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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諭寧最終也沒有回答,他始終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木偶,機械麻木。

到達目的地,導演正招呼大家收拾東西,準備爬山。

原來是祁今早就打好了招呼。

導演見兩個人神色懨懨低迷,便知道這次兩人相處不佳,連忙迎上來把他們分開,招呼他們趕緊準備。

江沼忙不疊走來,關切地問:“你怎麽了?感覺狀態不太好。”

聞諭寧一看到他,腦袋裏便滿是祁今說的話。

“他說,你終身標記了他。”

心尖狠狠揪起,聞諭寧蹙緊眉毛,伸手撥開他,一言不發地自顧自往入口處走。

江沼眼圈一下紅了,手無力垂下去。

路過徐斯喻時,對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攔他,卻被雙手插兜、一臉生人勿擾的聞諭寧徑直掠過。

沈默須臾,徐斯喻看向情緒低迷的祁今,擡起的手無力垂下。

這座山臨海,登上山頂,便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海際。也非景區,充滿自然野性的氣息。

正逢明天白日還要去海邊繼續錄制。

聞諭寧悶不吭聲地往上爬,給眾人當領頭羊開路。

江沼緊緊跟在他身後,反倒是祁今落後好遠,只是時不時擡頭,盯著前面的背影發呆。

一行人都穿著加厚加棉的沖鋒衣,一開始還覺得有些熱,可後來逐漸上海拔,寒風刮過,又是秋末冬初,剜得皮肉生疼。

聞諭寧搓了搓僵冷的臉。

山的海拔不算太高,八百米左右,不過需要三四個小時。

夜爬其實看不到什麽風景。只有偶爾手電筒一照,照到的嶙峋怪石和各種動物會嚇得心臟砰砰直跳,膽戰心驚。

比鬼屋還刺激。

聞諭寧就怕看到鳥類——他太怕尖嘴動物了,熟的還行,活得能把他嚇破膽。

想什麽來什麽,手電筒鬼使神差地往頭頂一掃,聞諭寧那極好的動態視力叫他登時寒毛倒立。

黢黑的眼珠子正滴溜溜地轉,那只貓頭鷹正蹲在樹梢頭,眸光幽幽,一人一鳥深情對視。

聞諭寧心臟都要停跳了,腳步登時頓在原地。

後邊的江沼一把擁住他不住往後退的身體,“你怎麽了?”

導演還沒來得及上前,隊伍末尾的祁今幾個箭步沖上來貼到人跟前,神色焦急,“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導演最後被擠到人群外圈,只能伸長脖子往人群中央看,一邊伸一邊叫喚:“聞老師怎麽了?還好嗎?”

聞諭寧尷尬死了。

可他渾身發麻,呆楞地指了指樹梢,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恐懼從靈魂深處冒出,控制不住地流竄。

祁今順著他的指示看去,看到了那只貓頭鷹,頓時明白了緣由。

他沈思須臾,對江沼開口,“讓開。把他交給我。”

江沼很是不解:“他怎麽了?為什麽交給你?你能怎麽樣?”

難道是撞鬼?可是祁今又不是道士。

祁今也不多和他廢話,一把將聞諭寧摟進懷裏,一只手罩住他的眼睛,另一只胳膊摟住他的腰身,將人裹著往上走。

“他怕尖嘴動物。”

眾人松了口氣。

聞諭寧緩好一會,渾身的僵麻感才漸漸入潮水般褪去,背後浮滿一層冷汗。

“謝謝你。”

祁今擁著聞諭寧的動作,使得微冷的唇偶爾蹭過他的耳尖,幽幽道:“如果你願意,我想背著你上去。”

聲音裏還殘留著尚未完全消弭的悶啞。

聞諭寧一聽便急眼了,立刻要甩開他,掙紮幾下便被祁今急忙壓制住,“知道了。只扶著你就好,免得等下再遇到。”

好在剩下的路程還很安全,沒再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幾個人到達預備的駐紮地點,紛紛長出口氣,開始分工紮營。

帳篷帶了八頂,兩三個人擠一間。

聞諭寧於是轉身走向導演。

“導演,我和你擠一頂,方便嗎?”

導演一臉驚恐:“啊?這…這不太好吧……”

他倒是沒問題,可是祁今和江沼…這倆能願意嗎?

一扭臉,果然看到那兩個人的灼灼目光正牢牢黏在聞諭寧身上。

聞諭寧嘆了口氣,他又看向宿勻和顧旬,兩人都一臉無奈地搖搖頭。

宿勻:“不是我不想幫你,是我老婆,周周說要和我過二人世界。”

顧旬也點點頭,“我也是。”

聞諭寧被氣笑了。

老婆?

