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紙人獻花（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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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紙人獻花（23）
燕星辰話音落下, 一道提示音便在他腦海中響起。
【編號13玩家燕星辰，由於您發現了副本核心背景相關線索，您獲得30點劇情點獎勵。】
——居然有整整三十點劇情點！
果然, 他們之前明明找到了那麽多線索, 看上去知道了那麽多陳宅的往事, 但是獲得的劇情點加起來都不到三十點。
那是因為他們知道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故事，獲得的劇情點不過是在真假摻半的信息中獲得的清湯寡水，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燕星辰點出問題所在的這一刻，副本才判定他真正得到了這些劇情點。
但他早在“管家陳叔”告訴他們往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懷疑。
因為他一早見到的管家陳叔, 手裏是掛著孩童使用的平安鎖和鈴鐺的。當時他就是因為這個, 覺得陳叔喜歡小孩——副本裏的其他玩家，包括許千舟等人，肯定也是這麽想的。而陳叔當時的反應, 也在不斷地告訴玩家們這一點。
但他們第二天綁走的管家，手上並沒有任何東西。
如果陳叔真的是一個喜歡小孩的人，在這種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不斷重覆的地煞之中，他難道還會把平安鎖摘下來睡覺，起床再戴上嗎？這反而不像是一個把小孩的掛飾掛在手上作紀念的人，而像是不得不戴上去, 達到目的之後就立刻摘了下來，一分鐘也不想多戴。
那如果管家並不是真的喜歡小孩，也並不是天天戴著平安鎖和鈴鐺，那為什麽副本第一天，玩家們眼裏的管家是這樣一個形象呢？
那只有一個原因——是“管家”故意展現給他們看的。
正是有了先入為主的管家喜歡小孩的第一印象, 玩家才會相信管家說的那些往事。他們這些客人才不會懷疑, 喜歡小孩的管家會是那個最討厭那些小孩的阿郎。
阿郎對那些小孩恨之入骨, 達到目的之後，自然是不想多戴一刻那些小孩的東西。
所以當時，燕星辰雖然還不知道這些，但他發現管家沒有繼續戴著平安鎖和鈴鐺之後，心中隱隱覺得不對，便已經留了個心眼。
他們綁走陳叔之後，他沒有先入為主，本就是懷著懷疑的心態聽“管家”講陳宅的往事，自然就能發現其中的很多說不通的細節。
最矛盾的有兩點。
其一，阿郎既然被所有人排斥，即便陳老爺子可以平常心對待他，但是一個年邁的父親，會願意讓自己的獨女嫁給一個別人眼裏的怪物嗎？
陳宅的紙紮生意那麽好，家裏收養的孩子那麽多，陳婉兒難道找不到更好的丈夫？
這不可能。
其二，他們看到的夢境碎片也好，從“管家”那裏得到的往事線索也罷，甚至是他們之後遇到的小地煞，故事的視角都太散了。
這些視角，有的是陳宅中一個普通小孩的，有的是普通客人的，有的是阿郎的，有的是從管家的視角講的。
這麽多的視角，乍一看過去，會讓人覺得，這本來就是亂七八糟的，什麽人的視角都有，沒什麽問題。
但是仔細一想，這些視角這麽多，卻唯獨缺少了陳婉兒和陳老爺子的。唯一的一次陳婉兒視角，就是他在夢境碎片中，陳婉兒拉著他前往大堂，但那個夢境馬上就結束了，他基本什麽都沒看到。
如果陳婉兒真的是陳宅主人，她真的是這麽大一個地煞的成因，他們怎麽可能幾乎遇不到陳婉兒視角的小地煞和夢境碎片？
是沒有陳婉兒視角的往事？這也不可能。
還是說，真正的陳宅主人知道，一旦他們從陳婉兒的視角看這個故事，真相就會顯露出來，所以故意把陳婉兒和陳老爺子相關的畫面全都藏了起來呢？
故事裏無法自洽的點太多了。
他們知道的一切，就像是被人專門截取了一部分信息，然後東拼西湊，故意連成了一個看似合理實則說不通的故事。
燕星辰當時便覺得不對。
而後，他們在紙人有意的圍追堵截之下，“恰巧”撞上了藏著阿郎苦痛往事的小地煞。
這個意外直接讓他們補全了故事。
太巧了。
太順利了。
巧合和順利在副本中是奢侈的詞。
那一刻，他徹底確定——故事輪廓肯定不是他們知道的那樣。
所以當時他和許千舟他們說“一個成功的謊言，永遠是九分真話一分謊話才能取信於人”。
指的並不僅僅只有陳婉兒在畫裏這件事。
帶著這樣的想法，燕星辰重新審視了他們這一整天得到的信息，就可以猜到八成了。
陳宅主人再厲害，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厲鬼。他可以做紙人，卻無法制造假的夢境和畫面。
所以玩家可以相信的，是自己親眼看見的一切。
而他們要質疑的，是那些經過他人轉述的內容。
他們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阿郎的身世，看到了少年給少女每日送花，看到了小孩們玩捉迷藏，對扮演“鬼”的孩子的嘲弄，看到了阿郎被所有人冤枉，還看到了林哥兒燒了那間做紙紮的屋子，看到著火的屋子裏活活燒死了一個人。
那麽，關於阿郎的過往，“管家陳叔”說的其實是真話。
