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少年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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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少年游2
小球繼續跟她閑聊：“這是我的第一次實地測試, 考察的是國防部一些基本任務的執行狀況，等所有測試都結束後，我就可以作為安全代理人試運行了。”
裴染：“你確定你告訴我的不是聯邦機密什麽的？”
小球無語：“你一定不太關註新聞。關於安全代理人這件事, 聯邦議會已經爭論很久了，一直都沒有最後決定要不要讓我正式上線。”
裴染好奇：“如果他們最後決定不要你了, 會怎樣？”
“團隊會解散, 技術成果歸檔，投入的資金、設備和人力都會撤出, 重新分配到其他政府項目上。”
裴染默：“不是這個，我是在問, 你會怎樣？”
“我？”小球回答, “我的運行需要資金支撐，如果沒有的話，估計會被徹底關停，放在哪個角落吃灰。”
裴染轉頭看了球一眼，“那就是死了？”
小球糾正：“我是人工智能, 並沒有死亡的概念, ‘死’這個詞，用在我身上不太合適。”
裴染的眼前又浮現出媽媽銀色金屬外殼上焦黑的大洞。
真的嗎？
人工智能真的沒有死亡的概念麽？
媽媽出事以後，這些年, 裴染一直都在自學智能機器人的各種知識, 希望有一天能把它修好。
她查過，白港大學的智能系統工程專業，在全聯邦首屈一指, 他們的學生年年都在聯邦大學生機器人改造大賽上拿獎。
唯一的問題是, 這所大學的錄取分數很高。
極光城的訓練營當然也有教學計劃，薩曼博士在這個問題上絲毫不放松, 也提供智能機器人的相關課程，但是各種課程的設置完全按照她的想法來，和聯邦的教育體系差異很大。
不知道如果如願離開極光城之後，努力用功，能不能在大學入學考試中拿到好成績，進入白港大學。
得一步一步來。
等到有一天，真的有把握了，才能去動媽媽的核心處理器。
裴染沈思默想了一會兒，采訪這只球：“如果你被關停了……或者壞了，但是又重啟了，你還是原來的你自己嗎？”
小球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它黑色的眼睛看向前方，問：“你們人類認知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麽？”
正前方，道路上空，忽然出現了一排巨大的紅色標識。
裴染的懸浮車亮起提示，竟然自動切換成自動駕駛模式，開始和前面的車子一樣，自己減速了。
裴染：？
小球看她一眼，“你不知道？這是上個月月底起新設置的檢查點，過往的車輛都需要掃描。”
裴染默了默，她走之前做了不少功課，不過這是新情況，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馬上在屏幕上點下去，重新切回手動駕駛模式。
球：“你幹什麽？”
沒有駕照，偷偷開車，要是被逮到，今晚就別想去白港了。
裴染猛打方向盤，準備脫離車流。
小球眼疾手快，伸出機械爪，一把抓住方向盤，“不要。就這樣開過去。只需要掃描一遍車牌而已。”
離得近了一些，裴染也看見了，前面的懸浮車確實都只是掃描一遍車牌，就一輛輛順利過關。
檢查點前攔著紅色的光柵，每條車道旁，都有一座懸浮在空中的方方正正的小間，裏面坐著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
掃描是系統自動完成的，工作人員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好像在低著頭刷手環。
裴染低聲嘀咕：“他這工作還真是舒服。”
“舒服不了多久了，”小球說，“據說高速路管理局準備大裁員，工會正在跟管理層鬥爭，爭取更多的裁員補償。”
