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蕭縉盧韻致(4) 阿韻去看了……

關燈
番外一:蕭縉盧韻致(4) 阿韻去看了……

雕花窗不知何時被小婢開了縫來透氣, 茜色床幔被微風吹拂,輕輕觸在臉頰,酥酥麻麻的癢。

盧韻致靜靜看著那雙鳳眸。

眼尾微微上挑, 分明蕭縉是在調笑戲謔,她卻在平靜如夜色的漆黑墨色瞳仁中看到堅決。

她聽到蕭縉無聲的命令。

不日便要南下,蕭縉終究是忍不了了,他要她來打破這樣的僵持。既然她要盧家女眷的平安,要在臨行前見阿照,那麽蕭縉給了她臺階,她便要接著。

蕭縉沒有繼續俯身。

窗外微風漸止,薄荷青鹽的氣味便濃起來,夾雜著安靜, 裹得人透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盧韻致輕輕撐起身子,闔眸,仰面。

這是他們第一次親吻。

哪怕他們早已做過比這更親密和不堪的事,哪怕他們年少時也曾經真心相對,卻認真親吻過彼此。

溫熱柔軟,鼻尖馨香。

蕭縉無端想起寒冬時掀開簾子,撲面而來的暖意,無端的教人沈溺到酥了骨頭。

如何忍耐?又何須忍耐?

粗糲灼熱的掌心托在她後腦, 將親密無間的觸碰變成粘連黏膩的難舍難分,竭力剝奪懷中人的呼吸。

肩背驟然傳來刺痛, 她的指尖深深嵌入,又漸漸變得無力,無力得一如這些天她不冷不熱的模樣。

蕭縉忽地從胸腔生出一股子無名的煩躁,他起身, 一雙鳳眸便帶著幾分陰沈望了過去。

“想吐。”

盧韻致輕聲道。

蕭縉垂眸,冷白細膩的臉龐上紅暈彌漫,精巧秀氣的鼻尖上冷汗微冒,濃密鴉睫微微顫抖著透出無助。

恍惚間竟有種她即將化成一縷煙的錯覺。

“等下叫再開些食療方子來,”

不知怎的,蕭縉松了口氣,他長臂一展將她攬在懷中用力抱了一下,“等這鬧騰的小子出來,我替你狠狠揍他。”

-

盧韻致擡頭望著珠簾外,二嫂範氏正對著送來的小兒玩具細細查驗,端的是細致溫柔。

怕著刺激到她,自那天勸過一番,蕭縉便不再叫母親露面了,只遣了她二嫂來同她說話。

“你幼時也有這麽個繡了鳳鳥的小肚兜,母親極疼你,便做了許多件,”範氏語氣不自覺帶了幾分討好,眉目間流露些許懷念,“可惜看來看去都覺得不如繡娘做的精致,便從沒拿出來給你用過。”

見盧韻致渙散目光看了過來,範氏便又低頭柔聲解釋,“我也是前些日子見你二哥存著這麽一件才知道,他那時候五歲多些,瞧著爹娘成日圍著剛出生的小妹妹轉,又想起自小到大母親一件都沒親手給自己繡過,氣的不行便藏了一件,誰知道後來自己成日把三娘放在背上當大馬騎……”

二哥。

兩人忽四目相對,緊接著便沈默下來。

似是掩飾一般,範氏趕忙笑道,“郡主娘娘眼光一向高,等下娘娘便來了,正好也一道瞧一瞧哪件俊俏,配得上咱們哥兒!”

“嗯。”

盧韻致面上帶了幾分笑意,微微點頭。

正說著,便聽門外腳步聲響起,緊接著便是丫鬟打簾子露出一張俏臉,不帶招呼,阿照張口便怒道,“怎得瘦成這樣了!你們王爺就是這般照顧她的?”