阿郎從小因為不一樣而被人排擠、孤立，陳婉兒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寄托。陳婉兒成婚之前，他被所有人冤枉，也被陳老爺子罰跪了一天，最後做紙紮的屋子還被林哥兒燒了。
至於其他，其實全都是“管家陳叔”說的。
“管家陳叔”說阿郎要和陳婉兒成婚，說陳婉兒對阿郎很好。
除此之外，他們最後看到的小地煞，還模糊了一點——小地煞根本沒給他們看燒死的人是誰。
燕星辰從頭至尾都沒有看到，到底是誰在屋裏。
不清楚的地方必然就是謊言所在的地方。
只有不一樣的信息，才需要遮掩。
陳宅主人要在這些地方摻入謊言，說明現實即便不是與之相悖，那也絕對是毫不相幹。
從這個角度入手，另一個故事就浮出水面了。
陳婉兒根本不是要嫁給阿郎。
被燒死的人也不是阿郎——那便只能是陳婉兒了。當天，陳婉兒在阿郎做紙紮的屋子裏，可阿郎卻不在。
所以那一天的大火，害死的人是即將要嫁人的陳婉兒。
陳宅變成這樣，不是陳婉兒為了被燒死的阿郎報仇，而是阿郎因為間接造成了陳婉兒的死亡，這才報覆了陳宅和整個鎮子的人。
而死後的陳婉兒可能根本不想接觸阿郎，這才一直藏在畫裏。
從一開始，所謂的“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提示，指的就不是偽裝成玩家的紙人。
而是所有可能出現在陳宅裏的“人”。
這個副本並不只有一個鬼怪。
陳宅裏有兩個鬼，一個是阿郎，一個是陳婉兒，一強一弱。
強的那個掌控了陳宅，占據主導地位，想要殺了所有進來的客人。弱的那個藏在畫裏，沒有惡意，只想給進來的客人們提示，幫助客人們離開。
這兩個鬼不是合作關系，而是對抗關系。
燕星辰在走出小地煞的時候，便已經逐漸想明白了這一切。
但他不能暴露出他已經知道了。
阿郎想用“順利”來麻痹他們，那他就反將一軍，用“順利”來麻痹阿郎。
因為不論如何，他們都要來找陳婉兒，都要來找出口的信息。
只是“朱白風”和劉燭來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研究身後那幅山水畫的線索，真正的陳宅主人就已經出現了。
離天黑不過幾十分鐘。
找不到出口，他們都要死在這裏。
此時，燕星辰心中這些想法不過眨眼轉瞬，周圍只安靜了幾秒。
許千舟仍然保持著警惕，看著那被燕星辰喊作“阿郎”的紙人，打破了沈默：“你都猜到了怎麽還和他在這邊聊天呢？快天黑了，我們沒時間了，而且萬一這個副本boss惱羞成怒直接動手……”
燕星辰搖了搖頭：“他沒有數據，就算有，也頂多只有他現在附身的這個紙人的數據。”陳宅主人難對付的點並不在於數據，而在於兩百多個被他驅使的紙人。
“朱白風”安靜地聽完了許千舟和燕星辰的交談，死板地眨了眨眼睛，古井無波地說：“你沒有上當。既然都知道，還敢過來？”
言語之間，顯然不僅僅只是有意識的紙人那麽簡單。
燕星辰的手藏在外衣的兜裏，握緊了金拆線頭，悄無聲息地劃破指尖，一筆一畫緩緩地在兜裏畫著喚魂符。
他面上神情不變地回答了阿郎的問題：“我如果不將計就計，讓你覺得我上當了，我和許千舟怎麽可能這麽順利地來到大堂呢？”
“朱白風”笑了。
他五官明明動都沒動一下，卻發出了森然低啞的笑聲：“……真是不聽話的客人啊。”
一旁，劉燭見他們這樣一來一回，神情愈發驚懼。
事到如今，他不可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他甚至已經來不及思考燕星辰為什麽和他印象裏的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燕星辰說的那些，他聽在耳中，居然找不出任何漏洞。
而且“朱白風”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分明是承認了！！
那麽，現在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之處的那個人……
不，甚至不是人。
那個東西……
四周陰涼的風似乎都駐足了一刻。
劉燭腦子一片混亂，只聽到燕星辰剛才那句“他沒有數據”。
是了，是了，他現在還來得及，“朱白風”如果只有紙人的數據，那他也能稍微應對一下。他先把這個紙人毀了，之後燕星辰這邊怎麽回事再說。
他還有黃泉打賞給他的道具，實在不行，他趕緊找到出口，然後把這裏燒了……
他把手伸入口袋裏，拿住了那張黃泉打賞進來的中級燃火符——
“呃——”
劉燭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間。
他先是聽到了血肉被剖開的聲音，隨後才感受到自胸口傳來的痛楚。
他緩緩低頭，看見的是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
“朱白風”在他身後，用著毫無波動的嗓音，淡淡地說：“既然已經被識破，那你活著也沒有用了。”
-
直播間。
副本內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直播間卻一片茫然。
——在劉燭關閉了直播視角之後，所有的直播視角全都黑了！
這說明副本裏的人，要麽全死了，要麽還活著的幾個人全都沒有開直播視角。
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樊籠本來是有應對這種情況的機制的——如果副本還有很長時間，那麽直播間會強制隨機開啟其中一個人的直播視角，並且每隔一段時間切換到別的還活著的玩家身上，以保證直播間至少有一個直播視角可以觀看。