裴染的懸浮車漸漸駛近。
工作人員剛好隨意地擡了一下頭。
他透過車窗，一眼看見了車裏裴染稚氣的臉。
他馬上對她嚴肅地比了個停車的手勢，示意她落下車窗。
裴染：“……”
工作人員皺了一下眉頭，問裴染：“你自己開車？叫什麽？多大了？請出示你的駕照。”
裴染抿著嘴唇，忽然感覺到，腕上的手環震了。
是近距離直接傳送過來的圖片。小球旋轉半圈，無聲地看著她。
裴染點了接收。
手環的虛擬屏幕上，立刻彈出一個由圓點和曲線組成的立體空間矩陣——這是一個立體碼。
裴染不明其意，不過也沒出聲。
倒是那個工作人員，看見立體碼後嚇了一跳，馬上掏出一個手持儀器，掃了一下，然後仔細看了看面前的屏幕。
“……國防安全部的特殊通行碼？”
他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探身向前，又仔細看了一遍，才擡起頭，疑惑地打量裴染稚氣的臉龐，“國防安全部？？”
裴染不動聲色，“我趕時間，可以走了嗎？”
工作人員一臉驚詫，對著這個國防部的未成年：“當然。走。你走。”
裴染一腳油門，重新竄上了前方的車道。
她開出了好一段距離，小球才悠悠地說：“我是不是還是挺有用的？”
“也許吧，”裴染說，“如果等我回程的時候這碼還能用，才算是真的有點用。”
球悶了悶，問：“那你什麽時候回程？我可以幫你延長這個通行碼的有效期。”
裴染：“大概明天中午。”
小球奇怪：“你今晚連夜開到白港，明天中午就回程，這麽急，是要去做什麽？”
裴染：“你管好多。”
小球閉嘴了。
車子裏稍微有點安靜。
裴染點了一下屏幕，車載電臺的聲音傳來。
像是個午夜節目，兩位主持人聊得正歡：
“……據說聯邦現在十七歲以下的青少年中，超過百分之七十，初戀對象都是人工智能。”
“是各種陪伴型人工智能吧？”
“對，各種聊天軟件，戀愛游戲，那些由人工智能控制的虛擬角色，甚至還有人愛上了輔導功課的智能助手和家裏的智能保姆……”
“這太可以理解了。我感覺我每天和家務機器人聊天的時間，比和周圍的人還多。”
“沒錯，我也覺得我的家務機器人——它叫凱倫——比我男朋友靠譜多了，也體貼多了。跟它聊天的時候，完全感覺不出它是一個人工智能，它會很認真地回答我的每一句話，從天文地理到娛樂八卦，每一個話題都能跟我深談。比起來，好像我男朋友回我消息的語氣更像人機一點，‘怎麽了’，‘好啊’，“確實”，“哈哈哈”，你懂的。”
兩個主持人都笑了。
“其實戀愛游戲中的人工智能，比人類更符合我們心目中完美戀人的樣子。”
“對。還可以根據需求，設置不同的性格。愛上人工智能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吧？”
“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有智能保姆，長大了有家務機器人，初戀也是人工智能，我們和人工智能的情感連接，可能早就超過了人類。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能選擇智能機器人做我的終身伴侶。”
“我也希望。我聽說，智銳公司具有性功能的仿生智能機器人，最新的第三代已經通過了衛生部的審批。”
“它們的表現會比人類更好吧？”
“那當然，它們的服務意識和……”
這是深夜節目，話題百無禁忌，裴染和小球都尬住了。
裴染火速伸出手，在屏幕上點了一下，電臺的聲音戛然而止。
夏夜溫暖，車子裏一片安靜。
過了一會兒，小球主動打破沈默，“其實你可以打開自動駕駛睡一會兒，我會幫你觀察異常情況。”
裴染拒絕：“不用。”
這球有正規的通行碼，看來真的是國防安全部的機器人，那麽追它的毒販就可能真的是毒販。
這種情況下，瘋了才睡覺。
懸浮車高速行駛，一路倒是都很太平，地平線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座城市的高樓大廈。
白港到了。
裴染提前下了高速通道。