話音剛落,婢女匍匐嘩啦啦跪成一片。

換做從前,盧韻致定然是要笑一句郡主娘娘好大的威風,如今卻也只夠強撐著一分笑,伸手拍一拍床榻邊沖江晚照道,“無礙的,是我近日吐多了些,過陣子就好了,來坐吧。”

邊上的仆婦盯得緊,說什麽都不算合宜,話題自然而然落在了孩子身上。

實則也只有範氏一個人生養過,話頭便愈發寥落,江晚照只得笑道,“那些繡娘哪個能有娘娘宮中的活計精巧?看看我這做姨母的給他備的禮!”

範氏低頭去拿那肚兜,卻不想粗糙指尖在肚兜上劃過,勾連出細細的一縷絲,將肚兜連帶著原來幾件都帶落到了地上。

“瞧我這笨手笨腳的,”

範氏趕忙俯身去撿,卻楞了一瞬便笑道,“王爺尋這繡娘心思靈,和郡主備的肚兜用的竟是一套花樣子。”

落在地上的肚兜中,竟真有兩件一模一樣。

“吶,你們瞧,到底還是宮中精巧,只這鳳眸一處藏針些許更平整些。”範氏的女紅自來十分得意,閨中是請過名師指點的,她這麽一說,江晚照便跟著搖頭道,“蕭縉真是能搜羅,這又是何處挖的繡娘來!”

只坐了不多時,邊上蕭縉拍來那嬤嬤便湊趣般輕咳一聲道,“宮門快下鑰了,太後娘娘怕是要憂心您。”

盧韻致神色一僵,江晚照卻忽地湊近,伸手輕輕摟著她肩頭,附耳道,“阿韻別怕,皇伯伯總還是顧念幾分舊情的。”

-

“只說了這一句?”

蕭縉一邊由著人替他卸了官帽一邊問道,目光卻定定落在那仆婦不起眼的面龐上,果然無論宮門侯府還是軍營,真正的釘子定然是要不打眼。

“是,”那仆婦低聲道,“只是郡主帶來的那幾個肚兜,娘子一直帶在身邊,老奴還未曾查驗過。”

“不必了。”

蕭縉只唔了一聲,便道,“我去看看她。”

蕭縉進門時,盧韻致正對著燭臺發呆。

“盯著火做什麽,仔細眼睛疼,”

蕭縉伸手去攬她肩頭,“聽嬤嬤說你今晚只用了半碗粥?可是胃裏還燒的難受?”

盧韻致神色漠然,只一言不發任他摟著。

“怎麽,見完江晚照便不願意搭理我了,”蕭縉不以為忤,只笑道,“她又說我什麽壞話了?”

“她說什麽你自然知曉,又何必再問呢?”盧韻致忽淡淡道,“那婆子沒告訴你麽?”

只一句,蕭縉的心便沈了下去,還不及惱羞成怒,便見她一擡手,有什麽軟軟的東西砸到了臉上。

盧韻致猛的推開他,柳眉倒豎,“你不是要查我麽!好好看看!”

蕭縉起身退後兩步伸手一擋,攤開一看,恰是方才婆子說的那小兒肚兜。

不知怎的,她一發火,蕭縉心中竟莫名安定許多,眉宇間戾色淡了幾分。

他隨手將那肚兜放在她枕邊,然後伸手強將她攔在懷中,輕拍她後背笑道,“阿韻消消氣,往後不會再有這般事了,太醫也說你身子荏弱虛得靜養少思,我是不想你聽那些前塵舊事,等咱們的孩兒生了,阿照想怎麽看你都成。”

