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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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9 章

樊籠世界中。

古剎聞香副本結束後的第二天。

許千舟走到齊無赦抱著燕星辰進去的那個房間, 輕輕敲了幾下門。

許明溪在他身後,問他:“還沒動靜?”

許千舟撓了撓頭,回身到客廳的吧臺旁坐下。

破曉組織賽排位進步之後, 樊籠給破曉分配了一個更大、更接近核心那些黑市、總榜玩家所在、大組織場地所在的位置的場地。

場地裏有一些供玩家模擬訓練和討論副本的地方, 也會有一些讓玩家們居住的房間。

齊無赦就是抱著燕星辰進了一間沒人的——破曉本就沒什麽人。

許明溪正坐在吧臺旁。

客廳的吧臺上有著樊籠自動補充的一些美酒, 可這位新晉的總榜第八一瓶也沒有開。

念力值高的玩家似乎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爭鬥聲。

外頭已經開始為了鑰匙爭搶,黑市的黑局體系崩潰,道具之間的交易額度混亂,總榜洗牌。

許明溪只是看了一眼旁邊用燃火符燒開的開水,沖了一泡茶。

茶香飄出, 他給許千舟還倒了一杯。

許千舟說:“估計沒有那麽快。小狐貍他似乎身體確實有點毛病, 不過老齊他有方法,我之前在副本裏也看他們這麽幹過,有時候花的時間挺長的。這次你說燕星辰出來的時候狀態非常可怕, 我聽了何眠的描述,好像比他之前每一次莫名其妙發瘋都嚴重,比之前時間要長有可能的。”

“那就等吧,”許明溪吹了吹茶湯上飄出來的熱氣,神情平靜,“你們剛出副本, 一個月之內不會被強制進入副本,還沒那麽急。”

“哥,你怎麽這麽淡定?小狐貍不是很可能是你的學弟嗎,你不擔心?”

許千舟偷偷看了一眼杯子裏的熱茶,拿到手中, 佯裝舉杯喝了一口, 偷偷往後倒。

“你和他們更熟, 你都沒怎麽擔心,說明你有信心他們不會出事。更何況,我也有信心。你們這次十萬編號副本的最終目標可是混亂時代的總榜第二,當年唯一能打敗她的人只有我的老師。哪怕她實力不如當年,謀算和心機還是在的,能以新人的數據水平贏了江璨的人,有什麽好擔心的?我擔心一下我的排位會不會掉出前十二比較現實。”

許明溪指了一下他的杯子,“喝掉,我給你泡的,不能浪費。”

許千舟:“……哦。”

他眼珠子轉了轉,還是沒喝,問道:“你的老師,就是那位曾經總榜第一的赴死者,真的那麽厲害嗎?他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但是我感覺,玩家的水平越高,經歷過的副本編號越小,好像對他就越崇敬。我以前新人的時候,大家反而都不怎麽知道他,更沒有人談論他。但是你們真的經常提到他,這次副本裏,江璨提起他都格外佩服。”

燕星辰曾經折過小舅舅的紙傀,在叮咚叮咚那個副本的時候,許千舟看到過。他實在是有些無法將傳聞中那位破局風格詭譎難測性格卻清冷孤僻的赴死者,同那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形象關聯起來。

許千舟疑惑道:“現在的總榜第一聞夜雖然一直沒有出現,但他還活著,還是眾所周知最短時間內沖到總榜的第一,聽說也是那位赴死者的學生,但是比起聞夜,大家好像還是更崇敬赴死者。是因為他很強嗎?”

樊籠強者無數,真的就是因為一個曾經登頂過第一的赴死者的身份,就足以讓樊籠的人記了他十幾二十年嗎?

這十幾二十年來,很多玩家都死了,哪怕是曾經高高占據第二的江璨,現在不也化作虛無了嗎?

