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羸弱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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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長庚被人帶到一個偏僻的院落。
王府裏再偏僻的院落裏花草都有人修剪和打理，井井有條，但仍是顯得有些冷清。
他走進去時，一個丫鬟坐在正房前的臺階上，靠著大紅色的柱子打瞌睡，帶路的管事咳了幾聲，那丫鬟才醒過來，看到他，慌慌張張地行了個禮。
“小公子在裏頭？”莫長庚問她。
丫鬟有些膽怯，聲音氣若游絲：“是，是的，公子在用午飯。”
莫長庚皺了皺眉頭：“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用午飯？”
丫鬟覺得被責備到了，整個人戰戰兢兢的，話都說不上來。
帶路的管事這時才說：“小公子自打來了王府，就不愛見人，用膳從來都是送到他屋裏一個人吃，也不讓人伺候著，只有換餐的時候讓人進去。”
莫長庚嘆了聲氣，點頭：“我知道了。”
莫長庚推開了門，屋裏頭沒點著燈，只有窗戶微弱的光透進來，非常昏暗，看不大清楚。
屋裏頭也不開窗，空氣有點兒悶。
他才走了兩步，便被管事的提了醒：“殿下當心腳下。”
管事的趕緊俯下身去，拾起一個食盒，嘆氣道：“小公子看來沒有用過午飯。”
莫長庚拿過食盒，走到桌子前放下後打開蓋子，裏面是粒粒清楚飽滿的白米飯，幾塊蒸好的豬肉，一小蝶炒香的河蝦，同時搭著一些蔬菜，毅王府或許處於天青多慮，專門配了一副銀筷子。
可看出飲食上，天青並沒有被怠慢，只是他自己不願意吃。
莫長庚轉身進了寢室，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著坐在床的一頭，腦袋埋進膝蓋裏，聽聞了動靜，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
他身上穿著的衣服料子也好，是王府專供的綢緞，只是他不願意常換，身上有了點味道。
莫長庚來看天青，自己的情緒很覆雜。
自打他知道天青已經被安排在了這裏，毅王就沒多說過什麽，他也沒提，到了今天他才決定來看一下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莫長庚懂事和記事很早，那時候天青還很小，什麽都不知道，太後悄悄帶著莫長庚去見過他幾次，莫長庚知道太後是在向他暗示一些事情，希望他以後繼位了還能保全這個弟弟。
那時候天青是一個活潑的孩子，不懂事，見到莫長庚都會圍上去跟他嬉鬧，任憑莫長庚如何冷臉相待，他都天真的無所謂。
後來懂事之後，天青便不再親近過他，兩人沒說過一句話。
莫長庚看著天青這般羸弱，心裏有些不忍，好一會兒才第一次開了口：“吃點東西吧。”
只有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沒等天青回話，他便轉身離開了。
方泠發現方旭還帶來了一只大黃狗。
“就是那只撿來的狗嗎？？”她問方旭。
“嗯，在西關時撿的，聽人話，就一直養著了。”方旭把上衣穿好，跟方泠一同看狗三餵狗。
王三弄真的跟見到親兄弟那般，待這只大黃狗極好，有什麽吃的，第一時間就惦記到它，弄得這狗現在跟他比跟方旭還要親。
方泠看著大黃狗沖著狗三吐舌頭搖尾巴，直笑：“這狗跟你長得真像。”