但是劉燭關閉視角之後，這個機制並沒有開啟。
[什麽意思，強制開啟直播視角的機制呢？我等了好幾分鐘了，這還是一片全黑啊。]
[這說明副本馬上要結束了。]
[強制開啟機制必須要副本還有一段時間的情況下才會開啟，沒開說明副本不管怎麽樣都要結束了，沒必要了唄。]
[剛才劉燭那個打賞到底怎麽回事？瘋了嗎打賞燃火符？]
[一百份中級道具，好大的手筆……]
[燕星辰還活著嗎嗚嗚嗚嗚嗚嗚嗚——！！]
[沒意思，走了，不看了，啥也看不到。]
[我就蹲在這裏了，反正副本裏面已經黃昏，天黑絕對結束，也就是說這個副本最多只有十幾分鐘一定結束，我等結果。]
[賭一個，全軍覆沒。]
[……]
這個副本一開始就備受關註，它不僅關系著一個成長型道具獎勵，還是一個失敗了四五次之後重啟的副本。
不管是新人論壇還是主論壇，都有好幾個討論這個副本的帖子。
在副本明顯就要結束的這一刻，那些帖子更是熱火朝天地討論著這個副本可能的結局和破局方式。
甚至有一些粉絲數幾萬甚至好幾十萬的玩家下場分析。
黑局在最後的幾十分鐘之內，進入賭池的鑰匙數量瘋狂上升。
直播間明明已經一片空白，彈幕還在不斷地飄過新的內容，觀看人數居然還在增加！
很多人都在等待這個副本的結局！
梁諱坐在何眠家的客廳，眉頭緊鎖地看著眼前一片黑的情景。
黃泉果然給劉燭打賞了一個足以毀掉副本的道具。
現在他們誰也不知道副本內發生了什麽，萬一劉燭已經點火，而燕星辰那幾個人卻沒有找到破局的方法……
“梁姐！”
何眠推門而入，喘著氣跑到了梁諱面前，將手中的道具遞給梁諱：“換到了，現在副本裏什麽情況了？”
-
副本內。
陳宅大堂。
劉燭不可置信地望著穿過自己胸膛的紙人的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可是下一刻，又是一陣皮肉被什麽東西拉過的聲音，“朱白風”收回了手。
紙人都是由紙紮為骨、人皮為皮做出來的，那手沾染上劉燭的鮮血，瞬間便軟塌了下來。
劉燭失去支撐，猛地跌在了地上。
他仍然保持著方才在口袋裏拿著符咒道具的姿勢。
玩家數據高，每一個都不是普通人，即便是這種致命傷也沒有立刻失去意識。他在茫然的痛楚中，想動彈，卻又無法挪動。
他只能感受著自己生命的流逝。
鮮血頃刻間流了一地。
劉燭已經沒救了，阿郎不再管他，看著自己那已經軟塌下來的手，繞過了那個血泊，緩步走到燕星辰和許千舟面前。
許千舟眼看就要出手，低啞森然的聲音從大堂的四面八方傳來：“客人，別急。他沒有用，所以他死了。但是你還能有用——聰明的客人，做個交易吧。”
燕星辰挑眉：“你想讓我幫你把畫摘下來？”
“你幫我摘畫，我讓你們離開。”
“朱白風”在燕星辰身前幾米處站定。
他其中一只手因為沾染了劉燭的血，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沾著血水的人皮模樣，軟軟地掛在他的肩膀上。朱白風那張臉也逐漸變成了慘白的紙人模樣。
他就那樣駭人地站在那裏，語氣卻平淡得很，看似十分好說話。
燕星辰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大堂門口。
齊無赦和池修還沒有回來。
他的身後，陳婉兒所在的山水畫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陳婉兒絕對在畫裏。
他之前進入的那個夢境碎片，其實就是陳婉兒的鬼魂。
當時陳婉兒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大堂，就是為了告訴燕星辰她到底在哪裏。只是後來阿郎發現不對，幹預了那個夢境碎片，所以陳婉兒還沒來得及和他說什麽，他便醒了。
陳婉兒的鬼魂恐怕只是一縷殘魂，無法和阿郎對抗。
阿郎站在這裏，陳婉兒肯定不敢現身了。
如今……
還有什麽方法可以讓陳婉兒把出口的信息告訴他？
阿郎在等他回答。
但這個交易他是不可能答應的，和殺人如麻的鬼怪做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
燕星辰已經不著痕跡地在口袋中畫好了喚魂符。
喚魂符既不能攻擊，也不能防守，什麽作用也沒有，只能寄托亡者的靈魂。
他假意戒備地往周圍看，稍稍側身，指尖一動，悄無聲息地將那喚魂符往山水畫的地方一推。
做完這些，他拖延時間道：“我怎麽知道幫你把畫摘下來，我不會死？連你這個掌控了整個陳宅的人都不敢摘——”
“我不是不敢摘！”阿郎激動地打斷了他的話。
“你是。”燕星辰感受著那喚魂符似乎接觸到了一縷殘魂，面上沒有任何顯露，接著道，“你給我們看的故事裏面，一旦提及陳婉兒嫁人，所有的場景就會模糊。陳婉兒要嫁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一個門當戶對、大家都喜歡的人。還有，我們看到的小地煞裏，林哥兒他們燒房子的時候，我本來能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但是火燒起來之後，周圍的聲音就模糊了，那是因為你不想讓我聽到被燒死的人的慘叫聲——那個人不是你，是陳婉兒吧？”
許千舟瞥了一眼燕星辰送出喚魂符的地方，心知肚明地往燕星辰這邊挪了一步，同他一起擋住了那符咒的存在。
燕星辰看著“朱白風”越來越可怖的神情，心下緊張。
副本boss若是生氣，後果肯定很嚴重。
但他只有讓阿郎情緒激動，註意力放在他說的話上，他才能悄悄地詢問陳婉兒出口的信息。