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現在都沒有人記得,早就被一個又一個副本淹沒。

可這位連個名字都沒有留下來的人,樊籠的玩家們甚至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可總榜玩家提起來,各個都是敬畏。

甚至那位隨口的一句“赴死的人”,都成為了一整個群體的名稱。

許明溪搖了搖頭:“老師讓人崇敬,是因為很強,但不止是因為很強。混亂時代,唯一最廣泛使用的符咒,只有驅鬼符。其他的符咒道具,有,但是非常少,因為只有在副本中遇到特定的npc可能才會偶爾獲得一個。玩家們那時候動手,都是靠數據水平,副本的死亡率比現在高多了,當時哪怕是老人進副本,十個人能活下來一個人都算多了,因為夜晚玩家只有驅鬼符能短暫預防一下鬼怪,很多時候夜晚的死亡觸發,哪怕玩家知道是什麽,也無法對付,只能祈禱黴運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你看看現在,一張中級避陰符,我就是送你,你可能都覺得接下來的高級副本裏不好用,看不上了。”

“老師教我那段時間,和我說過,避陰符沒有出現之前,一張能夠直接驅散鬼氣的符咒,哪怕是中級的,都足以引起玩家內訌。啟明條約當時沒有束縛玩家之間的爭鬥,很多人沒有死在鬼怪手中,而是死在為了區區中級驅鬼符就戕害同伴的人手中。”

“你現在還沒有進總榜,使用的高級符咒道具不夠多,所以沒感覺。但是我們總榜玩家用的更多,明白道具到底給我們帶來了多少生機,當然更加能感受到當初創造出這些的人給樊籠玩家帶來的改變。”

許千舟聽著,下意識想象了一下當時的殘酷,深吸一口氣:“避陰符都是他創造的?”

“不止。現在整個符咒道具體系,雖然十幾二十年來演化得逐漸完整,有很多玩家的功勞,但最開始的起點,就是老師立下的。”

許明溪難得笑了笑,他攤手,“老實說,當時我知道我的老師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人的時候,我以為我在地煞夢魘裏,白日做夢——想得真美。”

許千舟看許明溪真的說得認真了,趕忙把杯子裏的茶全往後倒,然後倒了一杯香檳進茶杯裏喝著。

“難怪小狐貍有時候符咒和不要錢一樣用,我之前還以為那是他的技能,原來是你們老師就是源頭。”他還是有些困惑,“那你老師有沒有告訴過你,為什麽要把那些符咒紋路體系公開啊?他都能創造出這麽厲害的東西,如果不說,樊籠誰能奈何他?他如果不公開,自己畫好了符咒賣給玩家,玩家也只能咬牙買,他豈不是高枕無憂?”

許明溪端著茶杯的動作一頓,斂眸,說:“人各有志。”

-

燕星辰仍然在這一片記憶畫面連貫拼接而成的夢中。

也許是這一片記憶中,畫符的記憶格外深刻,在他落筆停頓的那一刻,他連周圍光束下飄蕩在空氣中的灰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格外清晰。

失敗的符咒散作齏粉,被一陣風吹散了。

那是他學會自己畫符之後畫的第二張警示符,就這樣碎了。

燕星辰切實地再度感受到了當時的掙紮。

他不是什麽聖人。

哪怕是在樊籠裏,哪怕是站在總榜第一的位置上,他還是一個人。

一個有人性缺點的人。

這世間或許會有人願意恩仇不記,既往不咎,以德報怨,但他自問,他不是這樣的人,也做不了這樣的人。

符咒的原理散播出去,低級玩家學不會,卻也能用。

高級玩家或許能懂一些基本的東西,足以讓他們實力更上一層樓。

以他在樊籠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經歷來看,他基本已經可以肯定,哪怕是一張符咒的制作原理散播出去,總有一天,他自己也會面對來自這張符咒的攻擊。

他不怕這些,他甚至不怕死。

但他想:值得嗎?

於是他猶豫了,將那些收集來的一大堆材料收進了物品欄。

他又進了副本。

他進副本只是為了盡量地多觀察那和樊籠能量流動完全相反的副本能量流動,從來不與其他玩家有交流。

他每次副本都是劇情點第一,其實一直進的編號也未必是多高的,只是獎勵高,進的副本又多,數據自然高出別人一大截。但他進入的最小編號的副本,其實比其他總榜玩家還要大。

所以每每他進入副本,總是會發生只有他一個總榜前十,其他都是總榜三四百的事情。

副本對他來說著實簡單,對別人來說每次都是生死的考驗。

其他玩家若是知道副本中有他,是又開心又失望。

失望的是最好的獎勵絕對是赴死者拿走,開心的則是只要能活下去等到赴死者完成任務,不管怎麽樣都能拿到保底的獎勵走出副本。

他那一次進入的副本也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高級副本之中,居然又有一個隨機玩家。