狗三聽了先是一樂，一想又覺得不對，皺眉看她：“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啊？”
“當然誇你，這只大黃狗長得多神氣啊。”
狗三咧嘴傻笑道：“確實是，它隨我。”
方泠命人去把方湘請來，方湘一見到大哥，激動程度不亞於方泠，沖上來一頓抱。
自從大哥不在家裏，他被方一北罵時，就沒人會幫著他了。
見到自己大哥，他就跟找回了組織似的，心裏相當有底。
兄妹三個圍著一張圓桌坐下。
“泠泠說，殿下要隨著我們一起去雲海神宮，”方旭說，“且不說那地方險惡，畢竟涉及祖父的死因，若真的是看到了什麽不便說的，大家得當點心。”
方湘點頭如搗蒜：“知道知道，我就當作沒看見。”
“……也不是沒看見，是記在心裏吧。就算殿下在，我們自己也得當點心，我們盤算的事情不一樣，他有他的考慮，我們有我們的，到時還有李家兄妹在場，我們自己人不能亂了。”
方湘一拍胸脯：“那當然，我們三個哪時候不是一條心？”
方旭點頭，這點他不擔心，兄妹三感情極好，彼此間的默契足，遇到什麽事，心裏都會想到一塊兒去。
只是他作為三人中的老大，得更加有擔當些，雖然平日裏方一北沒怎麽說他，但是若二弟和三妹出點什麽事，他爹都會在私底下敲打敲打他的。
方旭又提醒了他們好些話，直到丫鬟在外頭敲了敲門。
“姑娘，王爺傳話用膳了。”
方泠謔的起身：“走。”
李玫看著這一大桌的人，可熱鬧了。
方泠方湘和王三弄，加一塊坐在一起，就跟個戲班子似的，能唱三天三夜的戲。
她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跟這三人從來不是同一個頻道。
毅王最喜歡熱鬧了，他膝下無子，女兒們都出嫁了，正房又不在了，平日裏吃飯都是冷冷清清的，難得坐了滿滿一桌的年輕人，還挺熱鬧的，他光看著就特別開心了。
他命人用方泠送的獸首瑪瑙酒壺盛了一壺酒，跟著桌上的男人多喝了好幾杯。
方泠吃了五分飽，休息下，等下還能再多壓縮出一分，她眨眨眼，也要來一個酒杯。
“毅王伯伯，丫頭也敬您一杯。”她舉起杯子站了起來。
逗得毅王哈哈直樂，他招了招手：“坐著喝坐著喝，不必站起身來。”
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好不爽快。
李玫是桌上唯一還沒敬酒的晚輩了，她本來還想著，她和方泠都是女子，兩人都受照顧，不喝便一起不喝了。
結果看到方泠已經喝了，自己再無動於衷就不好了，可又想起上回在西關失的態，讓她好生糾結，扭扭捏捏了老半天，最終不知道是誰給了她勇氣，她才敢起身敬了一杯酒。
毅王待她雖不如待方泠那般熱情，不過也是李家之後，他臉上少不了笑容和關愛：“都坐著，不必太生分。”
這酒比西關那時喝的濁酒要好入喉得多，喝了一小杯，李玫發現自己掌控得住，拿起手帕點了點嘴唇，偷笑了一下。
她看著坐她對面的方旭，心中一動，我要不也跟方世子喝一杯吧，想到這個，她又捂嘴偷笑，搞得坐她旁邊的李央以為她又要發作了，心裏很慌張。
李玫又倒了一杯酒，剛想起身，方泠這時跳了起來：“哎哎，毅王伯伯，拿小酒杯喝太沒意思了，喝酒就要大碗大碗的喝，就像發財，就要大把大把的發嘛！”
李玫：“……”
毅王撫了撫胡子，哈哈大笑：“好好！丫頭夠豪爽，不愧是方公的孫女！”
然後他揮了揮手：“來，再上幾個碗，換碗喝！”
哐的一聲，一個碗放到了李玫前頭，她一點心裏準備都有沒，眼角抽搐了一會兒，想想自己還是算了，這酒再好喝，也是酒，她還是悠著點吧。
她稍稍放下手中的小酒杯，想拿筷子夾菜，就被方泠的小眼神給盯住了。