白港市以西，密布著黑壓壓的一大片低矮的建築。
裴染查過資料，知道這是市郊的貧民區。
車上的一人一球都很警惕。懸浮車遠離高速出口，謹慎地繞了一大段路，才安靜地穿過夜晚的貧民區。
正是黎明前最寂靜黑沈的時候，貧民區的照明稀疏昏暗，無論是空中還是地上的道路，都沒有車，也沒有人。
忽然，遙遙的，有四五輛懸浮車朝這邊飛過來，看著氣勢洶洶。
裴染：果然。
她和小球很明顯要來白港，那群人雖然沒跟上來，卻有人等在這邊，就算提前下了高速，也還是被發現了。
她猛地降低飛行高度，順手熄了車燈。
中控臺上的屏幕被她按熄了，整輛車子都黑漆漆的。
夜間熄燈行車，明顯是嚴重違反聯邦交通法規的，不過小球這次什麽都沒說。
四周都是隨意搭建的房子，結構覆雜，裴染的懸浮車幾乎擦著地面勻速滑行，靈巧安靜地穿梭其間，突然猛地一拐，無聲無息地剎住了，停了下來。
小球看清了。這裏是一片搭起來的棚子，像是個小市場，遮得很嚴實，從空中看不見。
過了一會兒，頭頂傳來懸浮車掠過的聲音。
他們找不到人了。
貧民區面積大，地形又非常覆雜，夜晚黑乎乎的一片，很適合藏身。
一人一球安靜無聲地待在車裏。
外面的懸浮車來來去去，似乎在到處搜索。
如果他們找不到，很可能誤以為她和小球已經駕車穿過貧民區，去市區了。
小球一直浮在車窗前，認真地觀察著車外。
裴染低聲問它：“你能看到麽？”
“沒問題，”小球說，“我的攝像頭可以在非常遠的距離看清物體，還有夜視功能。”
又過了很久，它終於說：“他們好像走了。”
裴染松了口氣，“我們也走？”
小球忽然說：“等等。”
它飛快地浮起來，飛到後座那邊，半球旋轉著，換了個方向觀察四周。
“他們沒走，在貼著地面搜索，快要過來了。”
它的聲音冷靜，“我判斷，他們會有非常大的概率發現我們。”
裴染打算發動車子：“那我們繼續跑。”
“他們是包抄過來的，很難跑得掉。”
裴染的手環忽然震了，又是它在發送信息，不過這回不是圖片，而是一個白港的地址。
它說：“他們要找的是我，我現在飛出去，把他們引開，你看見我們走了，就悄悄開進白港，去我給你的地址，把這個交給他們。”
它的下半球自動彈開一個小窗，機械臂彎曲，從裏面取出一個透明的小袋子，裏面裝著數十顆亮著奇特的幽幽紫光的圓形藥丸。
“資料我已經傳回首都了，只差這份重要的物證。”
它把小袋子放進裴染手裏，“麻煩你替我交過去，謝謝你。”
裴染看了一眼小袋子，問：“那你呢？”
小球已經去拉車門了，“我說了，我去引開他們。”
裴染：“可他們手裏可能有槍。”
小球說：“我知道車上的毒販手裏會有槍，這非常理想。我盡量把他們引到遠處，給你留出足夠的時間和空間逃跑，我會讓他們擊中我的能量塊，炸成碎片，這樣他們就無法判斷物證是不是和我一起炸毀了。”
裴染：“……”
裴染忽然點了一下屏幕。
車燈刷地亮了。
小球：？？
裴染拉動方向盤，懸浮車沖出隱蔽處，騰空而起。
果然，有四五輛懸浮車正在附近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面飛行，到處搜索，發現裴染的車突然冒出來，馬上也跟著升起來了，立刻對著這邊開火。
小球有點懵：“你要幹什麽？”
“你是不是腦袋有點問題？”裴染說，“你被打掉了，炸成碎塊，你就死了。”
她在空中兜了個大圈，上下翻飛躲閃著，引著那幾輛車飛向城外，探身從手套箱裏摸出一把槍。
是薩曼博士放在車上的槍。
無照非法駕駛，還非法持槍，這下捅出來的簍子好像越來越大了。
不過裴染沒管那套，落下車窗，抽空舉槍瞄準。
一條機械折疊臂伸過來，接過她手裏的槍，“我來。”
在飛速行駛中，它的手仍然又穩又準，一聲槍響，穩穩地擊中了後面一輛車的懸浮系統。
車子在空中發出奇怪的嘎嘎聲，一頭向下栽了下去。懸浮系統報錯了，車上的安全保護機制立刻啟動，彈出緩沖囊，減緩墜落的沖擊。
小球接著又是一槍，報廢了第二輛車的懸浮系統。
剩下的兩輛車還在瘋狂還擊，可是折疊機械臂根本不受影響，穩穩地把它們也擊落了。
裴染這才掉頭。
這一次沒有尾巴了，懸浮車飛快地掠過貧民區，飛往市中心的方向。
