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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巫女祭神(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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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巫女祭神(25)

光線幽暗。

青年坐在屍體旁邊, 面具之下唯一露出的眼神卻十分鎮定。

他剛才聽到盲女的過往的時候,雙眸也不過就是覆雜了一瞬,便又恢覆了一如往常的冷淡。

他戴著獸形面具, 處在一排的屍體當中, 身量單薄, 若是有其他人看來,怕是會看得膽戰心驚,總覺得這一屋子的屍體都會嚇到他。

可偏生面具遮住了他那天生溫柔的五官,只留下了他那清冷的氣質,他的眼神也冷得很, 像極了來這裏收魂的閻羅鬼剎。

脆弱卻又森然, 格外矛盾。

枝青雖然在墻壁之後,但他能知道屋內的情況,知道青年一直沒有動彈, 也沒有說話。

他本來在等待燕星辰對此的反應,什麽也沒等到,便猶疑了片刻,接著說:“其實在青山族人第一次徹夜點亮驅鬼燈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大家本來就是為了自己的命,這麽做無可厚非, 可以理解。”

“可是當她需要一雙眼睛卻沒有人願意的時候,她終於意識到,她高估了人性,也低估了人性。人生之本惡,又怎麽會是她一個普通人能抗衡?”

“可那時候已經遲了。早在她要改造驅鬼燈的時候, 我就和她說, 人命都有定數, 如果真的有人死於厲鬼手中,那也怨不得別人。她能夠盡量守護青山族,保護好她自己,已經仁至義盡。”

燕星辰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又被齊無赦那邊的金拆拉著晃了晃。

對方似乎快到了。

他悄無聲息地拿出了定位道具握在手中,看著齊無赦大概的方位,口中說:“你說她高估了人性,又低估了人性,人生之本惡——可是盲女不也是人?她,或者說在那個時刻的她,難道是惡人?青山族人是人,盲女也是人,桑衣姚蘇之類的人還是人。”

“他們都是不一樣的人,又怎麽會是人生之本惡?”

枝青一噎。

他沈默了一會,才說:“你如此年輕,肯定還不懂。我們的部落被人稱為神靈起源,人人都是會驅鬼辟邪的天師,我去過很多地方,幫很多人處理過神鬼精怪的事情,見多了這種事情,青山族人只是同樣不例外而已。”

燕星辰不言。

大江南北,落雪夏花。偏遠的山村,寧靜的草原……

他何嘗沒有見過?

“她是好人?她曾經是罷了。我被她鎮在這裏之前,也沒有如此悲觀,但你也看到了,我只不過是路過這裏,隨手幫助了一下這個不怎麽開化的部落,最後呢?骸骨都要被封在陰涼的墻壁裏,到現在靈魂都不得往生。”

他說得情真意切,說到後面,甚至有些咬牙切齒起來。

燕星辰卻一點都沒有動容,他心中記掛著齊無赦他們的進度,還有隨時可能會過來核驗屍體的女祭司,再度壓低他的嗓音,讓他此刻的嗓音聽著不像他本人,冷冷道:“這世界上人人都有自己的悲哀,我並不是一個菩薩,沒有時間去理會每一個人的人生遺憾,收起你那些泛濫的情緒。”

“我來祭司殿,是為了幫我的朋友把一個今天被祭司害死的人的屍體換走,好好安葬他。屍體我早就調包好,本來我已經要走了,是你出聲喊住了我。如果你再浪費我的時間……”

他到現在為止,也沒有摘下面具,此刻故意說他已經把屍體調換了,是為了隱瞞自己的身份。

在這祭司殿中不人不鬼的東西,他一個也不會相信。

枝青不知其實他就是那個“被祭司害死的人”,憤憤道:“你這個年輕人!我和你說的可是青山族最大的密辛!”

“嗯。”

枝青:“……”

他似乎生怕燕星辰跑了,立刻便道:“她說需要一雙眼睛之後,在家裏等了三天……”

覆明的秘法並不是什麽正途,需要用一雙完好的明亮的眼睛同盲女那雙眼睛交換,其實也不過是邪門歪道,只不過是枝青和盲女想把這種邪門歪道用在他們覺得的正途上而已。

但是青山族人不這麽認為。

那天之後,回去的青山族人開始竊竊私語——族長怎麽會這些邪魔外道呢?

就算不是邪魔外道,族人們那麽多,總會有一個人站出來,不是自己就可以。

每個人都這樣想。

盲女等了三天,沒有等來一個自願來獻出眼睛的族人,等來的卻是巫女燈徹夜長明了整整三個夜晚。

第四天,枝青來看她的時候,和她說:“你兩鬢的頭發白了。”

未老先衰。

盲女沒有說話。

她以前總是笑著的。

即便是青山族暴雨不停的時候,她都會撐著傘,淌在激流當中,一手拄著盲拐,吆喝著族人盡快歸家。

就算是發現青山族旁誕生了個厲鬼之王的時候,她也只是擦了擦額間的汗,笑著對枝青說:“老師,請您一定要在這裏多留一會,我想學會更多的驅鬼術,我想徹底將那些枉死的鬼魂超度,我想將吞吃生人的厲鬼除盡。”

可這一次,她神情微冷,一言不發。

枝青在屋外等了半日,她才說:“老師,也許是我錯了。”

