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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觀寺外有好吃的丁香餛飩, 謝流忱說他從小就在這吃，十多年了，這間鋪子還能開著, 可見確實有一手。
餛飩端上來後，崔韻時嘗了一口，果然不錯。
她坐的位置臨窗，正能望見寺外立著的幾座神像，一對男女並肩站在神像前，閉目垂首，合掌祈願。
崔韻時聽見那女子說：“我對阿臻一心一意，此心永不更改，天地為證。”
男子則道：“若我與七娘中有人三心二意，便讓玄女娘娘降下天罰, 將變心之人劈得粉身碎骨。”
崔韻時手中湯勺一頓, 不禁心虛起來，這靜觀寺也是她和謝流忱能來的嗎，總感覺有被天道懲罰的危險。
她小聲問道：“他們為何要在這裏發這種誓言？這座寺廟有什麽奇特之處嗎？”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聽為好。”
“你不知道人越是聽到這種話，越是忍不住想聽嗎？”崔韻時壓低聲音道。
謝流忱失笑，只得簡單給她解釋了此處的傳說, 不知從何時起, 人人都相信玄女娘娘掌管姻緣, 若是有三心二意，中途變心之人從石像前過，便會被她發現，進而受到懲罰。
“什麽樣的懲罰？”
這一回謝流忱卻不答話了。
崔韻時便明白了, 她手執湯勺在碗中攪了又攪，半天沒再撈起一只餛飩。
謝流忱看出她的心思, 安撫道：“別擔心了，世上哪有真神，不過是石像而已。”
崔韻時幽幽瞟他一眼。
謝流忱被她這一眼看得心都軟了：“你若害怕，我便向上天證明，全是我居心叵測蓄意勾引的你，一切罪責全在我身。”
若是多喜愛一個男子便有錯的話，那麽世上那麽多三妻四妾的男子，小侍無數的女子又該怎麽活？
崔韻時心想她要是不願意，他也勾不了她，他哪有什麽錯，他只是喜歡她而已。
但她又好奇：“你要如何向上天證明？”
謝流忱湊過來，親了她的鬢角一下。
“天道在上，如今是我謝流忱百般糾纏崔韻時，要劈就劈我一個，與她無關，她一點錯都沒有。”
說完，他便對著她笑，仿佛在說，這下可以安心了。
崔韻時看他笑起來的模樣，恰似新開的雪白花朵，她不吭聲了，繼續悶頭吃她的東西。
鬢邊碎發往下晃了晃，他及時伸手撈住，又捋到她耳後。
他已經吃完了，便故作無意地往她那裏送去一眼又一眼，被她瞪了才消停。
兩人只顧著眼神交鋒，全然未曾註意到鋪子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名苗人打扮的男子正驚詫地註視著他們。
——
謝流忱先送崔韻時回客棧，他再返回家中，及至踏入家門，天也暗了下來，父親坐在廳堂裏，看他進門，也不發一言。
謝流忱沒覺得有哪裏不對，父親總是如此，每隔一陣子便會陷入哀傷之中，像一片飄在水面上的落葉。
有人撈他，聽他的心事，他便嘩啦啦地往下淌眼淚，沒人撈他，他自己繼續飄著，也出不了什麽事。
父親的心腸柔軟而多情，最硬的時候，大概便是毒殺母親情人那一會兒了。
他六歲時，父親為情傷失魂落魄，有很長一段時間既不想見人，也不願意留外人在家中伺候。
那時家務都由年幼的他和父親共同分擔。
父親最頹廢時，連衣裳都是謝流忱端著木盆去河邊洗，吸足水的衣裳沈得他差點栽進水裏，他那時候小，撐著一口氣將衣裳洗刷擰幹，再拖著沈重的木盆回家。
這種痛苦的日子僅僅過了兩日，他便往父親床邊一站，然後精準無誤地軟倒在父親床上。
他柔弱又無能的父親立刻從床上爬起來，開始做家事，雖然振作得極其有限，但至少衣裳不用謝流忱清洗了。
如今父親不再如從前那般排斥外人，所以謝流忱便能往家中放幾個小廝，做完每日要做的事後，小廝們便都遠遠避著他父親，不犯他的忌諱。
