得的——她隔著門問外面:“哪位?有什麽事嗎?”

“我是孫成光的兒媳,您還記得我嗎?爸爸讓我給你送一碗餃子過來。”門外的人說。

符伊年將門打開,外面果然事孫主任的兒媳,還有他家的小女兒陪著一起來的,符伊年看到她手裏端著的一大碗餃子,連連擺手,“您家太客氣了,不過一塊奶糖,不值什麽的。而且好不容易吃頓餃子,還是自己吃吧,還有孩子呢。”

“您收下吧,”這位只見過一次的新媳婦堅持,“難道是嫌棄不是純肉餃子?”

話說到這份兒上,符伊年就沒法再拒絕了,只好接過來,“那您進來等等,我把碗空出來。”

符伊年端著一大碗餃子回了廚房,將餃子倒進自家的盤子裏,粗略地看了一下,大概能有二十個餃子。

孫家的碗空出來後,符伊年拿起勺子打開竈上坐著的鋁鍋,從裏面撈了四個茶葉蛋出來,這茶葉蛋還是有一天她突然奇想,自己煮的。不知道是這個時候的雞蛋好吃,還是符爸爸的茶葉香,總之煮出來的茶葉蛋比前世吃過的好吃一百倍!

符伊年看看碗裏的茶葉蛋,又看看那一大碗的餃子,想了想又撈了四個,然後才轉身出來。

外面孫家姑嫂倆還在門口站著,並沒有進屋。

符伊年:“這是我自己煮的茶葉蛋,味道還行,你們帶回家給家裏人嘗嘗,”然後在她們拒絕前板起臉,“莫不是嫌棄少?”

被同樣的話術給噎住的姑嫂倆無奈,接過碗收下來。見此,符伊年才客氣地道了謝,有提前拜了年,才目送人下樓。

送走了孫家姑嫂,符伊年回轉到廚房,端起孫家送來的餃子,面皮似乎不是純白面的,有點黑,一個個像元寶,十分精致玲瓏。餃子還溫熱著,符伊年抽了筷子夾起一個。

嗯?不是說不時純肉的嗎?幸好自己後來又多裝了四個茶葉蛋,不然用只四個茶葉蛋換人家一大碗純肉餃子,豈不是占大便宜了。

符伊年撿著餃子吃了兩個個就放下了筷子,實在是太晚了,吃多了不消化。

這裏筷子還沒放下,樓下突然一陣劈裏啪啦,嚇了她一跳,湊到窗前去看,發現不知到是誰家買了一掛鞭,鋪在地上紅紅的長長的一條,有差不多十幾米,點燃之後動靜異常之大,周圍圍觀的大人孩子全懂捂住了耳朵,卻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十分歡快。

符伊年在樓上看得也興味盎然,連身後敲門聲都沒聽見。直到外頭鞭炮聲告一段落,敲門聲也變成了拍門聲,她才回了神,心說:今晚可真熱鬧啊。

到門口問清楚是誰再開了門,盧阿姨一手一個大碗,一個裝著餃子,一個裝著雞湯,不得符伊年說話就直接走了進來,將兩個大碗放到桌子上。

“太吵了,我敲了好久的門。”盧主席因為常來常往,沒有客氣直接在沙發上坐下來。

符伊年在她身邊坐下,揭開裝瓜子花生的盒子請她吃,“是啊,太吵了,我一點都沒聽見。”

盧主席卻是頗多感慨,“你還小應該不記得,上一次過年這麽熱鬧的時候,還是十年前呢。”

符伊年算了算,還真的很久了。人生七十年,除去十年無知懵懂十年老弱昏花,只剩五十年。五分之一的光陰,尤其很多人正值風華正茂意氣風發,就那麽流逝浪費了。

符伊年:“難怪了,人家說壓抑得越久,釋放得越盛大。大家夥兒心裏高興呢。”

“壓抑得越久,釋放得越盛大。”盧主席喃喃地重覆著,點點頭,“是啊,從今往後要奮起直追迎頭趕上了。”

盧主席坐了一會兒就要回去,符伊年趕緊起身把她端來得兩個大碗端去廚房,把裏面的餃子和雞湯倒出來後,又分別裝了六枚茶葉蛋和四根臘腸。

符伊年:“茶葉蛋是我自己煮的,不是什麽稀奇東西,吃個滋味,這個臘腸是粵省特產,不放油炒著吃都很香,可以和韭菜一起炒,您帶回去嘗嘗。”

“哎呀,謝謝年年,偏著你的好東西了。”盧主席很高興,那臘腸裏雖然白的少紅的多,但是白的也有三成左右,那可都是肥肉,是油水啊。

盧主席沒有問符伊年這臘腸的來歷,這幾次的接觸下來後,她越來越覺得年年穩重、聰明、心有成算了,不再像以前單純、簡單。

符伊年不知道盧主席心中所想,只是熱情地將人送出門,說明天一早過去拜年,看著人上樓後才關上門落鎖。

鐘擺“戈登”“戈登”地擺動著,分針一圈一圈地走,距離零點越來越近。剛剛告一段落的鞭炮聲又重新此起彼伏起來。

直到分針、時針重合,午夜零點到來,一大波鞭炮煙花被點燃。

火樹銀花不夜天,辭舊迎新又一年。

“過年好哇。”符伊年對著空氣微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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