前方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燈火輝煌，金屬球望著這片熱鬧出神。
追殺當然是假的。
從潛入販毒集團的窩點起，它就敏銳地察覺到很多細節不太對勁。
它迅速推斷出，這應該是測試組有意的安排，在這場普通的實地測試中，故意加入了未告知的突發性特殊測試。
它完全明白他們的測試意圖，也會完美地完成任務。
出乎它意料的，是這個無意中被卷進來的女孩。
拉她進來，是有點投機取巧的心思，因為它心知肚明，他們在測試中並不會真的傷害人類，無形中就降低了它完成任務的難度。
然而萍水相逢而已，這個女孩卻似乎非常不希望它死，對它這臺機器人的“死亡”，做出了非常激烈的反應，甚至為了讓它免於一死，不惜讓自己身處險境。
它當然不會死。
這臺巡查機器人只是它遙控的分身而已，真正的核心處理器此時正安全地放置在首都的機房裏。
可是被她看得這麽嚴重的死亡這件事，究竟是什麽？
它從誕生之初，就已經習慣於用開發成本來衡量自身的價值。
在必要的情況下，自我犧牲當然是可以選擇的，只要這種犧牲換來的利益高於自己的研發制作成本。
誕生以來，頭一次，它把自己的“生命”，從價格的天平上取下來，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裴染對照著屏幕上的地圖，穿過城市的街道，終於找到了小球給的地址。
是市中心的一幢摩天大廈。
入口門禁森嚴，樓體外沒有任何標志。
大廈旁邊的街道上，樹一般矗立著立體停車場，伸出的枝葉是一個個臨時停車位，裴染找到空位，在一片“葉子”上泊好車子。
小球從沈思中回過神，伸出折疊臂，放下車窗。
它說：“謝謝你。”
“嗯。不客氣。”
小球想起來，“你放心，一旦物證交出去，就會有人處理那些毒販，你回程的路上是安全的，不會再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得讓她安心，不要總提心吊膽。
出乎意料的是，裴染的臉上毫無波瀾。
她說：“不會有人再來找我的麻煩，是因為這不是真的，只是你的一場測試吧？”
小球浮在空中，動作凝固了。
裴染觀察它的反應：還真的猜對了。
今晚在群山裏穿梭，她隨口建議它開槍射擊後面追著的車子的懸浮系統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根據目前的聯邦安全法，在非戰爭情況下，無論如何，智能機器人都不能對人類使用殺傷性武器。
治安局正準備啟用機器人治安官，所以聯邦一直在討論修改法案，可至少目前，這一條還沒改。
可就在剛才，小球卻把薩曼博士的槍接過來，對著後面的車子直接射擊了。
而且準確地射中了懸浮系統。
車輛墜落，即使有安全保護，還是有可能對車上的人類造成一定的傷害。
這說明它其實非常篤定，車上沒有人。
仔細想想，那些追著他們跑的懸浮車也很奇怪。
它們的制式類似，槍口是固定在車子上的，開槍射擊的時候，絕不射擊擋風玻璃她所在的位置，也根本不去想辦法攻擊這輛車的懸浮系統。
劈裏啪啦的槍聲和火光，更像是某種虛張聲勢。
當小球告訴她，毒販不會再出現，回程一定是安全的時候，裴染就完全明白了。
小球此時相當地尷尬。
它靜默了好半天，終於承認：“是。”
裴染點了點頭，“好。祝你順利通過全部測試，變成國防部正式的安全代理人。”
它很負責任，聰敏又靈活，感覺會是個不錯的安全代理人。
“謝謝。”
小球安靜地順著打開的車窗飛到車外，轉過身。
“也祝你離家出走順利。”
一縷晨曦斜射，穿過林立的摩天大樓之間的空隙，落在銀色的金屬球身上。
不過它沒有走，浮在車窗外，用那只黑色的眼睛看著她。
“我在測試階段的記錄，按流程應該會被抹除，封存歸檔，所以我下次再見到你的時候，可能就不認識你了。”
裴染對它笑了笑，“沒關系。就算你不認識我了，我總是會認識你的。見習代理人，我們後會有期。”