“李姑娘，你是不是想跟我大哥喝一杯啊？”方泠拍了拍方旭的肩膀，“哥，你先喝給李姑娘看！”
加上狗三和方湘在一旁起哄，方旭只好倒滿一碗酒，站起身子，隔空敬了李玫，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李玫看著他喝酒時滾動的喉結，心裏根本就是大象在亂撞，瞬間失去了理智。
她不顧李央的阻攔，滿了一碗酒，回敬過去。
這個時刻對她來講太神聖不過，堪比交杯酒！
後來發生了啥，她就不知道了，反正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正午。
莫長庚看著方泠喝得很爽快，舔了舔嘴唇，碰了碰她的肩。
“幹嘛？”方泠轉過頭問他。
他用手指翹了翹碗：“咱……”
方泠別過頭：“你先把欠我的錢還了吧，我沒興致跟欠我錢的喝。”
“……”
莫長庚只得自個兒悶悶不樂地喝了三大碗。
第二天清早，方泠看著天氣挺好，決定出來賞花。
花園裏的花雖好，但不適合她的野性，看了幾眼便覺得有些倦了。
她腦子一轉，問身邊的丫鬟：“這附近可有山什麽的麽？”
丫鬟回道：“王府後面有座山呢，姑娘要去？”
方泠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嗯嗯！想去抓點野味烤著吃。”
丫鬟哆嗦了一下：“姑娘，我聽管家說，那山裏有老虎，去不得……”
“是嗎？”方泠俏皮一笑，“那我更要去看看了。”
這洛城附近哪會有老虎啊，分明是說出來嚇嚇你們這些小孩的。
她顛顛地跑到狗三和二哥的房裏，把這兩個睡著懶覺，呼嚕聲打得震天響的打手挖了起來。
來到後門時，他倆還迷迷糊糊的。
方湘打了個哈欠，揉揉眼：“我們這是去哪？”
王府後門直通山腳，方泠望了一眼，老虎絕對不可能有，撐死有只黃鼠狼都不錯了。
狗三聽說是去抓野味，把大黃狗也帶來了，大黃狗有的玩就很開心了，跟在他腳邊一直吐著舌頭晃著尾巴。
方泠一進山就撒開腿跑，嚇得丫鬟沒命地跟著她：“姑娘姑娘，要當心啊！”
方泠看到遠處一草叢後有動靜，朝另外兩人招了招手，然後小聲嘀咕道：“那裏有東西。”
說完她抽出長弓，上了弦，對準了草叢，就在她想射箭時，方湘側耳一聽，隱隱有聲嘆氣，他一皺眉，不對，是人！
他一擡手碰了下弓，方泠手中的箭便射偏了，咻的一聲刺入旁邊的樹幹。
草叢後的人一驚，起身就往前面跑，跟出來的下人一看到，便全沖了出去。
方泠眼睛一睜，把弓往她二哥懷裏一塞，拔腿也追了上去。
“泠泠！”
“泠兒！”
“汪汪！”
方湘狗三兩人緊跟在後，方泠不一會兒跑到了最前頭，旁邊還有大黃狗，狗子的速度一流。
“別跑！”方泠大呼一聲，“再跑你就沒命了！”
她看著前面的人，瘦小的身軀，個子比自己矮了半個腦袋，不過腿下功夫挺麻利，跑的速度挺快。
方泠矮下身子撿了一根枯樹枝，朝他的背一扔，那人嚇了個趔趄，剛正起身子，便被方泠追上，一把將他摁倒在地，大黃狗也撲了過來，一人一狗把他收拾得服服貼貼的。
“看你還跑？！”
“汪汪汪！”
那人在地上掙紮了幾下，便不動彈了，只是趴著大口喘氣，方泠覺得她摁住他後背的手再使點勁，都能折了他的骨頭，於是說了一句：“我松手，但你也別跑，你跑不掉。”
說完她便松開了手，那人果然沒跑，側過臉，偷瞄了一眼。
方泠看到他是個男孩，長得很清秀，臉上有點臟，以為是這附近流浪的小孩，她把他翻了過來，兩人一對上眼，他有些慌張。
“小公子？！”
追過來的一個下人喊了一聲。
“他是誰？”方泠回頭看他。
丫鬟跟她咬耳朵道：“王府裏的一位公子，來了一年時間，都不怎麽見人，王爺也藏得好，聽說名字裏有個青字。”