謝流忱將崔韻時買給他的一只小狗陶偶擺在博古架上，他看了看，又給它換了個位置。
蘇荇欲言又止：“小寶，最近有沒有結識什麽新朋友”
謝流忱沒有停頓，猜父親或許是在街市上看見他和崔韻時了。
“父親覺著呢？”
果然蘇荇道：“我今日看見你和一個姑娘在……在……”
謝流忱幫他說完：“在幽會。”
蘇荇心中跑過去一排仰天長嘯的野狗。
居然是真的，小寶真的和姑娘手牽著手相會。
可這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另一件事。
蘇荇急道：“小寶，你被騙了，我瞧見那姑娘後來又和別的少年公子舉止親密。”
謝流忱一掀眼皮：“父親跟蹤她？沒被發現嗎？”
蘇荇：“我本來是想跟上去的，可是跟丟了，我只能放棄，隨便轉轉，結果走到古陽街時，一擡頭便發現她扶著另一個長得可好看的少年在客棧廊道上散步。”
謝流忱笑了：“竟當真未被發現，父親運氣真不錯。”
蘇荇聽他沒有否認那姑娘有別的相好，眼睛不禁瞪大。
蘇荇：“這是怎麽回事？難道你知道她與別人相好的事？”
他說到末尾，表情都開裂了。
謝流忱坐下來：“我知道，我認識她的第一日便知道。”
蘇荇楞在當場，沒有完全聽懂。
“什麽意思啊小寶，你別嚇爹，”蘇荇已經摸索著椅背坐下去，“你知道她有情郎，那你，那你怎麽今日還牽她的手？摸她的頭發，你們是在做什麽？”
謝流忱：“嗯……”
蘇荇猛地吸了口氣，好似恍然大悟：“你在給人做三兒？”
謝流忱不語，好似默認。
蘇荇激動起來：“你怎麽能去給人做三兒？你好好的怎麽能去做這樣的事。”
謝流忱嘆口氣，若是旁人這樣問他，他都無需理會對方，可這是他父親，父親就算戳他傷口，他也要回答他幾句。
“我也不想，可是我喜歡她，她有情郎，我又有什麽法子。”
“我沒生對地方，沒生對時候，不是她的青梅竹馬，我只能如此。”
他目光一挑，落在陶偶上，好一會兒之後，他才繼續道：“如今娶好幾個丈夫的女子比比皆是，哪來的三兒，我不過是後來者居上罷了。”
蘇荇聽到這話，一口氣差點上不來，他捂住自己的頭呆了許久，才道：“你現在能挖別人的墻腳，將來就有其他人來挖你的墻角，那時你要怎麽辦？”
謝流忱側過臉，面上落下一片陰影：“守不守得住得看我的本事，世上又有幾人能與我相比。”
小寶一向有自己的主見，事事都有成算，或許正是因為他想做的事都做成了，所以他才這般固執己見，聽不進他這個父親的話。
蘇荇發出哀鳴，像喪家之犬一樣淒涼道：“你是好人家的孩子，怎麽能做這麽不體面的事……你怎麽非要做這樣的事。”
他說著便要哭了，謝流忱見狀又勸慰道：
“父親何必在意那麽多旁的事，能留在心愛之人身邊便是最大的體面。”
“當年母親找了那麽多情人，又與你和離，她羞辱你，棄你如敝履，到了如今，她也早有家室，有了新的夫君與孩子，若這時你能成功勾引母親，做她的平夫，難道你不會去挖墻角嗎？”
蘇荇啞然。
小寶說得有道理，但是蘇荇自己挖人墻腳是一回事，他不能接受他一手拉扯大的親生兒子這樣做。
那名女子若真是喜歡小寶，怎麽會這樣糟蹋他，讓他做見不得人的事。
蘇荇大聲道：“不行，你喜歡誰都可以，就是這個不可以，和她斷了，再找一個。”
謝流忱拿手帕給他：“父親擦一擦吧。”
蘇荇看他這油鹽不進鐵了心的模樣，知道是說不動他了。
蘇荇站起來，傷心又氣苦：“我要去找你二叔說你的事。”
“父親路上小心，天黑了，別摔著。”謝流忱十分淡然。
他也要出門，山裏有種夜梳鳥，專門在夜裏出沒，叫聲十分稀奇，他想捉一只帶去給她聽一聽。
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時辰，待他捉住鳥，提著蓋上遮光布的鳥籠回來後，意外發現父親還在家中。
父親一臉天塌了的神情，謝流忱不以為意，父親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努力才能獲得在她身邊的機會。