盧韻致忽掙紮起來,蕭縉卻不想放手,低頭便要去尋她的唇。

不想她忽地一伏身,竟是吐在了他的前襟上。

-

蕭縉走的匆忙面色不善,屋子中靜的如同墳場。

盧韻致伸手輕輕撫著那肚兜,阿照那肚兜裏藏著什麽她自然知曉。燈影下,肚兜上那瑞獸的眼睛愈發鮮活如同活物一般,看久了便如同被吸入到漩渦中。

其實太醫說的不錯,她確實是心思亂。

可也並非全然因為孕期。

倘若說剛得知噩耗時是當頭棒喝般的急怒攻心,這月餘的平靜反倒壓不住心緒翻湧。

她像是被撕成兩半。

三娘的殼子要笑。

要因著蕭縉替她保全家人一點點被他軟化,要因著蕭縉對腹中孩兒的用心在沈默中透出些許慈母之心,要對著母親做出認命的模樣。

阿韻的芯子卻總是想哭。

因著看見院中那開始落葉桃樹,想起她指使阿兄們親手替她埋在家中樹下的酒;因她對尚未出世的孩子的愛不足以讓自己沈淪;因著她不願這樣被磋磨一生,又不忍為一己之私叫母親嫂嫂受苦。

看的久了,仿佛自己變成外祖親手種的那蟲蛀了的桃,外皮粉嫩紅艷煞是好看,只有掰開來吃時才發現,果子不知何時從心肝開始變成一灘爛泥黑水。

阿韻太自私了是不是?

不然怎麽總是想逃跑,可她若走了如何帶得走她們。

阿韻太懦弱了是不是?

父兄不在了,她連庇佑母親嫂嫂都做的如此艱難糾結。

沒有辦法,她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失控般的一遍遍想,想母親,想嫂嫂和幾個年幼堂妹。

前路就像這瑞獸的眼眸,漆黑一片,沒有出口。

可是怎麽辦呢,她一碰到蕭縉就想吐。

她好像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盧韻致閉上雙眼,耳邊卻回想起蕭縉那日臨走前的那話。

“我演不下去。”她說。

“那就多學學旁人怎麽演的。”他這般回她。

-

他連著七日都沒有再去看她,直到那日休沐下衙到府中時,蕭縉的臉色依舊帶著幾分寒意。

她是吐的多,可是親密至此,他又如何察覺不到那藏不住的抗拒?

想到這,蕭縉便不自覺快走幾步。

逋一進門,便見到書桌上放著個小食盒,見他擡眉,底下人便低聲道,“是今天下午娘子遣人送來的。”

兩碟點心,一碟是他在宮中進學時常用來墊饑的玉露團,一碟是她愛吃的酥黃獨。

幼時在娘娘宮中,幾個小孩子吃點心是要被管著的,她愛吃點心偏又臉皮薄。

少年時他也傲,總覺得賠禮比傾慕來的體面些。

於是他總是愛逗她生氣,再把自己的那一碟點心給她來賠罪。

她總是用團扇遮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笑盈盈的彎月眼,佯裝生氣的模樣中透出藏不住的得意,“不是我先選,今天的兩碟點心我都要哦。”

蕭縉擡手夾起一塊酥黃獨,脆生生的香榧氣彌散在鼻尖。

指尖摩挲著象牙箸,觸之溫潤中帶著幾分涼意。

她借著點心在向他低頭。

蕭縉忽想起那日晨起時她微微顫抖的眼睫,還有前日發脾氣的模樣。

人性本就如此,容易入戲,容易倦怠和沈淪。

就像他演紈絝入了戲,臉皮厚了不少,哪怕如今王府不再為聖人忌憚,那股子紈絝氣也有幾分去不掉。

如今是她自己還有盧家幾口人的身家性命,往後等他們的孩子一個兩個三個的出生,等她的全身心都不得不依附於他,他就會是阿韻頭頂的天。

就像她從前說的那樣,她都要。

她的人,她的心,他都要。

-

孩子出生那日是一個晴天,盧韻致將府中繡娘的那小肚兜蓋在孩子泛紅的、孱弱的皺皺巴巴的身軀上。

從那天開始,她便不再看他一眼,只全心全意同範氏學女紅,終於趕在蕭縉出征之前親手繡了一個荷包給他,就按照他們定親時他向她要的那樣。

花開並蒂,龍鳳呈祥。

她和他一人一個。

後來許多許多年後,年近花甲兩鬢斑白的範氏依然記得,那日小姑久違的笑了笑,沖她道,“就這樣吧嫂嫂,我好累。”

那日和孩子出生的天氣一樣好,阿韻去看了看太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