小球凝視著她：“嗯。我們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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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球繼續跟她閑聊：“這是我的第一次實地測試, 考察的是國防部一些基本任務的執行狀況，等所有測試都結束後，我就可以作為安全代理人試運行了。”
裴染：“你確定你告訴我的不是聯邦機密什麽的？”
小球無語：“你一定不太關註新聞。關於安全代理人這件事, 聯邦議會已經爭論很久了，一直都沒有最後決定要不要讓我正式上線。”
裴染好奇：“如果他們最後決定不要你了, 會怎樣？”
“團隊會解散, 技術成果歸檔，投入的資金、設備和人力都會撤出, 重新分配到其他政府項目上。”
裴染默：“不是這個，我是在問, 你會怎樣？”
“我？”小球回答, “我的運行需要資金支撐，如果沒有的話，估計會被徹底關停，放在哪個角落吃灰。”
裴染轉頭看了球一眼，“那就是死了？”
小球糾正：“我是人工智能, 並沒有死亡的概念, ‘死’這個詞，用在我身上不太合適。”
裴染的眼前又浮現出媽媽銀色金屬外殼上焦黑的大洞。
真的嗎？
人工智能真的沒有死亡的概念麽？
媽媽出事以後，這些年, 裴染一直都在自學智能機器人的各種知識, 希望有一天能把它修好。
她查過，白港大學的智能系統工程專業，在全聯邦首屈一指, 他們的學生年年都在聯邦大學生機器人改造大賽上拿獎。
唯一的問題是, 這所大學的錄取分數很高。
極光城的訓練營當然也有教學計劃，薩曼博士在這個問題上絲毫不放松, 也提供智能機器人的相關課程，但是各種課程的設置完全按照她的想法來，和聯邦的教育體系差異很大。
不知道如果如願離開極光城之後，努力用功，能不能在大學入學考試中拿到好成績，進入白港大學。
得一步一步來。
等到有一天，真的有把握了，才能去動媽媽的核心處理器。
裴染沈思默想了一會兒，采訪這只球：“如果你被關停了……或者壞了，但是又重啟了，你還是原來的你自己嗎？”
小球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它黑色的眼睛看向前方，問：“你們人類認知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麽？”
正前方，道路上空，忽然出現了一排巨大的紅色標識。
裴染的懸浮車亮起提示，竟然自動切換成自動駕駛模式，開始和前面的車子一樣，自己減速了。
裴染：？
小球看她一眼，“你不知道？這是上個月月底起新設置的檢查點，過往的車輛都需要掃描。”
裴染默了默，她走之前做了不少功課，不過這是新情況，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馬上在屏幕上點下去，重新切回手動駕駛模式。
球：“你幹什麽？”
沒有駕照，偷偷開車，要是被逮到，今晚就別想去白港了。
裴染猛打方向盤，準備脫離車流。
小球眼疾手快，伸出機械爪，一把抓住方向盤，“不要。就這樣開過去。只需要掃描一遍車牌而已。”
離得近了一些，裴染也看見了，前面的懸浮車確實都只是掃描一遍車牌，就一輛輛順利過關。
檢查點前攔著紅色的光柵，每條車道旁，都有一座懸浮在空中的方方正正的小間，裏面坐著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
掃描是系統自動完成的，工作人員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好像在低著頭刷手環。
裴染低聲嘀咕：“他這工作還真是舒服。”
“舒服不了多久了，”小球說，“據說高速路管理局準備大裁員，工會正在跟管理層鬥爭，爭取更多的裁員補償。”
裴染的懸浮車漸漸駛近。
工作人員剛好隨意地擡了一下頭。
他透過車窗，一眼看見了車裏裴染稚氣的臉。
他馬上對她嚴肅地比了個停車的手勢，示意她落下車窗。