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努力獲得結果，多的是苦求不得，有始無終之事。
他卻能達成心願，在她心裏擠上一塊小小的位置。
這是榮耀和獎賞，是上天對他的眷顧，父親卻將之視為恥辱。
謝流忱將鳥籠放好，進了次間準備沐浴，等他穿上寢衣出來，父親倒是真的出門了。
他打開衣櫃，準備拿出明日要穿去見她的衣裳，卻發現衣櫃中空無一物，猶如被人洗劫過一般。
他頓覺不妙，又打開鞋櫃，果不其然，也是空的。
他走出房中，喊了幾聲，沒有一個小廝出現。
不用想，也是被父親全部趕走了。
他腦筋突突地跳，去了父親房中打開他的衣櫃四處查看，父親這回倒是細致，硬是沒給他多留半件蔽體的衣物。
謝流忱深感離譜，氣得想笑。
父親估計是覺得把他衣裳和鞋襪全都拿走，他就沒法下山去找崔韻時。
不得不說，他這個辦法雖然粗糙，可是還真有用，拿捏住他不可能只穿一件寢衣出門。
更可氣的是，他沐浴時換下的衣裳已全被收走，而家中地面每日都有小廝清洗得幹幹凈凈，謝流忱已經習慣沐浴完出來赤著足走回房，以至於如今整個家中，他找不出一雙鞋。
他氣得胸口發悶，往床上一倒，躺著消消氣，過了一會兒，他覺著有些冷，忽然意識到連被褥都被收走了。
謝流忱：“……”
算他厲害。
謝流忱有一瞬間的沖動，想要不管不顧地赤足走山路去找她，沒有鞋又怎麽了，沒有衣裳穿又怎麽了，父親以為這樣就能阻止他嗎？
不可能。
謝流忱立刻起身走到門前，想要擡腳跨出第一步。
半刻鐘過去了。
一刻鐘過去了。
門前的燈籠輕晃，照亮布滿塵土的山路。
謝流忱潔癖發作了，他靜靜地站在原地，靜靜地崩潰。
——
崔韻時靠在床上，睡意上泛，她拉好被子，剛要合上眼，門被人極輕極輕地敲了兩下。
這麽晚了，是白邈嗎？可他敲門也不是這個動靜啊。
她起身，也和著那人敲門的響聲，躡手躡腳地過去開門。
門外是謝流忱，而且是只穿了一件單薄寢衣，手裏提著個蓋著黑布的鳥籠的謝流忱。
崔韻時怔住，這是什麽打扮，有什麽特殊的用意嗎？
謝流忱一進門就抱住她，崔韻時只覺他身上涼得有些驚人，趕緊回抱住他給他暖暖身子。
她問：“怎麽了？”
謝流忱將父親做的事說了一遍，崔韻時一聽，不可置信道：“你當真赤足一路走過來的？你傻了麽。”
她心裏難過，覺得他這時候和白邈一樣笨，剛要低頭檢查他的腳，幫他清洗上藥，就聽他說：“沒有，我把家裏的衣櫃給鋸了，又從醫箱裏拿出紗布，纏作粗繩，做出了一雙木屐。”
崔韻時：“……”
她對他的同情和心疼，頓時轉變成想笑的情緒。
她也確實笑出來了，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謝流忱從她懷裏起來，極哀怨地看著她。
崔韻時：“好好好，我不笑了哈哈哈……”
話雖這麽說，她還是笑得停不下來。
崔韻時拉他去床上躺著，他身上實在太冷，連手都沒有一點熱氣。
她掀起被子，一把將他和自己裹住。
謝流忱發涼的身體一瞬間暖和了起來，他眨了眨眼，呆楞片刻。
下一刻，崔韻時只覺他像只乖順的動物一樣慢慢靠過來，依偎著她。
一時無人說話，屋中安靜得仿佛要就這麽到地久天長。
崔韻時摸摸他的臉，看他是否開始熱起來了，手剛一觸上，便聽見他發出一聲模糊的哼唧聲，像撒嬌，像委屈。
謝流忱大概是有些凍著了，說話的聲音都帶了些鼻音：“無論如何，我都會來找你的，誰都關不住我。”
崔韻時用手捂住他的臉：“好好好，無論如何，你都會來找我的，誰都關不住你。”
他聽她重覆他說的話，有些高興地笑了起來。
他小聲問：“那你會等我嗎？”