他渾身緊繃，嘴裏卻沒有停：“我在小地煞裏面，看到你當時被林哥兒他們冤枉，最終還是認錯了……在陳婉兒死之前，你一直都很自卑很認命吧？”
“陳婉兒為什麽會在你做紙紮的房間裏？為什麽著火了她都沒有跑出來，反而在裏面活活燒死了？那天你剛剛被陳老爺子質疑，罰跪了一天，你已經對陳宅的所有人失望了吧？”
“和你一起長大的人排擠你，養大你的陳老爺子也不相信你，就連對你最不偏頗的陳婉兒都要和別人在一起。她對你只有憐憫，沒有愛。所以那一天，你終於不想繼續當一個乖孩子了，你騙陳婉兒來你做紙紮的房間之後，把房門給鎖上了，對吧？可能那時候你剛好去給她摘花，你偷偷鎖住了她，怕她發現生氣，所以你還是去摘花了，你想用花來哄她。”
“林哥兒他們來的時候，你並不在房間裏，陳婉兒也不知道你把門鎖了。等她發現，火已經燒起來了。”
十幾歲的少女哪來的力氣沖出緊鎖的房門？
林哥兒他們做這種事情，更是不敢讓人知道，周圍的人肯定早就被人喊走。
潑了油的木屋馬上就燒了起來，房門那邊都是火，還被鎖著，陳婉兒在屋內，眼睜睜地看著火勢蔓延，卻走不出去。
那個小地煞的最後，被模糊了的聲音，正是陳婉兒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她被活活燒死了。
林哥兒沒想害人命，阿郎也沒想要她的命，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有些善良、有些溫和的女孩，卻和一群沒有生命的紙人一起，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沒有一個人來救她。
阿郎唯唯諾諾了一輩子，一生第一次幹一件壞事，付出的卻是他最在意的人的生命。
“你已經死了，這裏的一切都是你執念不散形成的東西。地煞之中，厲鬼可以掌控一切因他而死、因他而成執念的東西，因為你對那些東西有恨。但如果是與此無關的殘魂，她不是你執念臆想幻化出來的東西，也不屬於你的地煞，只是剛好被困在這裏，所以你要是碰到她，她比你弱太多，會直接被你吞沒。”
“你不想讓她消失，又想得到她，所以你不敢碰這幅畫。你設計了這麽多，就是為了讓我們誤以為摘下山水畫就能離開陳宅，這樣就有人幫你把畫拿下來——你就可以把她做成永世不得超生的紙人，對嗎？”
“……你寧願用整個地煞困住她的殘魂，還想讓她永世不得超生，你真的愛她嗎？”
“呼呼呼——”
一陣巨大的陰風卷了過來，大得仿佛要把燕星辰這單薄的身體吹散。
山水畫都在風中卷了卷。
低啞陰森的嗓音嚎叫一般從四面八方刺入燕星辰和許千舟的耳朵：“你懂什麽！？你懂什麽！！！”
“那場火明明燒死了我最在意的人，可他們都說是我！！是我燒的！！哈哈，就因為我天生和他們不一樣，他們覺得我不可能被林哥兒捉弄不會報覆回去，他們覺得我一定會心懷怨恨，我一定會做壞事。他們罰我，我認錯了，不是我做的我都認錯了。”
“我跪了一整天。可他們呢？我認錯了一次，他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他們說那場火是我懷恨在心，說我既然能報覆林哥兒，我肯定也能報覆阿叔，我是為了報覆阿叔，才故意燒死了他的女兒……”
“他們說婉兒是我害死的……婉兒不是我害死的，不，婉兒是我害死的，但我——我沒有害死她……”這聲音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
燕星辰自始至終保持著理智，戒備地觀察著四周，等待著他送出的那張喚魂符的反應。
四周，那如鬼嚎一般的話語不知何時裹上了一層哭腔：“他們認定了是我故意燒死婉兒，要讓我血債血償，把我綁在了木樁上，燒死了我。但他們才是最該死的不是嗎？哈，他們以為我死了，我是死了，但我也活著，我可以存在陳宅的每一個紙人身上，我把他們都殺了，做成了供我驅使的紙人，我把那些不分黑白對錯的鎮民全燒死了，讓他們也感受一下活活燒死的滋味。”
“他們說我是怪物，那我就當一個怪物好了！！”
“呲啦——”
巨大的陰風把大堂上裝飾用的瓷瓶都吹到了地上，瓷片碎裂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劉燭躺在地上。
他已經沒什麽意識了。
隱約之間，他瞧見了燕星辰和許千舟身後，正在緩緩挪動的符咒。
……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可是燕星辰卻還活著！！！
他不甘心。
憑什麽？
阿郎的聲音回蕩著：“……讓他們也感受一下活活燒死的滋味！！”
燒死的滋味。
火……
都去死吧。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劉燭捏碎了一直拿在手中的中級符咒。
同一時刻。
燕星辰感受到喚魂符落在了山水畫上的一個地方。
他頂著刺骨的陰寒，回頭一看，只見那喚魂符貼在了山水畫的左下角。
陳婉兒的殘魂沒有出現，卻給了他們最後的幫助。
喚魂符貼著的地方，畫的是一條流動的小溪。
流動的溪水？
他用手肘頂了一下許千舟：“你還記得陳宅裏面有什麽溪流或者溝渠嗎？”
“沒有啊……”
“我也記得——”
燕星辰話語一頓。
他驟然感受到一股符咒化作齏粉的波動，猛地回頭看去。
只見阿郎附身的紙人身後，劉燭躺在血泊中，已經死了。
可他仍然睜著眼睛，惡毒地看著他們所在的方向。
燕星辰心下一沈。
“不好！！”
他抓著許千舟的手臂，迅速往大堂門口退去。
一股熱浪猛地沖來！
