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泠讓廚子給她做了一碟炒豬耳朵，過了油，撒上大蔥，拌點兒醋花生，噴香噴香的。

她自個兒吃了幾塊，便強忍著不再吃了，然後端到方湘住的客房。

她二哥平日裏在家，被她爹盯得很緊，甭管累成什麽樣，只要他在家，就絕對沒機會睡懶覺。

方一北一有空就逮著他到處練功。

現在方湘躺在毅王府裏，難得天時地利人和可以睡懶覺，便什麽都顧不得了，方泠躡手躡腳地來到他床邊時，他四仰八叉地大字擺開，睡得天昏地老海枯石爛，口水都流了一嘴。

方泠捂住嘴偷笑了幾聲，沒去喊人，而是把那碟炒豬耳朵湊到方湘鼻子邊，用手扇了扇。

那味道鉆進他鼻子裏，他吸了吸鼻子，意識模糊地想辨認這味道是什麽，挺好聞，方泠又把碟子端得遠遠的。

來來去去折騰了好幾回，方湘終於睡不住了，揉揉眼爬起身子，一抹嘴角的口水，看到是自家妹妹坐在床邊。

“泠泠，你怎麽來了？”他說著打了個哈欠，撇撇嘴。

方泠咯咯一笑，吃了塊豬耳朵，然後在他面前晃了晃：“餓了不？”

“啊，”他伸手就要拿，“原來是這味道啊。”

方泠一把拍住他的手：“快起來，問你事兒呢。”

方湘稍稍整理了衣服，用屋裏頭銅盆裏的水洗了把臉，坐到桌邊：“你要問我啥？”

“爹爹為何把你派來了洛城？”

方湘撓撓耳朵：“爹也沒說清，他怕我說漏嘴，就讓我帶封信過來，讓我在毅王這多待點時日，晚些再回去。”

“你在京城裏的差事怎麽辦？”

他又說：“爹讓我告了假，其實我也不想幹了，真沒勁兒。”

方泠把豬耳朵遞給他：“毅王該不會和爹爹有什麽事情吧？”

“啊，”方湘咬了一口，“這不正常麽，祖父在的時候，毅王就跟咱家常有往來，眼看著毅王跟太子走得也近，說不準爹也得摻合進去了。”

方泠兩手撐著臉，皺著眉：“也不知道是好是壞，我還是想閑著些。”

方湘嚼得起勁：“我也想閑著。”

他喝了口茶，又撿了一塊塞嘴裏面：“你想回家沒？”

方泠搖頭：“回不了，咱馬上要去雲海神宮了，大哥跟我說過，祖父死因還沒查清楚呢，那個墓是關鍵。”

方湘停了嘴：“那我得跟著你一塊去。”

與洛城的祥和不同，西關很快起了變。

方泠他們走後的第二天，方旭早早便起了床，特意把人都支了出去，他知道有事即將發生。

從裏屋出來，他抱來一把草，把他的馬餵飽，給它順了一把毛，然後解開綁在樹上的繩子，把它放了出去。

這匹馬跟他好些時日了，通人性，在門口蹭了蹭馬蹄，吐著鼻息不願意走。

方旭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背，拍著它的頭，暗暗說道：“你先去。”

馬兒才跑開了。

他之前撿來的大黃狗看著馬跑了，汪了幾聲，方旭揉了揉它的頭：“你也出去轉轉，正午前記得回來。”

大黃狗撒腿就往外跑。

回到屋子裏，方旭把幾把飛刀藏進衣服裏，靴子插著一把短劍，剛拿起弓，就聽到屋頂有了動靜。

果然沈不住氣了，方旭輕聲來到門邊，貼著墻面，透過門縫往外看，他目光剛看到院子中的那棵樹，一把亮晃晃的劍便從門縫裏刺了進來。

他扭頭一個閃身躲開，然後屋頂嘭的一聲，掀起一陣塵土，幾個臉上蒙著面的人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來者不善，他們身上都帶著刀劍，不是來跟你坐下喝酒言歡的。

方旭掃了一眼屋裏，算上門外的，一共五個人。

他冷冷說道：“你們要的東西不在這。”

為首的一個狠狠道：“那你就老老實實地把他們逃走的路線說出來，我還能讓你死個痛快。”

方旭笑了：“你們主子明人做暗事，怎麽就派了你們幾個來？”

為首的目光一狠，把蒙面的布扯下，露出一張留了道傷疤的臉，疤痕從眼角橫過半張臉到嘴尖，猙獰可怖。

方旭一皺眉，這人他記得，當時武舉，這人跟他糾纏得最久，武功相當了得，最後被他的劍所傷，才分出了勝負，他臉上的疤便是當日自己所賜，看來今天他是報仇來了。

其實留疤的事不能怪方旭，這人自己把臉貼過來的，他也沒辦法……

這人笑起來臉上的疤扭曲得跟條蛇一般：“主子讓我留活口，可刀刃不聽人話，我怕是不能按著他的意思來辦了。”

方旭握了握弓：“那你恐怕沒機會跟他解釋，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說完，他一個矮身，滑到了旁邊的床後頭，屋裏其他幾個人舉著兵器朝他沖過來，他又翻身踩到床上，射了一箭，直接命中一個人的喉嚨。