他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巫女燈終有一天會有燃盡盲女生命的時候,青山族也終有一天還是擋不住山間游蕩的厲鬼,枝青不可能一輩子留在這裏。

他也不會為了這樣的一些青山族人拼命。

盲女再次召集來了族人們。

她後悔了。

她說,她要收回巫女燈。

她之後會尋找其他不損傷的方法,盡可能地在除去鬼王之前保護好所有人。

事態似乎也沒有那麽糟糕,有的人仍然相信族長的決定,將巫女燈還給了她。可有的人卻將巫女燈藏了起來,說巫女燈找不到了,亦或者是幹脆拿了一盞假的巫女燈交還回來。

他們自以為謊言遮掩得很巧妙,可是每晚巫女燈點燃之時,盲女便知道,又有不知第幾盞以她守護的青山族人的鮮血為引子、用她的生命和能力為消耗的巫女燈亮了起來。

盲女和枝青又沒有辦法保護每一個人,有些上交了巫女燈的族人反而因為沒有了徹夜的庇護,死在厲鬼的手中。

反而是那些偷偷藏下了巫女燈的人,每一晚都平安地度過。

死的全是那些一開始極為配合的青山族人。

又過了一段時間,開始有人心中不平。

族長說好的可以保護他們,可是他們上交了巫女燈,卻還不如那些偷偷藏下來的人,憑什麽呢?

那還不如和其他人一樣,偷偷使用巫女燈。

有一天晚上,存放巫女燈的地方便失竊了,一下子失蹤了幾百盞巫女燈。

盲女想要阻止這些人,讓看管倉庫的青山族人更加留意,可是看管倉庫的人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有需要巫女燈的人。他們監守自盜,總是想方設法地將那些巫女燈偷出來。

盲女能夠感覺到,使用巫女燈的人再度越來越多。

她走在大街上,盲拐的聲音“噠噠噠噠”地飄過每門每戶的門口,喊道:“不要點燃巫女燈,這裏沒有厲鬼,厲鬼在另一處……”

可她終究看不見,不知道又是誰家燃起了燈火,誰家的燈火燃燒著她的生命。

燕星辰聽到這,挑眉道:“你不幫她?”

枝青倒是誠實得很:“我只是個路過的,她喊我一聲老師,也不過就是感謝我教她驅鬼術。我和整個青山族都無親無故的,又不是她這種心懷憐憫的族長,管這些事情幹什麽?其實我那時候就已經很後悔了,青山族的現狀也改變不了,我當時已經在準備離開。”

巫女燈分發不到半年的時間,厲鬼沒有除盡,盲女的生命卻已經即將走到盡頭。

枝青打算去道別的時候,盲女已經滿頭白發,明明還是個年輕人的身體,渾身卻散發著老年暮氣。

她聽到枝青要走,閉著雙眼,轉過來對著他,嗓音沙啞:“老師,你要走了?”

“是。等過幾天,天氣更熱一點了,我就走。”

“你為什麽不留下來幫我?你明明有能力幫我的,為什麽?”

這句話讓枝青心中猛地一驚。

什麽時候開始,盲女也會說出這種這些時日以來那些貪得無厭的青山族人們掛在嘴邊的話了?

什麽時候開始,她也開始責怪有能者不施以援手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身便快步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他覺得這個青山族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一天都不能。

收拾完了東西,天已經黑了。

枝青在自己房間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本想著立刻離開,可他路過盲女的房間時,驟然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那是新鮮的血液的味道。

盲女的房間裏,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枝青腳步一頓,心下還是有點擔心盲女的情況——她畢竟算他半個學生。

他擔心是青山族人又來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或者盲女和誰起了爭執動手見了血,如果他突然出現,說不準會讓起爭執的青山族人更為激動,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腳步聲,一點一點地靠近門口。

他的手掛在門扣上,猛地一下推開了門。

可是他看到的一幕,卻讓他一瞬間腦海一片空白。

一個血肉模糊的青山族人躺在地上,胸膛之上插著他送給盲女防身的匕首,鮮血流淌一地。

這人已經看不清楚面容了——因為這人的雙眼已經被挖了出來,臉上兩處大大的血洞,鮮血流淌不止。

而盲女正半跪在這個新鮮的屍體身旁,身上滿是迸濺到的鮮血。

聽到開門的聲音,她轉過頭來,還帶著淋漓鮮血的雙眼明亮地看著枝青。

“老師,”她一字一頓,嗓音帶著森冷笑意,“原來你長這個樣子。”

……

枝青虛弱的聲音飄蕩在滿是屍體的屋內:“她騙來了一個住在附近的青山族人,殺了那個人,挖出了那個人的眼睛,私自換給了她自己。我撞破了之後,她殺了我。”

燕星辰歪了歪頭。

“稍等一下。”他說,“你是天師,我其實挺好奇當時只是半吊子天師的盲女是怎麽殺了你的。還有,你解釋這個之前,先回答我一個簡短的問題。”

枝青不忿道:“我生前好歹也是聲名遠揚的天師,為什麽我感覺你在審問我?”

青年直接問出了下一句:“聲名遠揚的天師,你生前是不是長相普通?”

枝青:“……?”

“她第一眼看到的活人是你,”燕星辰認真地分析道,“如果你樣貌非凡,我今天聽到的故事說不定就是另外的樣子。”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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