青？
方泠腦子又一轉，天青？！
“你是天青？！”
方泠瞪著他，他喘了一會兒，才別開頭微微的應了一聲。
跟出來的下人一個個都嚇傻了。
他們雖不知道這位公子的身份，只知道毅王讓他們看好他，不能讓他有什麽意外。
現在可好，這位公子擅自跑出了王府，若不是他們出來找野味，恐怕還沒發現呢。
帶頭的管事嚇出一身冷汗，他問了一個守著後門的下人：“怎麽回事？公子出來的事情，你們知不知道？！”
那下人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方泠說：“這事就這樣吧，大家都不必跟王爺說了，人找到了便好。”
這些下人知道方泠很得毅王喜歡，有她這句話後，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方泠把其他下人支開，她和天青單獨坐在一棵被砍倒在地的樹幹上。
“你是怎麽跑出來的？”方泠輕聲問他。
天青支吾了一會兒：“從一處密道裏爬出來的。”
“……”
方泠有點無語，莫長庚他們家族裏，是不是有種愛打洞的遺傳？
莫長庚這個習慣，不來自父方，竟來自母方？！
不過某種程度上，莫長庚好像更愛打別的……
哎呀！自己想什麽呢！方泠拼命晃了晃腦袋，又問：“你為什麽跑出來啊？”
“出來找吃的……”
“找吃的？你在王府裏沒吃的嗎？”
方泠打量了一下，天青實在瘦得讓人心疼，沒爹疼沒娘愛的，太可憐了。
天青說：“有……但是我不敢多吃，怕肚子疼得厲害。”
“肚子疼？”
毅王在他的飯裏下毒了？
天青又說：“我之前在相王府，一吃東西肚子就受不了了，我怕……”
方泠明白了，原來他是擔心毅王會像相王那般對待他，他被苦慣了，難免會時時刻刻都小心翼翼些。
她拍了拍天青的肩膀，天青一顫，微微躲開，她便收回手：“沒事的，毅王伯伯不會害你。”
天青沒再說話。
“泠兒！瞧我們帶回了啥？！”
狗三一邊喊著一邊朝她走過來。
只見狗三手上一把拎著十來只野兔，二哥提著七八只山雞，大黃狗嘴裏還叼著一只垂死掙紮的雞，咯咯直叫，兩人一狗晃悠晃悠地走過來。
“……”
“你倆把整個山頭翻了一遍嗎？”
方泠讓人把野兔和山雞都帶回毅王府，給王爺吃，留下一只野兔和山雞，他們幾個在山裏先烤著吃。
看著狗三從家裏給她帶來的胡椒粉和辣椒粉，方泠激動得熱淚盈眶：“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她自己帶的那些，早在射日王墓裏折騰沒了。
把肉烤好後，半個山頭都能聞著香味，若是真有老虎什麽的，絕對能吸引來。
方泠撕下一個雞腿遞給天青，說道：“吃吧。”
天青擡頭看著她，遲疑一下才接過去：“謝，謝謝……”
估計是餓得不行了，也顧不上燙，大口大口便啃著吃。
方泠又撕下另一個雞腿，遞給她二哥：“哥，你也吃一個。”
方湘笑嘻嘻地接過，一口一個香。
狗三：“……”
狗三不樂意了，聳拉著眼睛盯著方泠看，表情極其可憐，跟大黃狗排排坐，很像親兄弟。
方泠扯了一個雞翅：“來，你吃吧！”
狗三剛想笑，就看到雞翅送到了大黃狗的嘴裏。
大黃狗搖著尾巴，吃得很開心，瞬間對狗三叛變。
“……”
“泠兒！你為什麽這麽偏心？！”
方泠罵道：“讓給狗四一回怎麽了？！你吃雞屁股！”
“……”
“你啥時候給它起了一名兒？我還想把狗四留給我未來兒子呢。”狗三道。
“那就叫你兒子狗五唄，”方泠嘴上那麽說，卻把另一個雞翅給了狗三，“看把你饞的。”
“嘿嘿，”狗三覆寵笑得很開心，咬了口，口齒不清道，“那你吃啥？好的部位都讓我們了。”
“剩下的整只雞就都歸我啦！”
“……”