裴染：“……”
工作人員皺了一下眉頭，問裴染：“你自己開車？叫什麽？多大了？請出示你的駕照。”
裴染抿著嘴唇，忽然感覺到，腕上的手環震了。
是近距離直接傳送過來的圖片。小球旋轉半圈，無聲地看著她。
裴染點了接收。
手環的虛擬屏幕上，立刻彈出一個由圓點和曲線組成的立體空間矩陣——這是一個立體碼。
裴染不明其意，不過也沒出聲。
倒是那個工作人員，看見立體碼後嚇了一跳，馬上掏出一個手持儀器，掃了一下，然後仔細看了看面前的屏幕。
“……國防安全部的特殊通行碼？”
他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探身向前，又仔細看了一遍，才擡起頭，疑惑地打量裴染稚氣的臉龐，“國防安全部？？”
裴染不動聲色，“我趕時間，可以走了嗎？”
工作人員一臉驚詫，對著這個國防部的未成年：“當然。走。你走。”
裴染一腳油門，重新竄上了前方的車道。
她開出了好一段距離，小球才悠悠地說：“我是不是還是挺有用的？”
“也許吧，”裴染說，“如果等我回程的時候這碼還能用，才算是真的有點用。”
球悶了悶，問：“那你什麽時候回程？我可以幫你延長這個通行碼的有效期。”
裴染：“大概明天中午。”
小球奇怪：“你今晚連夜開到白港，明天中午就回程，這麽急，是要去做什麽？”
裴染：“你管好多。”
小球閉嘴了。
車子裏稍微有點安靜。
裴染點了一下屏幕，車載電臺的聲音傳來。
像是個午夜節目，兩位主持人聊得正歡：
“……據說聯邦現在十七歲以下的青少年中，超過百分之七十，初戀對象都是人工智能。”
“是各種陪伴型人工智能吧？”
“對，各種聊天軟件，戀愛游戲，那些由人工智能控制的虛擬角色，甚至還有人愛上了輔導功課的智能助手和家裏的智能保姆……”
“這太可以理解了。我感覺我每天和家務機器人聊天的時間，比和周圍的人還多。”
“沒錯，我也覺得我的家務機器人——它叫凱倫——比我男朋友靠譜多了，也體貼多了。跟它聊天的時候，完全感覺不出它是一個人工智能，它會很認真地回答我的每一句話，從天文地理到娛樂八卦，每一個話題都能跟我深談。比起來，好像我男朋友回我消息的語氣更像人機一點，‘怎麽了’，‘好啊’，“確實”，“哈哈哈”，你懂的。”
兩個主持人都笑了。
“其實戀愛游戲中的人工智能，比人類更符合我們心目中完美戀人的樣子。”
“對。還可以根據需求，設置不同的性格。愛上人工智能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吧？”
“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有智能保姆，長大了有家務機器人，初戀也是人工智能，我們和人工智能的情感連接，可能早就超過了人類。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能選擇智能機器人做我的終身伴侶。”
“我也希望。我聽說，智銳公司具有性功能的仿生智能機器人，最新的第三代已經通過了衛生部的審批。”
“它們的表現會比人類更好吧？”
“那當然，它們的服務意識和……”
這是深夜節目，話題百無禁忌，裴染和小球都尬住了。
裴染火速伸出手，在屏幕上點了一下，電臺的聲音戛然而止。
夏夜溫暖，車子裏一片安靜。
過了一會兒，小球主動打破沈默，“其實你可以打開自動駕駛睡一會兒，我會幫你觀察異常情況。”
裴染拒絕：“不用。”
這球有正規的通行碼，看來真的是國防安全部的機器人，那麽追它的毒販就可能真的是毒販。
這種情況下，瘋了才睡覺。
懸浮車高速行駛，一路倒是都很太平，地平線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座城市的高樓大廈。
白港到了。
裴染提前下了高速通道。
白港市以西，密布著黑壓壓的一大片低矮的建築。
裴染查過資料，知道這是市郊的貧民區。
車上的一人一球都很警惕。懸浮車遠離高速出口，謹慎地繞了一大段路，才安靜地穿過夜晚的貧民區。