刺目的火光瞬間撩過整個大堂，頃刻間將那幅藏著陳婉兒殘魂的山水畫吞入火海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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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星辰話音落下, 一道提示音便在他腦海中響起。
【編號13玩家燕星辰，由於您發現了副本核心背景相關線索，您獲得30點劇情點獎勵。】
——居然有整整三十點劇情點！
果然, 他們之前明明找到了那麽多線索, 看上去知道了那麽多陳宅的往事, 但是獲得的劇情點加起來都不到三十點。
那是因為他們知道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故事，獲得的劇情點不過是在真假摻半的信息中獲得的清湯寡水，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燕星辰點出問題所在的這一刻，副本才判定他真正得到了這些劇情點。
但他早在“管家陳叔”告訴他們往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懷疑。
因為他一早見到的管家陳叔, 手裏是掛著孩童使用的平安鎖和鈴鐺的。當時他就是因為這個, 覺得陳叔喜歡小孩——副本裏的其他玩家，包括許千舟等人，肯定也是這麽想的。而陳叔當時的反應, 也在不斷地告訴玩家們這一點。
但他們第二天綁走的管家，手上並沒有任何東西。
如果陳叔真的是一個喜歡小孩的人，在這種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不斷重覆的地煞之中，他難道還會把平安鎖摘下來睡覺，起床再戴上嗎？這反而不像是一個把小孩的掛飾掛在手上作紀念的人，而像是不得不戴上去, 達到目的之後就立刻摘了下來，一分鐘也不想多戴。
那如果管家並不是真的喜歡小孩，也並不是天天戴著平安鎖和鈴鐺，那為什麽副本第一天，玩家們眼裏的管家是這樣一個形象呢？
那只有一個原因——是“管家”故意展現給他們看的。
正是有了先入為主的管家喜歡小孩的第一印象, 玩家才會相信管家說的那些往事。他們這些客人才不會懷疑, 喜歡小孩的管家會是那個最討厭那些小孩的阿郎。
阿郎對那些小孩恨之入骨, 達到目的之後，自然是不想多戴一刻那些小孩的東西。
所以當時，燕星辰雖然還不知道這些，但他發現管家沒有繼續戴著平安鎖和鈴鐺之後，心中隱隱覺得不對，便已經留了個心眼。
他們綁走陳叔之後，他沒有先入為主，本就是懷著懷疑的心態聽“管家”講陳宅的往事，自然就能發現其中的很多說不通的細節。
最矛盾的有兩點。
其一，阿郎既然被所有人排斥，即便陳老爺子可以平常心對待他，但是一個年邁的父親，會願意讓自己的獨女嫁給一個別人眼裏的怪物嗎？
陳宅的紙紮生意那麽好，家裏收養的孩子那麽多，陳婉兒難道找不到更好的丈夫？
這不可能。
其二，他們看到的夢境碎片也好，從“管家”那裏得到的往事線索也罷，甚至是他們之後遇到的小地煞，故事的視角都太散了。
這些視角，有的是陳宅中一個普通小孩的，有的是普通客人的，有的是阿郎的，有的是從管家的視角講的。
這麽多的視角，乍一看過去，會讓人覺得，這本來就是亂七八糟的，什麽人的視角都有，沒什麽問題。
但是仔細一想，這些視角這麽多，卻唯獨缺少了陳婉兒和陳老爺子的。唯一的一次陳婉兒視角，就是他在夢境碎片中，陳婉兒拉著他前往大堂，但那個夢境馬上就結束了，他基本什麽都沒看到。
如果陳婉兒真的是陳宅主人，她真的是這麽大一個地煞的成因，他們怎麽可能幾乎遇不到陳婉兒視角的小地煞和夢境碎片？
是沒有陳婉兒視角的往事？這也不可能。
還是說，真正的陳宅主人知道，一旦他們從陳婉兒的視角看這個故事，真相就會顯露出來，所以故意把陳婉兒和陳老爺子相關的畫面全都藏了起來呢？
故事裏無法自洽的點太多了。
他們知道的一切，就像是被人專門截取了一部分信息，然後東拼西湊，故意連成了一個看似合理實則說不通的故事。
燕星辰當時便覺得不對。
而後，他們在紙人有意的圍追堵截之下，“恰巧”撞上了藏著阿郎苦痛往事的小地煞。
這個意外直接讓他們補全了故事。
太巧了。
太順利了。
巧合和順利在副本中是奢侈的詞。
那一刻，他徹底確定——故事輪廓肯定不是他們知道的那樣。
所以當時他和許千舟他們說“一個成功的謊言，永遠是九分真話一分謊話才能取信於人”。
指的並不僅僅只有陳婉兒在畫裏這件事。
帶著這樣的想法，燕星辰重新審視了他們這一整天得到的信息，就可以猜到八成了。
陳宅主人再厲害，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厲鬼。他可以做紙人，卻無法制造假的夢境和畫面。
所以玩家可以相信的，是自己親眼看見的一切。
而他們要質疑的，是那些經過他人轉述的內容。
他們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阿郎的身世，看到了少年給少女每日送花，看到了小孩們玩捉迷藏，對扮演“鬼”的孩子的嘲弄，看到了阿郎被所有人冤枉，還看到了林哥兒燒了那間做紙紮的屋子，看到著火的屋子裏活活燒死了一個人。
那麽，關於阿郎的過往，“管家陳叔”說的其實是真話。
阿郎從小因為不一樣而被人排擠、孤立，陳婉兒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寄托。陳婉兒成婚之前，他被所有人冤枉，也被陳老爺子罰跪了一天，最後做紙紮的屋子還被林哥兒燒了。
