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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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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小院

甲辰年甲戌月辛酉日,宜動土,忌栽種。

宋時祺手肘撐著一柄鐵鍬,立在光禿禿的柳樹下極力擡頭往上看,陽光刺目,他不得不擡手蓋著眼睛。

寧玉端著一盆汙水從他身邊走過,裏面的抹布已經臟兮兮看不出原本顏色,隨著他走動的動作在水裏晃蕩,時不時濺起幾滴汙水,在寧玉月白的衣袖上洇成一點汙色。

經過宋時祺時,他瞟了他一眼。這人已經在這裏站了好久,為了不幹活也是想盡辦法假裝自己很忙,一上午拿個鐵鍬東敲敲西打打,沒見這院子有什麽變化。

這會兒不知道又想出了什麽不幹活的理由。

寧玉繞過他往外走,一盆汙水蕩來蕩去,撞在盆壁上發出滴滴啦啦清脆的聲音,和寧玉的聲音一起傳進宋時祺耳朵裏:“不幹活就進去坐著,外面曬。”

已經十月,說是要降溫的天氣仍舊不時有些燥熱。陽光以就炫目,沒幹一會兒就悶出一身汗來,宋時祺一上午也只是在院子裏轉悠,這會兒額上也布著一層汗珠。

宋時祺聞言立即站直身體,拿起鐵鍬狠狠往地下一戳,戳進去半寸,回頭看著寧玉的背影,一盆水“唰”一下潑出去。宋時祺認真道:“什麽話!?我是那種只會躺著享福夢想是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日子的人嗎?”

寧玉甩了甩手,看見袖子上的斑斑點點,有些嫌棄地皺眉,聽見宋時祺的話後眉心郁結又迅速散去,變臉的速度堪比這天氣。

寧玉頭也不回,道:“順嘴把夢想說出來了吧。”

宋時祺當然不會承認,幹咳一聲移開目光:“我......”

見他還站在柳樹邊沒動,寧玉忍不住道:“今日不宜栽種,先別琢磨它了。”宋時祺自打搬家以來就老想著在院子裏種一棵桃樹,美名其曰養育他的徒子徒孫,挑來挑去看中了這塊地方,可好巧不巧這柳樹在這裏也有近百年歷史,想要移除並非易事,於是這幾天他都茶不思飯不想思考怎麽把這柳樹挖出來。

宋時祺摸著下巴:“我算過,這塊風水寶地靈氣充沛,這可柳樹在這裏這麽多年都沒能成精,說不定是那狗屁三千道人作孽,導致靈氣不通,咱們得把這院子裏原本的東西、機關和陣法都破了,讓他煥然一新!”

宋時祺發話,寧玉就該發力了。

老街處理好後,宋時祺說什麽也不當這陰差了,吃力不討好就算了,還是白給人打工。於是一只靈鶴飛到地府——“老子不幹了”。

也不等回信,說走就走。

更不怕地府派人來找事兒,現在地府都傳言雲城有個陰差——不對,應該是雲城前任陰差——只要鬼差和他扯上聯系就準沒好下場。

還聽說地府最近有個聊得熱火朝天的話題:三百年前桃花仙人孤身闖地府鬥鬼王,三百年後雲城陰差攜友入太息游奈何。

其中有鬼憑借只言片語以及時間線推斷寧玉和宋時祺的身份,但更多的鬼都是捕風捉影,拼湊出各種各樣的版本,聽得不了解真相的鬼一楞一楞的。

兩人選擇的新地方,也不是完全沒來過,只不過上次來的時候兩人是作為客人,這次,宋時祺打算成為這院子的主人之一。三千道人散於微塵,省了不少麻煩,兩人來的時候,這裏仍然如第一次來一般鳥語花香,和外面仿如兩個世界。

三千界太危險,太息聯通三界,不能無人駐守,正巧此處靈氣有助於宋時祺修身養性,一舉多得。

寧玉走到宋時祺身邊,後者一指柳樹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你看那處還有個鳥窩。”

對於他這種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寧玉已經見怪不怪,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瞧了一眼,發現了不對勁,枯枝圍成的鳥窩裏冒著一點兒黃色,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寧玉走近幾步,宋時祺見他註意力也被吸引去,道:“怎麽?裏面有東西?”

他的角度看不太清楚,只看見一個鳥窩,不過這時候,這些鳥雀應該已經去溫暖的棲息地準備過冬去了才對,難不成這天氣古怪得連動物都分不清春夏秋冬了?

寧玉沒猶豫,伸手一揮,窩裏的東西便穩穩落在他手上,可還沒待兩人看清楚,忽然眼前什麽東西一閃過去,寧玉手心中便空空如也。

兩人都是一楞,對視一眼,看向站在門口的人。

掠影縮著脖子,生怕兩人下一刻就沖過來跟他動手,憑他現在的能力,剛剛能得手是僥幸,加上寧玉和宋時祺並不覺得身邊潛伏了什麽危險,沒有感覺到危險,自然沒有下意識還手。但要是兩人還記著曾經的仇,這裏怕就是他的葬身之處了。

三人站在兩邊,宋時祺和寧玉沒動,掠影不敢動。

半分鐘後,宋時祺撓了撓頭,道:“呃.......對於我新家的第一個客人我非常期待,但是我沒想到是你.......不過,來者是客,進來?”