“我自然是會等你的。”她也小聲地回答，一字一句，卻又堅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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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則道：“若我與七娘中有人三心二意，便讓玄女娘娘降下天罰, 將變心之人劈得粉身碎骨。”
崔韻時手中湯勺一頓, 不禁心虛起來，這靜觀寺也是她和謝流忱能來的嗎，總感覺有被天道懲罰的危險。
她小聲問道：“他們為何要在這裏發這種誓言？這座寺廟有什麽奇特之處嗎？”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聽為好。”
“你不知道人越是聽到這種話，越是忍不住想聽嗎？”崔韻時壓低聲音道。
謝流忱失笑，只得簡單給她解釋了此處的傳說, 不知從何時起, 人人都相信玄女娘娘掌管姻緣, 若是有三心二意，中途變心之人從石像前過，便會被她發現，進而受到懲罰。
“什麽樣的懲罰？”
這一回謝流忱卻不答話了。
崔韻時便明白了, 她手執湯勺在碗中攪了又攪，半天沒再撈起一只餛飩。
謝流忱看出她的心思, 安撫道：“別擔心了，世上哪有真神，不過是石像而已。”
崔韻時幽幽瞟他一眼。
謝流忱被她這一眼看得心都軟了：“你若害怕，我便向上天證明，全是我居心叵測蓄意勾引的你，一切罪責全在我身。”
若是多喜愛一個男子便有錯的話，那麽世上那麽多三妻四妾的男子，小侍無數的女子又該怎麽活？
崔韻時心想她要是不願意，他也勾不了她，他哪有什麽錯，他只是喜歡她而已。
但她又好奇：“你要如何向上天證明？”
謝流忱湊過來，親了她的鬢角一下。
“天道在上，如今是我謝流忱百般糾纏崔韻時，要劈就劈我一個，與她無關，她一點錯都沒有。”
說完，他便對著她笑，仿佛在說，這下可以安心了。
崔韻時看他笑起來的模樣，恰似新開的雪白花朵，她不吭聲了，繼續悶頭吃她的東西。
鬢邊碎發往下晃了晃，他及時伸手撈住，又捋到她耳後。
他已經吃完了，便故作無意地往她那裏送去一眼又一眼，被她瞪了才消停。
兩人只顧著眼神交鋒，全然未曾註意到鋪子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名苗人打扮的男子正驚詫地註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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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流忱先送崔韻時回客棧，他再返回家中，及至踏入家門，天也暗了下來，父親坐在廳堂裏，看他進門，也不發一言。
謝流忱沒覺得有哪裏不對，父親總是如此，每隔一陣子便會陷入哀傷之中，像一片飄在水面上的落葉。
有人撈他，聽他的心事，他便嘩啦啦地往下淌眼淚，沒人撈他，他自己繼續飄著，也出不了什麽事。
父親的心腸柔軟而多情，最硬的時候，大概便是毒殺母親情人那一會兒了。
他六歲時，父親為情傷失魂落魄，有很長一段時間既不想見人，也不願意留外人在家中伺候。
那時家務都由年幼的他和父親共同分擔。
父親最頹廢時，連衣裳都是謝流忱端著木盆去河邊洗，吸足水的衣裳沈得他差點栽進水裏，他那時候小，撐著一口氣將衣裳洗刷擰幹，再拖著沈重的木盆回家。
這種痛苦的日子僅僅過了兩日，他便往父親床邊一站，然後精準無誤地軟倒在父親床上。
他柔弱又無能的父親立刻從床上爬起來，開始做家事，雖然振作得極其有限，但至少衣裳不用謝流忱清洗了。
如今父親不再如從前那般排斥外人，所以謝流忱便能往家中放幾個小廝，做完每日要做的事後，小廝們便都遠遠避著他父親，不犯他的忌諱。