前兒個不還泡夜場左擁右抱呢麽?

至於顧旬…他倒是不確定他和時燃到底是什麽情況。

聞諭寧伸了伸懶腰,無奈地說:“行吧。那我去守日出。”

現在差不多四點,日出也不遠了。

索性拎了個折疊椅打開,又抽出自己準備好的小毛毯裹在身上,戴上耳機聽歌,仰著腦袋看星星。

左邊的耳機突然被拿了下來。

聞諭寧不用猜也知道,“不是說了,給我點時間思考思考麽。”

“一刻也等不了。”祁今扯了扯他的小毯子,哈了口氣,搓手的動靜不小,“好冷啊。”

於是兩個椅子便並到一起去,一張毛毯裹住兩個人的身體。

毛毯底下的手卻很不老實。

指尖摩挲著衣擺,沖鋒衣衣料摩擦著窸窸窣窣的,聞諭寧面帶惱色,“你幹什麽。”

“冷。”

祁今眼尾耷拉著,雙目仍微微紅腫,好不可憐。

聞諭寧一咬牙,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將他的手裹進掌心。

“還你人情。”

祁今饜足地微微瞇起眼,卻得寸進尺,腦袋往人頸窩裏貼。

“歌詞好貼合我們。”祁今傻傻地低笑,“等到和你正式表白的時候,表白辭,我可以照抄這首歌的歌詞嗎。”

【我喜歡愛你外套味道/還有你的懷裏】

【把我們衣服紐扣互扣/那就不用分離】

【美好愛情/我就愛這樣貼近/因為你】

聞諭寧瞥了他一眼,“少來。”

可他無法自欺欺人的是,這首歌在這一刻被祁今賦予了新的意義。

今後每當他聽到這個旋律,大概,都會想起祁今了。

音樂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耳邊是共享的音樂、偶爾三兩句的閑聊,擡頭是蒼茫寥廓的星空。

祁今的聲音裏又浮起一絲哭腔。

“好怕是夢,夢一醒,你又開始對我冷嘲熱諷。”祁今怔怔地凝視著聞諭寧的側臉,眷戀不已,“也沒關系。只要你還肯理我,都沒關系。”

“你怎麽這麽愛哭啊。”聞諭寧避開他的話題,語氣輕松地調笑他,“像個小孩子一樣。”

說完,兩人心底都咯噔一聲。

其實,從前聞諭寧就是一直把祁今當個小孩看待。

要哄,要吃糖,會撒嬌,會賣慘耍賴。

甚至試圖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叫別人心疼。

完完全全的小孩子思維嘛。

甚至現在也是。

祁今聲音漸漸哽咽,“我可以繼續當小孩嗎,在你身邊。”

聞諭寧再次陷入緘默不言。

祁今也不想逼他。

至少現在,兩個人能依偎著說話賞景,像以前在學校天臺一樣。

美夢成真了。



聞諭寧是被祁今叫醒的。

他一醒,才發現自己在帳篷裏,身邊另一半掀開的毛毯角,顯然還有一個人。

聞諭寧臉色一變,“你把我弄進來的?”

祁今笑而不答,捧住他的臉吧唧在唇角親了下。

還沒等聞諭寧發作,他轉又興奮地比劃著,“阿諭,去看日出啦。”

聞諭寧眸光一亮。他一骨碌爬起來,一邊穿鞋一邊往外面奔去。

後面的祁今追上來把外套罩在人身上,輕聲抱怨他,“凍壞了怎麽辦啊。”

清晨霧蒙蒙的一片,納入肺腑的涼氣都是甜絲絲的清涼,聞諭寧沈沈呼吸,張開雙臂擁抱著形狀莫測、隨風而動的雲霧,激動得想大喊。

其餘人也三三兩兩地出來了,大家圍在山崖邊,氣氛熱烈。

放眼望去,是茫茫無際的雲海,翻湧著,看不見山,看不見海,唯有一片蒼茫的白,似在咫尺腳下,似在天涯邊際。

最遙遠的邊緣,一縷純粹的金色慢慢滲開、洇暈。

金色逐漸蠶食吞沒雪白,霧霾藍的穹頂也慢慢削淡,漸漸與金色融為一體。

奪目的火球旭日終於緩緩浮出海面,在鋒芒畢露的那一刻,破開雲海的光芒散開在茫茫雲海,也照到在場每個人的眼底,澎湃心潮燒得眼眶酸澀紅熱。

日出,是天地送萬物生靈不忍不觀的奇崛,永遠擁有叫人心驚動魄、嘆為觀止的力量。

此起彼伏的高聲呼喊與驚嘆。

聞諭寧也蜷著手低呼了一聲。

祁今眼眶有些熱。

他看著聞諭寧,緊緊凝視著,想將那臉上每一絲一毫的喜悅與歡愉都刻在心上,永遠珍藏。

怎麽才能放手。

叫他怎麽能呢。

再試一次。

祁今釋然一笑,和他一起出聲高呼。

“最後一次——”