掠影面露懷疑之色,總覺得宋時祺這副樣子不太讓人相信,尤其是他身邊站著的寧玉,面無表情,眼神中帶著些難以捉摸的覆雜之色,看起來更像是宋時祺負責邀請,寧玉負責幹掉他。

掠影仔細思考了一下,覺得寧玉和宋時祺任何一個想要幹掉他都是分分鐘的事情,從前是在鬧市總會顧及著些什麽,但這裏在村子邊緣,喊救命都沒人能聽見。既然這麽輕易就能幹掉自己,那應該不用請自己進去.......

掠影盤算著宋時祺的話有幾分可信,沒能掩藏住臉上青白交加的神色,宋時祺湊近寧玉,小聲問:“這院子有什麽古怪嗎?他在害怕什麽?”

寧玉搖頭:“我已經仔細檢查過了,這院子現在幹凈得很。不過......任何人被綁著打一頓鞭子,可能都會後怕。”

寧玉說得是上次從地府回來之後宋時祺開玩笑的事情,就是苦了掠影生生挨了小葉子一頓打。

宋時祺心中有些歉意,又對掠影發出更為誠懇的邀請:“我們這次不會打你的,快進來吧,你手上拿的又是什麽?幹嘛放在我們院子裏?”

掠影猶豫了一下,看著手裏光芒黯淡的東西,黯然道:“這是......浮光的元神,這裏靈氣足,我想放在這裏養,或許能重新生出肉身。”

聽見在這個熟悉的名字,宋時祺面色滯了滯,短暫的沈默之後,寧玉拉著宋時祺往屋內走,邊走邊說:“進來。”

不像是邀請,倒像是威脅。掠影覺得自己沒有選擇的機會。

不過兩人才一進屋,就看見屋裏已經坐了一個人,自顧自喝著茶,青衣款款,看起來更像是這院子的主人。宋時祺腳步頓了頓,下一秒就認出來,“青梧?”

青梧頭也沒回,坐在曾經小葉子坐過的位置,拍了拍身邊的軟墊:“坐啊。”

宋時祺和寧玉應聲坐下,宋時祺甚至條件反射道了聲謝,“謝......不對啊這是我家。”

青梧給他們倒了茶,沒有回答,左右瞧著什麽。宋時祺見她脖子都快被拉長了,問:“你找什麽呢?”

青梧這才問他:“怎麽不見小葉子?你把她一個人丟在老街了?”

宋時祺眼神暗了暗,看了寧玉一眼才道:“她去地府了。”

青梧擰眉:“去地府做什麽?”

宋時祺沒回答,寧玉幫他解釋:“去投胎。”

青梧輕輕“啊?”了一聲,宋時祺便詳細解釋道:“老街那事兒你在九重天應該也有所耳聞,穆蘭身為陰差行如此事,地府鬼差已經將其捉拿,小春兒損失一魄,但心地純良,與地府有緣,成為新一任鬼王。”寧玉的辦法,竟然陰差陽錯補全了小春兒丟失的一魄,如今他和常人無異,東方地府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條,聽說他還要改善陰差的福利待遇。

青梧點頭:“略有耳聞,我記著......那小春兒是喜歡小葉子的,我也算過,他倆有緣......也罷,小葉子的選擇,她自己開心才重要。”

掠影在旁邊坐著一言不發,宋時祺和青梧說完才看向他,看著他手裏視若珍寶的元神,問:“這東西你什麽時候放在這裏的?”

掠影忌憚青梧,低頭道:“比你們早半天。”

宋時祺和寧玉對視一眼,掠影很聰明,此處的靈氣除了九重天能與之相比就再無他處,不過......就是這麽巧,宋時祺和寧玉後腳就住進來了。

要不是這幾天都忙著打掃衛生解決機關,恐怕早就發現這東西了。

見掠影如此害怕,宋時祺道:“放柳樹上不安全不說,還風吹日曬的,不如放在屋內。”

掠影有些驚訝,本以為宋時祺又打什麽壞主意,但看他眼神真摯,不像在說反話,試探著問:“可以嗎?”

宋時祺點頭:“我什麽時候騙過你。”掠影神色覆雜地看著他。

青梧看向院外,面露惆悵:“我想去看看小葉子。”

宋時祺又看向她,也有一瞬間的不舍,畢竟和小葉子生活這麽多年,就算是平時出門辦事都擔心她被捉鬼的抓走,這會兒沒她在身邊嘰嘰喳喳的,心裏有些空落落的。他起身,“我也去!”

說著,低頭看向寧玉,後者輕輕點頭:“嗯。”

三人目光看向掠影,掠影左瞧瞧右瞅瞅:“我.......我就不去了吧,我想在這裏陪浮光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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