“你們吃兔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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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裏再偏僻的院落裏花草都有人修剪和打理，井井有條，但仍是顯得有些冷清。
他走進去時，一個丫鬟坐在正房前的臺階上，靠著大紅色的柱子打瞌睡，帶路的管事咳了幾聲，那丫鬟才醒過來，看到他，慌慌張張地行了個禮。
“小公子在裏頭？”莫長庚問她。
丫鬟有些膽怯，聲音氣若游絲：“是，是的，公子在用午飯。”
莫長庚皺了皺眉頭：“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用午飯？”
丫鬟覺得被責備到了，整個人戰戰兢兢的，話都說不上來。
帶路的管事這時才說：“小公子自打來了王府，就不愛見人，用膳從來都是送到他屋裏一個人吃，也不讓人伺候著，只有換餐的時候讓人進去。”
莫長庚嘆了聲氣，點頭：“我知道了。”
莫長庚推開了門，屋裏頭沒點著燈，只有窗戶微弱的光透進來，非常昏暗，看不大清楚。
屋裏頭也不開窗，空氣有點兒悶。
他才走了兩步，便被管事的提了醒：“殿下當心腳下。”
管事的趕緊俯下身去，拾起一個食盒，嘆氣道：“小公子看來沒有用過午飯。”
莫長庚拿過食盒，走到桌子前放下後打開蓋子，裏面是粒粒清楚飽滿的白米飯，幾塊蒸好的豬肉，一小蝶炒香的河蝦，同時搭著一些蔬菜，毅王府或許處於天青多慮，專門配了一副銀筷子。
可看出飲食上，天青並沒有被怠慢，只是他自己不願意吃。
莫長庚轉身進了寢室，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著坐在床的一頭，腦袋埋進膝蓋裏，聽聞了動靜，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
他身上穿著的衣服料子也好，是王府專供的綢緞，只是他不願意常換，身上有了點味道。
莫長庚來看天青，自己的情緒很覆雜。
自打他知道天青已經被安排在了這裏，毅王就沒多說過什麽，他也沒提，到了今天他才決定來看一下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莫長庚懂事和記事很早，那時候天青還很小，什麽都不知道，太後悄悄帶著莫長庚去見過他幾次，莫長庚知道太後是在向他暗示一些事情，希望他以後繼位了還能保全這個弟弟。
那時候天青是一個活潑的孩子，不懂事，見到莫長庚都會圍上去跟他嬉鬧，任憑莫長庚如何冷臉相待，他都天真的無所謂。
後來懂事之後，天青便不再親近過他，兩人沒說過一句話。
莫長庚看著天青這般羸弱，心裏有些不忍，好一會兒才第一次開了口：“吃點東西吧。”
只有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沒等天青回話，他便轉身離開了。
方泠發現方旭還帶來了一只大黃狗。
“就是那只撿來的狗嗎？？”她問方旭。
“嗯，在西關時撿的，聽人話，就一直養著了。”方旭把上衣穿好，跟方泠一同看狗三餵狗。
王三弄真的跟見到親兄弟那般，待這只大黃狗極好，有什麽吃的，第一時間就惦記到它，弄得這狗現在跟他比跟方旭還要親。
方泠看著大黃狗沖著狗三吐舌頭搖尾巴，直笑：“這狗跟你長得真像。”
狗三聽了先是一樂，一想又覺得不對，皺眉看她：“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啊？”
