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F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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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時間聽來十分漫長, 過起來卻快得出奇。

這五年間,崔韻時考中進士,被任命為禮部主事, 後又升任做了郎中。

她與謝流忱同朝為官,卻並未再見,不是因為他們躲著對方,而是謝流忱自請外放去了蔽澤那等窮苦之地做知府,除了回京述職,他是不會再出現在京城裏了。

每到秋日,府上的廚子都會釀幾壇子酒,她從前不愛喝酒,如今因為官面上的應酬,她偶爾也會喝上幾杯, 回到家中, 白邈若勸她喝兩杯,她也會喝。

喝到神智輕飄飄的時候,她偶爾會想起平湖山桂花樹下那一甕梅子酒。

也不知謝流忱有沒有去挖開喝過。

應當是沒有的,他不喝酒,也不會像她這樣, 因一些不好推脫的交際而喝上幾杯。

這一日她獨自出府, 本沒有出城的打算, 車經過東大街時,道兩旁的桂花樹落下桂花雨。

她坐在車內,也能聞見那股馥郁的桂花香,她便改了主意, 讓車夫駛去平湖山。

車行到半山腰時,車廂陡然一歪, 崔韻時嚇了一跳,趕緊扶住車壁下來,見是前車輪深陷在泥濘處。

車夫嘗試數次,一時卻也出不來。

崔韻時往遠處一望,層林掩映間,依稀可見木屋屋頂,此處已離那木屋不遠了。

她便囑咐車夫慢慢來,她自己步行過去即可。

山林中駁雜的氣味與五年前不大相同,也或許是她的記憶出了差錯。

她越走近那座小院,越是胡思亂想,要是謝流忱當初在泥裏埋的是梅子醬便好了,那她一定把它挖出來帶走。

不過若是梅子醬,也沒法在地裏埋著。

這些年她嘗過許多梅子醬,總不似他做出的味道。

她覺著自己這樣尋找記憶中的滋味是種愚蠢的行為,但人往往只有在做愚蠢之事時,才能找到已然消失的自己的殘片。

她繞過兩棵矮樹,離小院更近了,她眼神往裏面探入,卻在院中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謝流忱正蹲在樹下,拿著一個小鏟子,慢悠悠地鏟開地上的土。

崔韻時立即閃身到樹後,再探出一雙眼打量。

他看起來過得不錯,那她就更不該出現了,免得徒增尷尬。

或許是他任期已滿,才會回京。

崔韻時悄然離去,走回車夫處,幫著他一起將馬車弄出來。

車夫駕車往山下駛,直到抵達山腳下,她才發現腰間那塊白邈送的黃玉不見了。

她上山時明明還掛在身上,想來只能是掉在那座小院附近。

崔韻時只得讓車夫再度回山上去,從那塊泥濘處開始,往小院一路找過去。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兩棵她曾藏身的樹,生怕被謝流忱發現,走到樹下時,卻從洞開的窗中瞧見謝流忱正在自斟自飲。

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怎麽會飲酒,他討厭一切讓他感到刺痛或辛辣的東西。

正是這短暫的驚愕,謝流忱忽然轉頭看向窗外,兩人目光相接。

既然已經被看見,那也沒什麽躲藏的必要了,崔韻時幹脆從樹後出來,走入屋中,在他對面坐下。

謝流忱並無太大的反應,只是歪著頭看她,然後給她也倒了一杯。

他邊倒邊說:“好苦。”

崔韻時:“苦你還讓我喝。”

他又說:“好酸。”

崔韻時聽他說話不似往常清醒,倒像被貓叼走舌頭一般,應當是喝迷糊了。

她拿眼去瞧那甕擺在桌上的酒,心想這酒釀得好失敗,又酸又苦。

因有些許好奇,她便喝了一丁點,結果滋味酸酸甜甜,一點都不苦。

崔韻時:“不苦。”

“好苦。”謝流忱埋頭枕在手臂上,只會這樣抱怨。

崔韻時確信他醉了,她往外張望,沒發現元若。

謝流忱又從手臂上露出一只眼睛,像一只偷窺她的貓:“你是來看我的嗎?”