屋裏頭太窄，別人用刀用劍，他用弓，應付起來吃點力。

傷疤吼了一聲劈過來，方旭那弓一擋然後往旁邊一推，弓啪的一聲斷了。

他連忙一個起身，踩了一腳傷疤的肩，從破口處串出，跳到了屋頂上。

來到了屋頂，他才發現皇帝是有多看得起他，院子裏，別的屋上面，一共還站著十幾號人，每個人都是全副武裝，眼露兇光，盯著他看，見他跑了上來，便全部圍了過來。

屋下的傷疤等人，留著一個在下面，其他人借由那人的胳膊，也跟著跳上來。

“武狀元，你今日還能跑哪去？”傷疤挑釁地說道。

方旭彎下腰，從靴子裏抽出那把短劍，微微往回挪了點：“我可沒想跑去哪，要跑我早走了，還等今天？”

傷疤咧著嘴，啐了一口：“上！”

嘭！

方泠看著廚子手起刀落，把一只烤好的乳豬從中間剁開，分成兩半。

“哈，味兒真香啊！”

那乳豬散發的香氣溢滿了廚房。

“姑娘，這兒味重，也悶熱，你還是先出去，在外頭候著吧？”

廚子是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看著跟只熊一樣，一臉橫肉，但卻善良得很，笑起來禽獸無害的，只是落刀時嚇人一跳。

他笑著看方泠，沒見過哪家千金會喜歡王廚房裏跑的。

“不打緊的，我就隨便看看，不礙事！”

方泠在廚房裏轉悠，毅王府的廚房簡直了，大得跟個小府邸似的，裏裏外外三十幾號人在折騰。

今天方湘來了，毅王說要好好款待一番，所以上上下下都在忙乎。

方泠打心裏喜歡毅王，雖然他年紀挺大了，但是每次跟她聊起吃的和那些寶物，都特別親切，出手也非常大方，就算二哥不來，他們今晚晚餐的菜也絕對不會少到哪去。

只要方泠說了想吃的，下一頓絕對能在桌上看見。

方泠看夠了，才從廚房裏出來，順帶拿了點花生，送嘴裏咯咯地咬著。

跟著伺候的丫鬟見她出來了，走上去輕笑道：“姑娘，身上帶了點味兒，要不要回去沐個浴，換身衣裳？”

方泠把幾顆花生分給她：“也好，咱先回一趟，距離晚餐還有點兒時間。”

她倒不是在意身上有味道，反正一上桌，那味道更濃，她就是想多換幾身衣裳罷了。

回去路上，不巧遇到莫長庚。

莫長庚嗅了嗅鼻子，皺了下眉：“你……掉鍋裏去了？”

“哪有！我去了趟廚房。”

他笑笑：“你去那幹嘛？偷吃去了？”

方泠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想吃還用著偷嗎？毅王說了，我在府裏頭可是有特權的，想吃啥就吃啥。”

莫長庚看著她驕傲地擡起下巴的樣子，活像一只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鸚鵡：“成吧，還是你本事兒大啊，我伯父那種性格，都被你哄得那麽開心。”

方泠回到房裏，先是洗了個花瓣浴，把身上的味道全去了，然後換了身新衣裳，她留了幾樣飾品沒賣給毅王，她從中撿了一樣，別在發髻上，然後看著那個包著布巾的包袱，拿起來推門出去了。

“莫公子在麽？”

她來到莫長庚住的院落，守著的下人見她先是行禮，然後恭敬地回到：“殿下出去了還未回來。”

“還沒回來了？”

她想著剛才見著他的地方，是去毅王書房的方向，他找毅王有事的吧？

她從院落裏出來，想著是先折回去呢，還是也去毅王那，想了想，看了眼手裏拿著的東西，算了，都帶出來了，那便給了他吧。

莫長庚來到毅王的書房，看到他難得的拿起毛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毅王是武將，雖識字卻不好詩書，他弄個書房的目的主要是收藏文房墨寶拿來炫耀用的。

“伯父的字寫得真好，”莫長庚走近，“落筆有力，筆劃間有股鋼勁。”

毅王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個字寫完，然後把筆擱下，說道：“還是不如你父親寫得好吧。”

莫長庚聽聞，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

毅王何等會察顏觀色，他拍了拍莫長庚的肩膀：“不用多心，我就是隨口一說。小時候我和先帝是一塊兒讀的書學的字，他總是好過我一些。”

毅王往椅子上坐，示意他也坐下說話。

“你和連城我也是看得見的，他寫得也不如你，”毅王喝了口茶，“對了，今兒京城來了消息，方一北和李永賢開始向相王發難了。”

莫長庚問道：“情況如何？”

“連城可高興，不出所料，他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有人敢拿相王說事，他必須得抓著機會去對付相王，否則就是他自個兒等著遭罪了。”

莫長庚籲了口氣：“一切如預料之中。”

“也有預料之外的事情。”毅王淡淡地說道。

“什麽事？”莫長庚心臟一提。

“毅王伯伯？”

沒等毅王開口回話，這時屋外傳來方泠嬌滴滴的聲音。

“……”

莫長庚被這軟軟的聲音酥了一下，心臟一落，她果然了得啊，只有她敢這麽稱呼伯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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