“當然誇你，這只大黃狗長得多神氣啊。”
狗三咧嘴傻笑道：“確實是，它隨我。”
方泠命人去把方湘請來，方湘一見到大哥，激動程度不亞於方泠，沖上來一頓抱。
自從大哥不在家裏，他被方一北罵時，就沒人會幫著他了。
見到自己大哥，他就跟找回了組織似的，心裏相當有底。
兄妹三個圍著一張圓桌坐下。
“泠泠說，殿下要隨著我們一起去雲海神宮，”方旭說，“且不說那地方險惡，畢竟涉及祖父的死因，若真的是看到了什麽不便說的，大家得當點心。”
方湘點頭如搗蒜：“知道知道，我就當作沒看見。”
“……也不是沒看見，是記在心裏吧。就算殿下在，我們自己也得當點心，我們盤算的事情不一樣，他有他的考慮，我們有我們的，到時還有李家兄妹在場，我們自己人不能亂了。”
方湘一拍胸脯：“那當然，我們三個哪時候不是一條心？”
方旭點頭，這點他不擔心，兄妹三感情極好，彼此間的默契足，遇到什麽事，心裏都會想到一塊兒去。
只是他作為三人中的老大，得更加有擔當些，雖然平日裏方一北沒怎麽說他，但是若二弟和三妹出點什麽事，他爹都會在私底下敲打敲打他的。
方旭又提醒了他們好些話，直到丫鬟在外頭敲了敲門。
“姑娘，王爺傳話用膳了。”
方泠謔的起身：“走。”
李玫看著這一大桌的人，可熱鬧了。
方泠方湘和王三弄，加一塊坐在一起，就跟個戲班子似的，能唱三天三夜的戲。
她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跟這三人從來不是同一個頻道。
毅王最喜歡熱鬧了，他膝下無子，女兒們都出嫁了，正房又不在了，平日裏吃飯都是冷冷清清的，難得坐了滿滿一桌的年輕人，還挺熱鬧的，他光看著就特別開心了。
他命人用方泠送的獸首瑪瑙酒壺盛了一壺酒，跟著桌上的男人多喝了好幾杯。
方泠吃了五分飽，休息下，等下還能再多壓縮出一分，她眨眨眼，也要來一個酒杯。
“毅王伯伯，丫頭也敬您一杯。”她舉起杯子站了起來。
逗得毅王哈哈直樂，他招了招手：“坐著喝坐著喝，不必站起身來。”
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好不爽快。
李玫是桌上唯一還沒敬酒的晚輩了，她本來還想著，她和方泠都是女子，兩人都受照顧，不喝便一起不喝了。
結果看到方泠已經喝了，自己再無動於衷就不好了，可又想起上回在西關失的態，讓她好生糾結，扭扭捏捏了老半天，最終不知道是誰給了她勇氣，她才敢起身敬了一杯酒。
毅王待她雖不如待方泠那般熱情，不過也是李家之後，他臉上少不了笑容和關愛：“都坐著，不必太生分。”
這酒比西關那時喝的濁酒要好入喉得多，喝了一小杯，李玫發現自己掌控得住，拿起手帕點了點嘴唇，偷笑了一下。
她看著坐她對面的方旭，心中一動，我要不也跟方世子喝一杯吧，想到這個，她又捂嘴偷笑，搞得坐她旁邊的李央以為她又要發作了，心裏很慌張。
李玫又倒了一杯酒，剛想起身，方泠這時跳了起來：“哎哎，毅王伯伯，拿小酒杯喝太沒意思了，喝酒就要大碗大碗的喝，就像發財，就要大把大把的發嘛！”
李玫：“……”
毅王撫了撫胡子，哈哈大笑：“好好！丫頭夠豪爽，不愧是方公的孫女！”
然後他揮了揮手：“來，再上幾個碗，換碗喝！”
哐的一聲，一個碗放到了李玫前頭，她一點心裏準備都有沒，眼角抽搐了一會兒，想想自己還是算了，這酒再好喝，也是酒，她還是悠著點吧。
她稍稍放下手中的小酒杯，想拿筷子夾菜，就被方泠的小眼神給盯住了。
“李姑娘，你是不是想跟我大哥喝一杯啊？”方泠拍了拍方旭的肩膀，“哥，你先喝給李姑娘看！”