崔韻時沒說話,她起身想去找找元若和元伏,他們一定在附近,該讓他們來看顧謝流忱。

他見她要走,馬上勾住她的衣袖:“我給你摘果子,你不要走。”

崔韻時覷他,他醉了的時候還真有幾分純良,讓人想捏兩把他的臉。

她還沒把自己的衣袖從他手裏拉出來,謝流忱便站起身,反而帶著她往外走,要去給她摘梅子。

崔韻時勸不住他,只能跟在後頭,一路上她左右尋找著元若、元伏的蹤跡,希望他們倆在附近,可怎麽看都沒有。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拖回去。

崔韻時打定主意,開始尋找機會。

她眼看謝流忱的背影在樹蔭裏穿梭,挑剔完左邊樹上的梅子,又開始挑剔右邊樹上的,她趁機從背後扣住他的手將他往外拖:“走了走了,回家去吧,不要在這裏停留。”

謝流忱掙紮了兩下,被她捏了捏手掌,最後還是順從地跟她走了。

崔韻時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這,這裏沒有被褥,無法過夜。

她叫來車夫,讓他將謝流忱送去她的私宅,叫人照顧著。

馬車下了山進了城,等終於停下來時,兩個小廝上前來,要將謝流忱扶去屋裏。

謝流忱這會兒又鬧起來了,他躲到她身後,臉貼著她的肩背,怎麽都不願意離開。

她只好陪著他下馬車,親自帶他去房中歇下。

崔韻時先倒杯茶暖了暖手,等它變溫了再喝下。

謝流忱也不肯上床躺著,硬要坐在她身旁位置等她。

她見他一直盯著她手裏的茶,便道:“滋味有點淡。”

言下之意便是,這茶不是他愛喝的那一種。

但謝流忱對這句話似乎有別的理解,他在袖子裏掏啊掏,掏出兩個梅子都塞她手裏:“給你,這個有滋味。”

崔韻時摸著這兩個微溫的梅子,心裏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她將他哄去床上,不等她給他蓋上被子,他自己便主動拉起被子給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她有些想笑:“你還真不舍得自己吃苦啊。”

謝流忱看著她,將她發涼的手拉進被窩裏,放在他胸口暖著。

屋中一片安靜,安靜到她只覺這是個平和的夢,唯有她掌下微微起伏的胸膛才有些許真實感。

她終於還是將手從他懷裏抽了出來,她輕聲道:“睡吧,謝流忱。”

——

崔韻時當晚及時回了家,車夫是她的人,即便她不說,車夫也會知曉該封口,所以今日的事白邈不會知曉。

第二日她照常出門,並沒有去見謝流忱的打算,他醒了之後自行離去便是,她不過是收留他一夜。

然而崔韻時的馬車被另一輛馬車巧妙地堵在巷子裏時,她有些想嘆氣,謝流忱果然不會照她所想去行動。

他掀開車簾上車,坐在離她半臂遠的位置,擋住了窗口透進來的光,崔韻時越發感受到車廂內的逼仄,和他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他問:“你是不是還惦記著我?”

崔韻時受不了他這麽直接,但又覺得這才是他的作風。

“不是,我只是怕你喝多了,昏死在深山老林裏。”

謝流忱:“可我還掛念你,我很想你。”

崔韻時平穩下心跳,只作無所謂道:“我不記掛你。”

謝流忱忽然握住她的手腕:“那你怎麽還戴著這只手鐲?”

這是當年他在桌下偷偷給她戴上的紫翡翠鐲子。

她回道:“鐲子圈口太小,這麽多年我一直摘不下來。”

謝流忱沒多言語,他握著她的手,直接將鐲子往車壁上敲。

崔韻時聲音變了調:“你做什麽?”

這人怎麽喝醉了不發瘋,睡醒了反倒發瘋。

謝流忱:“把鐲子敲碎,就不會取不下來了。”

崔韻時猛收住手:“你撒手。”

兩人開始角力,她用多大勁,他就用多大力氣,兩人僵持許久,她終於忍不住,踢了他腿一腳。

崔韻時掀開車簾就要下車,謝流忱環住她的腰,將她抱回來。

兩人滾作一團,謝流忱貼著她的脖頸,嗅聞她肌膚間的氣息。

他輕聲道:“你明明不想砸碎它,你心裏有我是不是?”

“它很貴,我當然舍不得砸壞,你不知道我出門一伸手是這個成色的紫翡翠,多長臉面。”

“你的嘴好硬。”

“我的拳頭也很硬,你要試試嗎?”