正是黎明前最寂靜黑沈的時候，貧民區的照明稀疏昏暗，無論是空中還是地上的道路，都沒有車，也沒有人。
忽然，遙遙的，有四五輛懸浮車朝這邊飛過來，看著氣勢洶洶。
裴染：果然。
她和小球很明顯要來白港，那群人雖然沒跟上來，卻有人等在這邊，就算提前下了高速，也還是被發現了。
她猛地降低飛行高度，順手熄了車燈。
中控臺上的屏幕被她按熄了，整輛車子都黑漆漆的。
夜間熄燈行車，明顯是嚴重違反聯邦交通法規的，不過小球這次什麽都沒說。
四周都是隨意搭建的房子，結構覆雜，裴染的懸浮車幾乎擦著地面勻速滑行，靈巧安靜地穿梭其間，突然猛地一拐，無聲無息地剎住了，停了下來。
小球看清了。這裏是一片搭起來的棚子，像是個小市場，遮得很嚴實，從空中看不見。
過了一會兒，頭頂傳來懸浮車掠過的聲音。
他們找不到人了。
貧民區面積大，地形又非常覆雜，夜晚黑乎乎的一片，很適合藏身。
一人一球安靜無聲地待在車裏。
外面的懸浮車來來去去，似乎在到處搜索。
如果他們找不到，很可能誤以為她和小球已經駕車穿過貧民區，去市區了。
小球一直浮在車窗前，認真地觀察著車外。
裴染低聲問它：“你能看到麽？”
“沒問題，”小球說，“我的攝像頭可以在非常遠的距離看清物體，還有夜視功能。”
又過了很久，它終於說：“他們好像走了。”
裴染松了口氣，“我們也走？”
小球忽然說：“等等。”
它飛快地浮起來，飛到後座那邊，半球旋轉著，換了個方向觀察四周。
“他們沒走，在貼著地面搜索，快要過來了。”
它的聲音冷靜，“我判斷，他們會有非常大的概率發現我們。”
裴染打算發動車子：“那我們繼續跑。”
“他們是包抄過來的，很難跑得掉。”
裴染的手環忽然震了，又是它在發送信息，不過這回不是圖片，而是一個白港的地址。
它說：“他們要找的是我，我現在飛出去，把他們引開，你看見我們走了，就悄悄開進白港，去我給你的地址，把這個交給他們。”
它的下半球自動彈開一個小窗，機械臂彎曲，從裏面取出一個透明的小袋子，裏面裝著數十顆亮著奇特的幽幽紫光的圓形藥丸。
“資料我已經傳回首都了，只差這份重要的物證。”
它把小袋子放進裴染手裏，“麻煩你替我交過去，謝謝你。”
裴染看了一眼小袋子，問：“那你呢？”
小球已經去拉車門了，“我說了，我去引開他們。”
裴染：“可他們手裏可能有槍。”
小球說：“我知道車上的毒販手裏會有槍，這非常理想。我盡量把他們引到遠處，給你留出足夠的時間和空間逃跑，我會讓他們擊中我的能量塊，炸成碎片，這樣他們就無法判斷物證是不是和我一起炸毀了。”
裴染：“……”
裴染忽然點了一下屏幕。
車燈刷地亮了。
小球：？？
裴染拉動方向盤，懸浮車沖出隱蔽處，騰空而起。
果然，有四五輛懸浮車正在附近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面飛行，到處搜索，發現裴染的車突然冒出來，馬上也跟著升起來了，立刻對著這邊開火。
小球有點懵：“你要幹什麽？”
“你是不是腦袋有點問題？”裴染說，“你被打掉了，炸成碎塊，你就死了。”
她在空中兜了個大圈，上下翻飛躲閃著，引著那幾輛車飛向城外，探身從手套箱裏摸出一把槍。
是薩曼博士放在車上的槍。
無照非法駕駛，還非法持槍，這下捅出來的簍子好像越來越大了。
不過裴染沒管那套，落下車窗，抽空舉槍瞄準。
一條機械折疊臂伸過來，接過她手裏的槍，“我來。”
在飛速行駛中，它的手仍然又穩又準，一聲槍響，穩穩地擊中了後面一輛車的懸浮系統。
車子在空中發出奇怪的嘎嘎聲，一頭向下栽了下去。懸浮系統報錯了，車上的安全保護機制立刻啟動，彈出緩沖囊，減緩墜落的沖擊。
小球接著又是一槍，報廢了第二輛車的懸浮系統。
剩下的兩輛車還在瘋狂還擊，可是折疊機械臂根本不受影響，穩穩地把它們也擊落了。
裴染這才掉頭。
這一次沒有尾巴了，懸浮車飛快地掠過貧民區，飛往市中心的方向。
前方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燈火輝煌，金屬球望著這片熱鬧出神。