當時燕星辰才剛研發出制作符咒道具的體系,他自己都是個半瓶水晃蕩,也沒有公之於眾,正式玩家的存活概率都很低,更別說是隨機玩家。

越是高級的副本,隨機玩家越少,總榜都只有他一個人是隨機玩家。

他遇到的那個隨機玩家,並不是總榜的,而是一個還在普通的編號副本掙紮的玩家。

對方之所以進來,是因為他的伴侶在這個副本裏。

他的伴侶居然是一個總榜前兩百的玩家,但這位總榜前兩百的女玩家因為之前出了一些意外,現在必須進入的副本編號水平遠遠高於自身實力,進入這個副本十分危險。

於是那位隨機玩家用自己其他所有的鑰匙,找人換了女玩家要進入的這個副本的鑰匙,陪同她進來。

燕星辰十分不解。

這在他看來,隨機玩家本就難以存活,這個隨機玩家自己都沒有進入總榜,實力還不如他的伴侶,有隨機玩家的身份加持,進來不是送死嗎?

他從來都是想什麽做什麽,不會遮掩壓抑。

他疑惑,便直接問了——明知會死還要進來嗎?

那一對情侶沒想到赴死者會同他們說話,戰戰兢兢的,半晌不敢言語。確認燕星辰確實只是好奇之後,那個連總榜都沒有進來的隨機玩家擋在了總榜女玩家身前,說:“我進來,就是為了死的啊。”

這樣的話燕星辰也說過。

他說他是一個生而赴死的人。

可他說那句話,是因為他覺得樊籠中爾虞我詐,人心不古,人性難測,年少時便見得多了,活再久都沒有意義。

無趣至極。

可這個總榜都沒有進入的隨機玩家說這話的時候,反倒充滿了希望。

嘴裏說著赴死的話,心中卻滿是希望。

對方又說:“我無數次唾棄怨恨過我的身份,可是這個副本,我太慶幸了。我是一個隨機玩家,我永遠是危險第一個眷顧的對象,我什麽都幫不了她,但只要我和她在一起,死亡觸發只會先找我,她就多了一條命。”

“我註定是走不出這個副本了,可她多了一次機會。”

燕星辰怔怔不語。

他用著遮掩外貌的表象道具,這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不知他的神情,他們又聽說赴死者孤僻冷傲、難以親近,生怕燕星辰不悅,趕忙轉身跑了。

燕星辰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看著這兩人的背影,心中鈍鈍的,說不上來的悶。

這世間有的是人滿懷惡意,卻也有人承接著滿滿的惡意,到頭來竟然滿懷希望地感謝這個仿佛生而有罪的隨機玩家身份嗎?

他有些恍然。

後來,那個隨機玩家不出意外地死在了那個副本裏,替那個總榜女玩家擋了一劫。

燕星辰難得對玩家心軟了一次,在副本下一次危險來臨之前,給了那個總榜女玩家幾張他剛剛學會制作的符咒。

那便是他通過分析樊籠和副本的結構運用而生的新的符咒道具。

總榜女玩家用著三張當時隨隨便便就能引發爭搶的高級符咒,活到了燕星辰完成任務的那一天。

燕星辰並沒有出手多做什麽。

他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只是專註地在完成副本任務,並且趁機觀察副本結構與那些能量構建方式。

他唯一做的一件事,便是畫出了三張符,將這東西給了別人。做完他就忘了,這事對他而言實在是太微不足道。

約莫半年多後,他收到了那個一面之緣的女玩家想盡辦法給他傳來的訊息。

對方說,她能力不低,也不算高,沖進總榜,卻沒什麽能力沖進上游,一直都在一兩百名徘徊。如果不是三張高級符咒,她過不了那關。那個隨機玩家死後,她又進了兩次副本,出來之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孩子正巧是在約莫三個多月前懷上的。當時那個隨機玩家還沒有死,他們還沒有進入那個遇到了燕星辰的副本。

她給燕星辰發訊息的時候,孩子剛剛出生。

她說,多虧了赴死者拿出的不知是什麽的高級符咒道具,讓她活了下來、讓這個孩子出生。

雖然她實力不濟,但好歹是個總榜玩家,以後若是赴死者有需要,她一定全力以赴。

她還說,她的伴侶,死去的那個隨機玩家姓白。

燕星辰遇見這對夫妻的副本,是一片深山,舉目望去,四周皆是茫茫遠山,一眼掃過,仿佛一直不曾凝固總榜的樊籠,望不見盡頭。

她給這孩子取了個名字,叫白遠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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