此話一出,崔韻時就見謝流忱用一雙水汪汪的狗眼睛望著她,直看得她心軟。

謝流忱:“你最喜歡他,可分明也有一點喜歡我。”

崔韻時閉上眼,開始胡說八道:“我也有一點喜歡十錦糕、冰雪小圓子……”

謝流忱聽她沒有否認她有一點喜歡他這件事,心霎時像枯樹逢了場雨:“有一點也夠了,你帶我回去吧,我從來都沒想和你分別,我以為你不曾喜歡過我,我以為你會高興,終於擺脫了我這個勾引你,給你帶來麻煩的人。”

他說:“若當年我知曉你也喜歡我,我絕不會成全你和他。”

崔韻時平日渾身都是力氣,此時卻有些體會到何為半死不活,無力掙紮。

“就算你知道又有什麽用,我仍舊是那個選擇,我還能同時讓你們待在一個家裏,遲早鬥個他死你活嗎?他不會接受你這個兄長進入崔家,這是對他的羞辱。”

謝流忱的眼神像一片枯葉,沒有底地往下落:“我可以改頭換面,放棄現在的身份,一切從頭開始,我可以不和他爭,只要你心裏記著我,記得來我院子裏看我。”

“我可以比他低一頭,只要你肯承認喜歡我就夠了。”

崔韻時悚然,讓他比白邈低一頭,那就成對他的羞辱了。

謝流忱卻不覺,他直起身子,和她面對著面,讓她看看他的臉。

他們分別太久了,她對他微薄的感情,或許早已所剩無幾。

他只能請求她,用這張臉喚起她對他的愛意:“我不做謝流忱了,你嫁給我,讓我留在你的身邊吧。”

——

芳洲抱著今日新開的花,分別往府上兩位公子那裏送。

按照規矩,七成都得歸白公子,剩下的三成才是閔公子的。

閔公子入府一年,白公子起初也鬧過,可主子說閔公子對她有救命的恩情,又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弱之人,她只是報恩罷了。

白公子後來見閔公子相貌比不得他,人又安分守己,從不挑釁他這個正夫,主子也很少去他房中過夜,他便勉勉強強容下了他。

府上的人都知道,閔公子性情溫柔,主子僅是拿他當個說話的貼心人,要說情意,自然還是青梅竹馬的白公子最為深厚。

芳洲卻知曉,因為白公子時常給閔公子氣受,主子私底下對他十分疼愛憐惜,因兩人都在朝為官,便時常避開白公子,在主子的私宅相會,一同上朝下朝。

芳洲心想正夫善妒果然不可取,都逼得家中妻主不能光明正大地寵愛另一位夫君。

兩位都是主子的心肝,少了哪一個都不行,為何不能友好相處呢?

不過閔公子當真是好性子,事事被白公子狠壓一頭,他也從不爭不搶,不哭不鬧,只讓主子去見白公子,他這裏不打緊。

這脾氣這做派,真是好大一朵解語花。

難怪主子這般喜愛他,聽了這話哄完白公子以後,第二日一整日,主子都陪著閔公子。

閔公子也不鬧脾氣,專心給她捏肩揉腿,讓她到了自己這裏以後不用再為外頭的瑣事煩心。

不過今日是閔公子的生辰,所以今日這花閔公子雖然仍然只得三成,但主子囑咐她再偷偷送一只白玉鶴給他。

芳洲把這事忘記了,黃昏時才想起這事。

她趕去送禮的時候,崔韻時也從外邊回來了,見芳洲行色匆匆,她順嘴多問幾句,得知原委,讓芳洲寬心,把東西給她,她去送。

崔韻時抱著小匣子進了謝流忱院裏,他已取下發冠,散了頭發,再將頭發半挽起來用一支青簪固定。

他坐在池邊撒魚食,側顏如玉,美得不可方物。

崔韻時看得心裏一慌,有種丈夫過分美麗,她過的日子太好,老天將會在其他事上短了她的慌張感。

謝流忱早註意到她,正擺出最動人的姿態引她上鉤,她卻遲遲不動。

他只能看她一眼,對她招招手:“夫人怎的不過來?”

崔韻時走過去,將生辰禮給他,他看了一眼,靠向她,烏黑的長發纏繞在她身上:“我更想要別的,不知夫人是否應允……”

崔韻時被勾得魂魄飛走一半:“你喜歡什麽?我都會為你設法取來。”

“我想要草編蜻蜓,”謝流忱抱起她,入了室內,“和你在莊子上做給四弟一樣的草編蜻蜓。”

崔韻時有些不可置信,這不值錢的玩意兒拿來哄孩子還差不多,給他實在有些拿不出手。

但既然是他所求,她自然會做到。

於是三日後,謝流忱收到了一只她親手制作的草編蜻蜓。

這草編蜻蜓被他掛在床頭,碧色漸漸轉為枯草色,每到這時,崔韻時便會主動再做一只新的送給他。

他一生所求終於實現一半。

從初見起,他便想讓她看見他,喜歡他,嫁給他。

他從前常覺人生沒什麽趣味,不過是一日重覆著一日,被零碎無趣的事消磨凈時光,如今能與相愛之人廝守,他才終於發覺人生短暫、光陰匆匆。

這世上該有來生,如此便可在輪回中相逢。

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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