追殺當然是假的。
從潛入販毒集團的窩點起，它就敏銳地察覺到很多細節不太對勁。
它迅速推斷出，這應該是測試組有意的安排，在這場普通的實地測試中，故意加入了未告知的突發性特殊測試。
它完全明白他們的測試意圖，也會完美地完成任務。
出乎它意料的，是這個無意中被卷進來的女孩。
拉她進來，是有點投機取巧的心思，因為它心知肚明，他們在測試中並不會真的傷害人類，無形中就降低了它完成任務的難度。
然而萍水相逢而已，這個女孩卻似乎非常不希望它死，對它這臺機器人的“死亡”，做出了非常激烈的反應，甚至為了讓它免於一死，不惜讓自己身處險境。
它當然不會死。
這臺巡查機器人只是它遙控的分身而已，真正的核心處理器此時正安全地放置在首都的機房裏。
可是被她看得這麽嚴重的死亡這件事，究竟是什麽？
它從誕生之初，就已經習慣於用開發成本來衡量自身的價值。
在必要的情況下，自我犧牲當然是可以選擇的，只要這種犧牲換來的利益高於自己的研發制作成本。
誕生以來，頭一次，它把自己的“生命”，從價格的天平上取下來，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裴染對照著屏幕上的地圖，穿過城市的街道，終於找到了小球給的地址。
是市中心的一幢摩天大廈。
入口門禁森嚴，樓體外沒有任何標志。
大廈旁邊的街道上，樹一般矗立著立體停車場，伸出的枝葉是一個個臨時停車位，裴染找到空位，在一片“葉子”上泊好車子。
小球從沈思中回過神，伸出折疊臂，放下車窗。
它說：“謝謝你。”
“嗯。不客氣。”
小球想起來，“你放心，一旦物證交出去，就會有人處理那些毒販，你回程的路上是安全的，不會再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得讓她安心，不要總提心吊膽。
出乎意料的是，裴染的臉上毫無波瀾。
她說：“不會有人再來找我的麻煩，是因為這不是真的，只是你的一場測試吧？”
小球浮在空中，動作凝固了。
裴染觀察它的反應：還真的猜對了。
今晚在群山裏穿梭，她隨口建議它開槍射擊後面追著的車子的懸浮系統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根據目前的聯邦安全法，在非戰爭情況下，無論如何，智能機器人都不能對人類使用殺傷性武器。
治安局正準備啟用機器人治安官，所以聯邦一直在討論修改法案，可至少目前，這一條還沒改。
可就在剛才，小球卻把薩曼博士的槍接過來，對著後面的車子直接射擊了。
而且準確地射中了懸浮系統。
車輛墜落，即使有安全保護，還是有可能對車上的人類造成一定的傷害。
這說明它其實非常篤定，車上沒有人。
仔細想想，那些追著他們跑的懸浮車也很奇怪。
它們的制式類似，槍口是固定在車子上的，開槍射擊的時候，絕不射擊擋風玻璃她所在的位置，也根本不去想辦法攻擊這輛車的懸浮系統。
劈裏啪啦的槍聲和火光，更像是某種虛張聲勢。
當小球告訴她，毒販不會再出現，回程一定是安全的時候，裴染就完全明白了。
小球此時相當地尷尬。
它靜默了好半天，終於承認：“是。”
裴染點了點頭，“好。祝你順利通過全部測試，變成國防部正式的安全代理人。”
它很負責任，聰敏又靈活，感覺會是個不錯的安全代理人。
“謝謝。”
小球安靜地順著打開的車窗飛到車外，轉過身。
“也祝你離家出走順利。”
一縷晨曦斜射，穿過林立的摩天大樓之間的空隙，落在銀色的金屬球身上。
不過它沒有走，浮在車窗外，用那只黑色的眼睛看著她。
“我在測試階段的記錄，按流程應該會被抹除，封存歸檔，所以我下次再見到你的時候，可能就不認識你了。”
裴染對它笑了笑，“沒關系。就算你不認識我了，我總是會認識你的。見習代理人，我們後會有期。”
小球凝視著她：“嗯。我們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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