至於其他，其實全都是“管家陳叔”說的。
“管家陳叔”說阿郎要和陳婉兒成婚，說陳婉兒對阿郎很好。
除此之外，他們最後看到的小地煞，還模糊了一點——小地煞根本沒給他們看燒死的人是誰。
燕星辰從頭至尾都沒有看到，到底是誰在屋裏。
不清楚的地方必然就是謊言所在的地方。
只有不一樣的信息，才需要遮掩。
陳宅主人要在這些地方摻入謊言，說明現實即便不是與之相悖，那也絕對是毫不相幹。
從這個角度入手，另一個故事就浮出水面了。
陳婉兒根本不是要嫁給阿郎。
被燒死的人也不是阿郎——那便只能是陳婉兒了。當天，陳婉兒在阿郎做紙紮的屋子裏，可阿郎卻不在。
所以那一天的大火，害死的人是即將要嫁人的陳婉兒。
陳宅變成這樣，不是陳婉兒為了被燒死的阿郎報仇，而是阿郎因為間接造成了陳婉兒的死亡，這才報覆了陳宅和整個鎮子的人。
而死後的陳婉兒可能根本不想接觸阿郎，這才一直藏在畫裏。
從一開始，所謂的“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提示，指的就不是偽裝成玩家的紙人。
而是所有可能出現在陳宅裏的“人”。
這個副本並不只有一個鬼怪。
陳宅裏有兩個鬼，一個是阿郎，一個是陳婉兒，一強一弱。
強的那個掌控了陳宅，占據主導地位，想要殺了所有進來的客人。弱的那個藏在畫裏，沒有惡意，只想給進來的客人們提示，幫助客人們離開。
這兩個鬼不是合作關系，而是對抗關系。
燕星辰在走出小地煞的時候，便已經逐漸想明白了這一切。
但他不能暴露出他已經知道了。
阿郎想用“順利”來麻痹他們，那他就反將一軍，用“順利”來麻痹阿郎。
因為不論如何，他們都要來找陳婉兒，都要來找出口的信息。
只是“朱白風”和劉燭來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研究身後那幅山水畫的線索，真正的陳宅主人就已經出現了。
離天黑不過幾十分鐘。
找不到出口，他們都要死在這裏。
此時，燕星辰心中這些想法不過眨眼轉瞬，周圍只安靜了幾秒。
許千舟仍然保持著警惕，看著那被燕星辰喊作“阿郎”的紙人，打破了沈默：“你都猜到了怎麽還和他在這邊聊天呢？快天黑了，我們沒時間了，而且萬一這個副本boss惱羞成怒直接動手……”
燕星辰搖了搖頭：“他沒有數據，就算有，也頂多只有他現在附身的這個紙人的數據。”陳宅主人難對付的點並不在於數據，而在於兩百多個被他驅使的紙人。
“朱白風”安靜地聽完了許千舟和燕星辰的交談，死板地眨了眨眼睛，古井無波地說：“你沒有上當。既然都知道，還敢過來？”
言語之間，顯然不僅僅只是有意識的紙人那麽簡單。
燕星辰的手藏在外衣的兜裏，握緊了金拆線頭，悄無聲息地劃破指尖，一筆一畫緩緩地在兜裏畫著喚魂符。
他面上神情不變地回答了阿郎的問題：“我如果不將計就計，讓你覺得我上當了，我和許千舟怎麽可能這麽順利地來到大堂呢？”
“朱白風”笑了。
他五官明明動都沒動一下，卻發出了森然低啞的笑聲：“……真是不聽話的客人啊。”
一旁，劉燭見他們這樣一來一回，神情愈發驚懼。
事到如今，他不可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他甚至已經來不及思考燕星辰為什麽和他印象裏的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燕星辰說的那些，他聽在耳中，居然找不出任何漏洞。
而且“朱白風”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分明是承認了！！
那麽，現在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之處的那個人……
不，甚至不是人。
那個東西……
四周陰涼的風似乎都駐足了一刻。
劉燭腦子一片混亂，只聽到燕星辰剛才那句“他沒有數據”。
是了，是了，他現在還來得及，“朱白風”如果只有紙人的數據，那他也能稍微應對一下。他先把這個紙人毀了，之後燕星辰這邊怎麽回事再說。
他還有黃泉打賞給他的道具，實在不行，他趕緊找到出口，然後把這裏燒了……
他把手伸入口袋裏，拿住了那張黃泉打賞進來的中級燃火符——
“呃——”
劉燭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間。
他先是聽到了血肉被剖開的聲音，隨後才感受到自胸口傳來的痛楚。
他緩緩低頭，看見的是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
“朱白風”在他身後，用著毫無波動的嗓音，淡淡地說：“既然已經被識破，那你活著也沒有用了。”
-
直播間。
副本內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直播間卻一片茫然。
——在劉燭關閉了直播視角之後，所有的直播視角全都黑了！
這說明副本裏的人，要麽全死了，要麽還活著的幾個人全都沒有開直播視角。
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樊籠本來是有應對這種情況的機制的——如果副本還有很長時間，那麽直播間會強制隨機開啟其中一個人的直播視角，並且每隔一段時間切換到別的還活著的玩家身上，以保證直播間至少有一個直播視角可以觀看。
但是劉燭關閉視角之後，這個機制並沒有開啟。
[什麽意思，強制開啟直播視角的機制呢？我等了好幾分鐘了，這還是一片全黑啊。]
[這說明副本馬上要結束了。]