謝流忱將崔韻時買給他的一只小狗陶偶擺在博古架上，他看了看，又給它換了個位置。
蘇荇欲言又止：“小寶，最近有沒有結識什麽新朋友”
謝流忱沒有停頓，猜父親或許是在街市上看見他和崔韻時了。
“父親覺著呢？”
果然蘇荇道：“我今日看見你和一個姑娘在……在……”
謝流忱幫他說完：“在幽會。”
蘇荇心中跑過去一排仰天長嘯的野狗。
居然是真的，小寶真的和姑娘手牽著手相會。
可這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另一件事。
蘇荇急道：“小寶，你被騙了，我瞧見那姑娘後來又和別的少年公子舉止親密。”
謝流忱一掀眼皮：“父親跟蹤她？沒被發現嗎？”
蘇荇：“我本來是想跟上去的，可是跟丟了，我只能放棄，隨便轉轉，結果走到古陽街時，一擡頭便發現她扶著另一個長得可好看的少年在客棧廊道上散步。”
謝流忱笑了：“竟當真未被發現，父親運氣真不錯。”
蘇荇聽他沒有否認那姑娘有別的相好，眼睛不禁瞪大。
蘇荇：“這是怎麽回事？難道你知道她與別人相好的事？”
他說到末尾，表情都開裂了。
謝流忱坐下來：“我知道，我認識她的第一日便知道。”
蘇荇楞在當場，沒有完全聽懂。
“什麽意思啊小寶，你別嚇爹，”蘇荇已經摸索著椅背坐下去，“你知道她有情郎，那你，那你怎麽今日還牽她的手？摸她的頭發，你們是在做什麽？”
謝流忱：“嗯……”
蘇荇猛地吸了口氣，好似恍然大悟：“你在給人做三兒？”
謝流忱不語，好似默認。
蘇荇激動起來：“你怎麽能去給人做三兒？你好好的怎麽能去做這樣的事。”
謝流忱嘆口氣，若是旁人這樣問他，他都無需理會對方，可這是他父親，父親就算戳他傷口，他也要回答他幾句。
“我也不想，可是我喜歡她，她有情郎，我又有什麽法子。”
“我沒生對地方，沒生對時候，不是她的青梅竹馬，我只能如此。”
他目光一挑，落在陶偶上，好一會兒之後，他才繼續道：“如今娶好幾個丈夫的女子比比皆是，哪來的三兒，我不過是後來者居上罷了。”
蘇荇聽到這話，一口氣差點上不來，他捂住自己的頭呆了許久，才道：“你現在能挖別人的墻腳，將來就有其他人來挖你的墻角，那時你要怎麽辦？”
謝流忱側過臉，面上落下一片陰影：“守不守得住得看我的本事，世上又有幾人能與我相比。”
小寶一向有自己的主見，事事都有成算，或許正是因為他想做的事都做成了，所以他才這般固執己見，聽不進他這個父親的話。
蘇荇發出哀鳴，像喪家之犬一樣淒涼道：“你是好人家的孩子，怎麽能做這麽不體面的事……你怎麽非要做這樣的事。”
他說著便要哭了，謝流忱見狀又勸慰道：
“父親何必在意那麽多旁的事，能留在心愛之人身邊便是最大的體面。”
“當年母親找了那麽多情人，又與你和離，她羞辱你，棄你如敝履，到了如今，她也早有家室，有了新的夫君與孩子，若這時你能成功勾引母親，做她的平夫，難道你不會去挖墻角嗎？”
蘇荇啞然。
小寶說得有道理，但是蘇荇自己挖人墻腳是一回事，他不能接受他一手拉扯大的親生兒子這樣做。
那名女子若真是喜歡小寶，怎麽會這樣糟蹋他，讓他做見不得人的事。
蘇荇大聲道：“不行，你喜歡誰都可以，就是這個不可以，和她斷了，再找一個。”
謝流忱拿手帕給他：“父親擦一擦吧。”
蘇荇看他這油鹽不進鐵了心的模樣，知道是說不動他了。
蘇荇站起來，傷心又氣苦：“我要去找你二叔說你的事。”
“父親路上小心，天黑了，別摔著。”謝流忱十分淡然。
他也要出門，山裏有種夜梳鳥，專門在夜裏出沒，叫聲十分稀奇，他想捉一只帶去給她聽一聽。
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時辰，待他捉住鳥，提著蓋上遮光布的鳥籠回來後，意外發現父親還在家中。
父親一臉天塌了的神情，謝流忱不以為意，父親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努力才能獲得在她身邊的機會。