加上狗三和方湘在一旁起哄，方旭只好倒滿一碗酒，站起身子，隔空敬了李玫，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李玫看著他喝酒時滾動的喉結，心裏根本就是大象在亂撞，瞬間失去了理智。
她不顧李央的阻攔，滿了一碗酒，回敬過去。
這個時刻對她來講太神聖不過，堪比交杯酒！
後來發生了啥，她就不知道了，反正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正午。
莫長庚看著方泠喝得很爽快，舔了舔嘴唇，碰了碰她的肩。
“幹嘛？”方泠轉過頭問他。
他用手指翹了翹碗：“咱……”
方泠別過頭：“你先把欠我的錢還了吧，我沒興致跟欠我錢的喝。”
“……”
莫長庚只得自個兒悶悶不樂地喝了三大碗。
第二天清早，方泠看著天氣挺好，決定出來賞花。
花園裏的花雖好，但不適合她的野性，看了幾眼便覺得有些倦了。
她腦子一轉，問身邊的丫鬟：“這附近可有山什麽的麽？”
丫鬟回道：“王府後面有座山呢，姑娘要去？”
方泠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嗯嗯！想去抓點野味烤著吃。”
丫鬟哆嗦了一下：“姑娘，我聽管家說，那山裏有老虎，去不得……”
“是嗎？”方泠俏皮一笑，“那我更要去看看了。”
這洛城附近哪會有老虎啊，分明是說出來嚇嚇你們這些小孩的。
她顛顛地跑到狗三和二哥的房裏，把這兩個睡著懶覺，呼嚕聲打得震天響的打手挖了起來。
來到後門時，他倆還迷迷糊糊的。
方湘打了個哈欠，揉揉眼：“我們這是去哪？”
王府後門直通山腳，方泠望了一眼，老虎絕對不可能有，撐死有只黃鼠狼都不錯了。
狗三聽說是去抓野味，把大黃狗也帶來了，大黃狗有的玩就很開心了，跟在他腳邊一直吐著舌頭晃著尾巴。
方泠一進山就撒開腿跑，嚇得丫鬟沒命地跟著她：“姑娘姑娘，要當心啊！”
方泠看到遠處一草叢後有動靜，朝另外兩人招了招手，然後小聲嘀咕道：“那裏有東西。”
說完她抽出長弓，上了弦，對準了草叢，就在她想射箭時，方湘側耳一聽，隱隱有聲嘆氣，他一皺眉，不對，是人！
他一擡手碰了下弓，方泠手中的箭便射偏了，咻的一聲刺入旁邊的樹幹。
草叢後的人一驚，起身就往前面跑，跟出來的下人一看到，便全沖了出去。
方泠眼睛一睜，把弓往她二哥懷裏一塞，拔腿也追了上去。
“泠泠！”
“泠兒！”
“汪汪！”
方湘狗三兩人緊跟在後，方泠不一會兒跑到了最前頭，旁邊還有大黃狗，狗子的速度一流。
“別跑！”方泠大呼一聲，“再跑你就沒命了！”
她看著前面的人，瘦小的身軀，個子比自己矮了半個腦袋，不過腿下功夫挺麻利，跑的速度挺快。
方泠矮下身子撿了一根枯樹枝，朝他的背一扔，那人嚇了個趔趄，剛正起身子，便被方泠追上，一把將他摁倒在地，大黃狗也撲了過來，一人一狗把他收拾得服服貼貼的。
“看你還跑？！”
“汪汪汪！”
那人在地上掙紮了幾下，便不動彈了，只是趴著大口喘氣，方泠覺得她摁住他後背的手再使點勁，都能折了他的骨頭，於是說了一句：“我松手，但你也別跑，你跑不掉。”
說完她便松開了手，那人果然沒跑，側過臉，偷瞄了一眼。
方泠看到他是個男孩，長得很清秀，臉上有點臟，以為是這附近流浪的小孩，她把他翻了過來，兩人一對上眼，他有些慌張。
“小公子？！”
追過來的一個下人喊了一聲。
“他是誰？”方泠回頭看他。
丫鬟跟她咬耳朵道：“王府裏的一位公子，來了一年時間，都不怎麽見人，王爺也藏得好，聽說名字裏有個青字。”
青？
方泠腦子又一轉，天青？！
“你是天青？！”
方泠瞪著他，他喘了一會兒，才別開頭微微的應了一聲。
跟出來的下人一個個都嚇傻了。
他們雖不知道這位公子的身份，只知道毅王讓他們看好他，不能讓他有什麽意外。