[強制開啟機制必須要副本還有一段時間的情況下才會開啟，沒開說明副本不管怎麽樣都要結束了，沒必要了唄。]
[剛才劉燭那個打賞到底怎麽回事？瘋了嗎打賞燃火符？]
[一百份中級道具，好大的手筆……]
[燕星辰還活著嗎嗚嗚嗚嗚嗚嗚嗚——！！]
[沒意思，走了，不看了，啥也看不到。]
[我就蹲在這裏了，反正副本裏面已經黃昏，天黑絕對結束，也就是說這個副本最多只有十幾分鐘一定結束，我等結果。]
[賭一個，全軍覆沒。]
[……]
這個副本一開始就備受關註，它不僅關系著一個成長型道具獎勵，還是一個失敗了四五次之後重啟的副本。
不管是新人論壇還是主論壇，都有好幾個討論這個副本的帖子。
在副本明顯就要結束的這一刻，那些帖子更是熱火朝天地討論著這個副本可能的結局和破局方式。
甚至有一些粉絲數幾萬甚至好幾十萬的玩家下場分析。
黑局在最後的幾十分鐘之內，進入賭池的鑰匙數量瘋狂上升。
直播間明明已經一片空白，彈幕還在不斷地飄過新的內容，觀看人數居然還在增加！
很多人都在等待這個副本的結局！
梁諱坐在何眠家的客廳，眉頭緊鎖地看著眼前一片黑的情景。
黃泉果然給劉燭打賞了一個足以毀掉副本的道具。
現在他們誰也不知道副本內發生了什麽，萬一劉燭已經點火，而燕星辰那幾個人卻沒有找到破局的方法……
“梁姐！”
何眠推門而入，喘著氣跑到了梁諱面前，將手中的道具遞給梁諱：“換到了，現在副本裏什麽情況了？”
-
副本內。
陳宅大堂。
劉燭不可置信地望著穿過自己胸膛的紙人的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可是下一刻，又是一陣皮肉被什麽東西拉過的聲音，“朱白風”收回了手。
紙人都是由紙紮為骨、人皮為皮做出來的，那手沾染上劉燭的鮮血，瞬間便軟塌了下來。
劉燭失去支撐，猛地跌在了地上。
他仍然保持著方才在口袋裏拿著符咒道具的姿勢。
玩家數據高，每一個都不是普通人，即便是這種致命傷也沒有立刻失去意識。他在茫然的痛楚中，想動彈，卻又無法挪動。
他只能感受著自己生命的流逝。
鮮血頃刻間流了一地。
劉燭已經沒救了，阿郎不再管他，看著自己那已經軟塌下來的手，繞過了那個血泊，緩步走到燕星辰和許千舟面前。
許千舟眼看就要出手，低啞森然的聲音從大堂的四面八方傳來：“客人，別急。他沒有用，所以他死了。但是你還能有用——聰明的客人，做個交易吧。”
燕星辰挑眉：“你想讓我幫你把畫摘下來？”
“你幫我摘畫，我讓你們離開。”
“朱白風”在燕星辰身前幾米處站定。
他其中一只手因為沾染了劉燭的血，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沾著血水的人皮模樣，軟軟地掛在他的肩膀上。朱白風那張臉也逐漸變成了慘白的紙人模樣。
他就那樣駭人地站在那裏，語氣卻平淡得很，看似十分好說話。
燕星辰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大堂門口。
齊無赦和池修還沒有回來。
他的身後，陳婉兒所在的山水畫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陳婉兒絕對在畫裏。
他之前進入的那個夢境碎片，其實就是陳婉兒的鬼魂。
當時陳婉兒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大堂，就是為了告訴燕星辰她到底在哪裏。只是後來阿郎發現不對，幹預了那個夢境碎片，所以陳婉兒還沒來得及和他說什麽，他便醒了。
陳婉兒的鬼魂恐怕只是一縷殘魂，無法和阿郎對抗。
阿郎站在這裏，陳婉兒肯定不敢現身了。
如今……
還有什麽方法可以讓陳婉兒把出口的信息告訴他？
阿郎在等他回答。
但這個交易他是不可能答應的，和殺人如麻的鬼怪做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
燕星辰已經不著痕跡地在口袋中畫好了喚魂符。
喚魂符既不能攻擊，也不能防守，什麽作用也沒有，只能寄托亡者的靈魂。
他假意戒備地往周圍看，稍稍側身，指尖一動，悄無聲息地將那喚魂符往山水畫的地方一推。
做完這些，他拖延時間道：“我怎麽知道幫你把畫摘下來，我不會死？連你這個掌控了整個陳宅的人都不敢摘——”
“我不是不敢摘！”阿郎激動地打斷了他的話。
“你是。”燕星辰感受著那喚魂符似乎接觸到了一縷殘魂，面上沒有任何顯露，接著道，“你給我們看的故事裏面，一旦提及陳婉兒嫁人，所有的場景就會模糊。陳婉兒要嫁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一個門當戶對、大家都喜歡的人。還有，我們看到的小地煞裏，林哥兒他們燒房子的時候，我本來能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但是火燒起來之後，周圍的聲音就模糊了，那是因為你不想讓我聽到被燒死的人的慘叫聲——那個人不是你，是陳婉兒吧？”
許千舟瞥了一眼燕星辰送出喚魂符的地方，心知肚明地往燕星辰這邊挪了一步，同他一起擋住了那符咒的存在。
燕星辰看著“朱白風”越來越可怖的神情，心下緊張。
副本boss若是生氣，後果肯定很嚴重。
但他只有讓阿郎情緒激動，註意力放在他說的話上，他才能悄悄地詢問陳婉兒出口的信息。
他渾身緊繃，嘴裏卻沒有停：“我在小地煞裏面，看到你當時被林哥兒他們冤枉，最終還是認錯了……在陳婉兒死之前，你一直都很自卑很認命吧？”
“陳婉兒為什麽會在你做紙紮的房間裏？為什麽著火了她都沒有跑出來，反而在裏面活活燒死了？那天你剛剛被陳老爺子質疑，罰跪了一天，你已經對陳宅的所有人失望了吧？”