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努力獲得結果，多的是苦求不得，有始無終之事。
他卻能達成心願，在她心裏擠上一塊小小的位置。
這是榮耀和獎賞，是上天對他的眷顧，父親卻將之視為恥辱。
謝流忱將鳥籠放好，進了次間準備沐浴，等他穿上寢衣出來，父親倒是真的出門了。
他打開衣櫃，準備拿出明日要穿去見她的衣裳，卻發現衣櫃中空無一物，猶如被人洗劫過一般。
他頓覺不妙，又打開鞋櫃，果不其然，也是空的。
他走出房中，喊了幾聲，沒有一個小廝出現。
不用想，也是被父親全部趕走了。
他腦筋突突地跳，去了父親房中打開他的衣櫃四處查看，父親這回倒是細致，硬是沒給他多留半件蔽體的衣物。
謝流忱深感離譜，氣得想笑。
父親估計是覺得把他衣裳和鞋襪全都拿走，他就沒法下山去找崔韻時。
不得不說，他這個辦法雖然粗糙，可是還真有用，拿捏住他不可能只穿一件寢衣出門。
更可氣的是，他沐浴時換下的衣裳已全被收走，而家中地面每日都有小廝清洗得幹幹凈凈，謝流忱已經習慣沐浴完出來赤著足走回房，以至於如今整個家中，他找不出一雙鞋。
他氣得胸口發悶，往床上一倒，躺著消消氣，過了一會兒，他覺著有些冷，忽然意識到連被褥都被收走了。
謝流忱：“……”
算他厲害。
謝流忱有一瞬間的沖動，想要不管不顧地赤足走山路去找她，沒有鞋又怎麽了，沒有衣裳穿又怎麽了，父親以為這樣就能阻止他嗎？
不可能。
謝流忱立刻起身走到門前，想要擡腳跨出第一步。
半刻鐘過去了。
一刻鐘過去了。
門前的燈籠輕晃，照亮布滿塵土的山路。
謝流忱潔癖發作了，他靜靜地站在原地，靜靜地崩潰。
——
崔韻時靠在床上，睡意上泛，她拉好被子，剛要合上眼，門被人極輕極輕地敲了兩下。
這麽晚了，是白邈嗎？可他敲門也不是這個動靜啊。
她起身，也和著那人敲門的響聲，躡手躡腳地過去開門。
門外是謝流忱，而且是只穿了一件單薄寢衣，手裏提著個蓋著黑布的鳥籠的謝流忱。
崔韻時怔住，這是什麽打扮，有什麽特殊的用意嗎？
謝流忱一進門就抱住她，崔韻時只覺他身上涼得有些驚人，趕緊回抱住他給他暖暖身子。
她問：“怎麽了？”
謝流忱將父親做的事說了一遍，崔韻時一聽，不可置信道：“你當真赤足一路走過來的？你傻了麽。”
她心裏難過，覺得他這時候和白邈一樣笨，剛要低頭檢查他的腳，幫他清洗上藥，就聽他說：“沒有，我把家裏的衣櫃給鋸了，又從醫箱裏拿出紗布，纏作粗繩，做出了一雙木屐。”
崔韻時：“……”
她對他的同情和心疼，頓時轉變成想笑的情緒。
她也確實笑出來了，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謝流忱從她懷裏起來，極哀怨地看著她。
崔韻時：“好好好，我不笑了哈哈哈……”
話雖這麽說，她還是笑得停不下來。
崔韻時拉他去床上躺著，他身上實在太冷，連手都沒有一點熱氣。
她掀起被子，一把將他和自己裹住。
謝流忱發涼的身體一瞬間暖和了起來，他眨了眨眼，呆楞片刻。
下一刻，崔韻時只覺他像只乖順的動物一樣慢慢靠過來，依偎著她。
一時無人說話，屋中安靜得仿佛要就這麽到地久天長。
崔韻時摸摸他的臉，看他是否開始熱起來了，手剛一觸上，便聽見他發出一聲模糊的哼唧聲，像撒嬌，像委屈。
謝流忱大概是有些凍著了，說話的聲音都帶了些鼻音：“無論如何，我都會來找你的，誰都關不住我。”
崔韻時用手捂住他的臉：“好好好，無論如何，你都會來找我的，誰都關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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