現在可好，這位公子擅自跑出了王府，若不是他們出來找野味，恐怕還沒發現呢。
帶頭的管事嚇出一身冷汗，他問了一個守著後門的下人：“怎麽回事？公子出來的事情，你們知不知道？！”
那下人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方泠說：“這事就這樣吧，大家都不必跟王爺說了，人找到了便好。”
這些下人知道方泠很得毅王喜歡，有她這句話後，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方泠把其他下人支開，她和天青單獨坐在一棵被砍倒在地的樹幹上。
“你是怎麽跑出來的？”方泠輕聲問他。
天青支吾了一會兒：“從一處密道裏爬出來的。”
“……”
方泠有點無語，莫長庚他們家族裏，是不是有種愛打洞的遺傳？
莫長庚這個習慣，不來自父方，竟來自母方？！
不過某種程度上，莫長庚好像更愛打別的……
哎呀！自己想什麽呢！方泠拼命晃了晃腦袋，又問：“你為什麽跑出來啊？”
“出來找吃的……”
“找吃的？你在王府裏沒吃的嗎？”
方泠打量了一下，天青實在瘦得讓人心疼，沒爹疼沒娘愛的，太可憐了。
天青說：“有……但是我不敢多吃，怕肚子疼得厲害。”
“肚子疼？”
毅王在他的飯裏下毒了？
天青又說：“我之前在相王府，一吃東西肚子就受不了了，我怕……”
方泠明白了，原來他是擔心毅王會像相王那般對待他，他被苦慣了，難免會時時刻刻都小心翼翼些。
她拍了拍天青的肩膀，天青一顫，微微躲開，她便收回手：“沒事的，毅王伯伯不會害你。”
天青沒再說話。
“泠兒！瞧我們帶回了啥？！”
狗三一邊喊著一邊朝她走過來。
只見狗三手上一把拎著十來只野兔，二哥提著七八只山雞，大黃狗嘴裏還叼著一只垂死掙紮的雞，咯咯直叫，兩人一狗晃悠晃悠地走過來。
“……”
“你倆把整個山頭翻了一遍嗎？”
方泠讓人把野兔和山雞都帶回毅王府，給王爺吃，留下一只野兔和山雞，他們幾個在山裏先烤著吃。
看著狗三從家裏給她帶來的胡椒粉和辣椒粉，方泠激動得熱淚盈眶：“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她自己帶的那些，早在射日王墓裏折騰沒了。
把肉烤好後，半個山頭都能聞著香味，若是真有老虎什麽的，絕對能吸引來。
方泠撕下一個雞腿遞給天青，說道：“吃吧。”
天青擡頭看著她，遲疑一下才接過去：“謝，謝謝……”
估計是餓得不行了，也顧不上燙，大口大口便啃著吃。
方泠又撕下另一個雞腿，遞給她二哥：“哥，你也吃一個。”
方湘笑嘻嘻地接過，一口一個香。
狗三：“……”
狗三不樂意了，聳拉著眼睛盯著方泠看，表情極其可憐，跟大黃狗排排坐，很像親兄弟。
方泠扯了一個雞翅：“來，你吃吧！”
狗三剛想笑，就看到雞翅送到了大黃狗的嘴裏。
大黃狗搖著尾巴，吃得很開心，瞬間對狗三叛變。
“……”
“泠兒！你為什麽這麽偏心？！”
方泠罵道：“讓給狗四一回怎麽了？！你吃雞屁股！”
“……”
“你啥時候給它起了一名兒？我還想把狗四留給我未來兒子呢。”狗三道。
“那就叫你兒子狗五唄，”方泠嘴上那麽說，卻把另一個雞翅給了狗三，“看把你饞的。”
“嘿嘿，”狗三覆寵笑得很開心，咬了口，口齒不清道，“那你吃啥？好的部位都讓我們了。”
“剩下的整只雞就都歸我啦！”
“……”
“你們吃兔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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