“和你一起長大的人排擠你，養大你的陳老爺子也不相信你，就連對你最不偏頗的陳婉兒都要和別人在一起。她對你只有憐憫，沒有愛。所以那一天，你終於不想繼續當一個乖孩子了，你騙陳婉兒來你做紙紮的房間之後，把房門給鎖上了，對吧？可能那時候你剛好去給她摘花，你偷偷鎖住了她，怕她發現生氣，所以你還是去摘花了，你想用花來哄她。”
“林哥兒他們來的時候，你並不在房間裏，陳婉兒也不知道你把門鎖了。等她發現，火已經燒起來了。”
十幾歲的少女哪來的力氣沖出緊鎖的房門？
林哥兒他們做這種事情，更是不敢讓人知道，周圍的人肯定早就被人喊走。
潑了油的木屋馬上就燒了起來，房門那邊都是火，還被鎖著，陳婉兒在屋內，眼睜睜地看著火勢蔓延，卻走不出去。
那個小地煞的最後，被模糊了的聲音，正是陳婉兒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她被活活燒死了。
林哥兒沒想害人命，阿郎也沒想要她的命，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有些善良、有些溫和的女孩，卻和一群沒有生命的紙人一起，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沒有一個人來救她。
阿郎唯唯諾諾了一輩子，一生第一次幹一件壞事，付出的卻是他最在意的人的生命。
“你已經死了，這裏的一切都是你執念不散形成的東西。地煞之中，厲鬼可以掌控一切因他而死、因他而成執念的東西，因為你對那些東西有恨。但如果是與此無關的殘魂，她不是你執念臆想幻化出來的東西，也不屬於你的地煞，只是剛好被困在這裏，所以你要是碰到她，她比你弱太多，會直接被你吞沒。”
“你不想讓她消失，又想得到她，所以你不敢碰這幅畫。你設計了這麽多，就是為了讓我們誤以為摘下山水畫就能離開陳宅，這樣就有人幫你把畫拿下來——你就可以把她做成永世不得超生的紙人，對嗎？”
“……你寧願用整個地煞困住她的殘魂，還想讓她永世不得超生，你真的愛她嗎？”
“呼呼呼——”
一陣巨大的陰風卷了過來，大得仿佛要把燕星辰這單薄的身體吹散。
山水畫都在風中卷了卷。
低啞陰森的嗓音嚎叫一般從四面八方刺入燕星辰和許千舟的耳朵：“你懂什麽！？你懂什麽！！！”
“那場火明明燒死了我最在意的人，可他們都說是我！！是我燒的！！哈哈，就因為我天生和他們不一樣，他們覺得我不可能被林哥兒捉弄不會報覆回去，他們覺得我一定會心懷怨恨，我一定會做壞事。他們罰我，我認錯了，不是我做的我都認錯了。”
“我跪了一整天。可他們呢？我認錯了一次，他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他們說那場火是我懷恨在心，說我既然能報覆林哥兒，我肯定也能報覆阿叔，我是為了報覆阿叔，才故意燒死了他的女兒……”
“他們說婉兒是我害死的……婉兒不是我害死的，不，婉兒是我害死的，但我——我沒有害死她……”這聲音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
燕星辰自始至終保持著理智，戒備地觀察著四周，等待著他送出的那張喚魂符的反應。
四周，那如鬼嚎一般的話語不知何時裹上了一層哭腔：“他們認定了是我故意燒死婉兒，要讓我血債血償，把我綁在了木樁上，燒死了我。但他們才是最該死的不是嗎？哈，他們以為我死了，我是死了，但我也活著，我可以存在陳宅的每一個紙人身上，我把他們都殺了，做成了供我驅使的紙人，我把那些不分黑白對錯的鎮民全燒死了，讓他們也感受一下活活燒死的滋味。”
“他們說我是怪物，那我就當一個怪物好了！！”
“呲啦——”
巨大的陰風把大堂上裝飾用的瓷瓶都吹到了地上，瓷片碎裂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劉燭躺在地上。
他已經沒什麽意識了。
隱約之間，他瞧見了燕星辰和許千舟身後，正在緩緩挪動的符咒。
……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可是燕星辰卻還活著！！！
他不甘心。
憑什麽？
阿郎的聲音回蕩著：“……讓他們也感受一下活活燒死的滋味！！”
燒死的滋味。
火……
都去死吧。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劉燭捏碎了一直拿在手中的中級符咒。
同一時刻。
燕星辰感受到喚魂符落在了山水畫上的一個地方。
他頂著刺骨的陰寒，回頭一看，只見那喚魂符貼在了山水畫的左下角。
陳婉兒的殘魂沒有出現，卻給了他們最後的幫助。
喚魂符貼著的地方，畫的是一條流動的小溪。
流動的溪水？
他用手肘頂了一下許千舟：“你還記得陳宅裏面有什麽溪流或者溝渠嗎？”
“沒有啊……”
“我也記得——”
燕星辰話語一頓。
他驟然感受到一股符咒化作齏粉的波動，猛地回頭看去。
只見阿郎附身的紙人身後，劉燭躺在血泊中，已經死了。
可他仍然睜著眼睛，惡毒地看著他們所在的方向。
燕星辰心下一沈。
“不好！！”
他抓著許千舟的手臂，迅速往大堂門口退去。
一股熱浪猛地沖來！
刺目的火光瞬間撩過整個大堂，頃刻間將那幅藏著陳婉兒殘魂的山水畫吞入火海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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