天地間回蕩的是此起彼伏的人聲,將他的呼喊吞沒,沒有人聽清祁今說的是什麽。

只有祁今最清楚:再試一次,最後一次。

看著騰湧不止的雲,被染鍍成橘粉色的雲,聞諭寧眸光一閃,忽然想起什麽。

好像棉花糖啊。

這種被很多人定義為——小孩兒才喜歡吃的玩意兒。

不如,今天給阿昭搞個棉花糖吧?

粉色的,草莓味麽。

橘子味吧。

聞諭寧拿定主意,唇角笑意愈發蕩漾。



登山野炊帶的東西不多,大都是自熱食品,八點左右,一行人吃飽喝足後浩浩蕩蕩下山。

下山總是比上山要累,特別是體力不好的,就更受罪。

聞諭寧幾次看到江沼打顫的雙腿,思考了下,還是迎上去。

“要不要我扶你?”

江沼眼圈紅紅的。

這是聞諭寧從爬山開始,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不要你管。”眼淚掛在眼窩裏打轉,泫然欲泣,“反正你都不想管我的。”

祁今冷不丁在兩人身冒出來,“你說話註意點。你這個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誰欺負你了。”

現在的聞諭寧可經不起再一次的惡意解讀了。

江沼漠然地瞪他:“關你什麽事?”

祁今冷笑一下,將聞諭寧輕輕撥開,毫不費力地架起江沼,“不想摔死就別動。”

他又貼近了些,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都是千年的狐貍,玩什麽聊齋?”

江沼當然知道這是在用他以前的話回嗆。臉色氣得青一陣白一陣,卻無力反抗,被強硬地挾持著往下走。

聞諭寧不知道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只是輕輕嘆口氣。

江沼做出那樣卑鄙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百思不得其解。

在找個機會說開、問明白之前,聞諭寧都不想看見他。

下山的速度倒是快,兩個多小時便到了,雖然疲累不堪,但是一路景色和清涼新鮮的空氣倒也算愜意。

可惜的是,雖然很冷,卻沒有見到雪景,還不到那個時節。

江沼強硬地擠上了祁今的車,聞諭寧張了張嘴,也沒好意思說什麽。

祁今搭在車門上的手被按住,聞諭寧垂著眼,“可不可以麻煩你,回避一下。”

祁今頓了頓,明白了他要幹什麽。

“我也是受害者呢。”祁今微微瞇起眼,苦笑著,“我不可以旁聽嗎?”

聞諭寧咬了下舌尖,有些頹氣,“不論我和他發生什麽,你要保持理智,任何情況都不要參與進來。”

祁今乖巧地點點頭答應。

當然,他只能保證,在保持理智的情況下這麽做。



聞諭寧是一個看起來好說話,一旦被惹惱就會不留情面的人。

開門見山,便是一句——

“你為什麽要撒謊。”

冷漠尖銳的字句擲地有聲,叫江沼身體莫名止不住地發抖。

“我從未對你終身標記過,臨時標記也沒有。你明明知道,我不能,也做不到!”

精致俊秀的面容霎時血色盡失,江沼咬緊嘴唇,幾乎要咬破。

聞諭寧語氣依舊憤怒:“當年為什麽要背著我回國?又為什麽背著我做這種挑撥離間的下作手段?我哪裏對不起你嗎,你這麽費盡心思設計我?!”

“對!你自己捫心自問,你對得起我嗎?”江沼猛然擡起頭,雙眼含淚,“你為什麽要和別人在一起?你為什麽拋棄我?”

聞諭寧哽了哽,語氣突然有些扭曲地銳利,“我有什麽義務要守在你身邊嗎!江沼,我自始至終,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

“你知道的!”江沼聲淚俱下,“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那件事…你明明知道從那以後,我就離不開你了…你還要丟下我……”

聞諭寧眸光一陣劇烈震顫。

他突然敗下陣來,肚子裏那些指責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你明明也明白,我是Beta,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

聞諭寧慘然一笑,長長嘆氣,語氣裏盡是疲憊和無力。

“江沼,你還想要什麽?我的腺體已經給你了,我不明白自己還有什麽能給你…你到底還想要什麽啊?”

車子猛然剎住。

後視鏡裏的祁今目光冰冷,他側過臉來,靜靜地看著聞諭寧,眸底閃爍著晦澀危險的光芒。

“你剛剛說的…什麽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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