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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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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而行

洪流鋪天蓋地襲來,奔騰著卷起路邊來不及逃走的人,那些人的掙紮恐懼,最後一刻的絕望,一一映在宋時祺眼裏,同水流一起,裹挾而來。宋時祺楞在原地,耳邊的求救聲一瞬間消失,被滾滾而來的沖擊聲取代,變為更加沈重的聲音。

越來越高的水浪沖向宋時祺,逐漸占據他的整個瞳孔。

“宋時祺!”

熟悉的聲音穿透水流聲,在宋時祺身後響起。這聲音他不知聽過多少年,聽過千百遍,但這還是第一次,急得連宋時祺都感受到了語氣中的擔心。可聽到這一聲,宋時祺卻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福大命大。

宋時祺很想轉身看一眼,看看這個時候的宋寧玉還能不能保持平日風度,衣衫翩翩,還是和他一樣狼狽得渾身濕透,看不出原樣。但下一秒,洪流卷到了他身前,眼前的所有景象被渾濁的水流代替,宋時祺趁著意識還算清醒,強行喚出最後一絲靈力,一掌拍向穆蘭,將其拍向宋寧玉聲音響起的方向。

呼吸瞬間被抑制,宋時祺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靠!

不過肺裏空氣還沒完全用完,宋時祺忽然身體一輕脖頸一疼。剎那之間被人拎著後頸從水裏提溜起來,濕法黏答答貼在臉上,被輕飄飄拎起來就跟雞崽子一樣。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把他提起來的,身體還在上升,身下的洪流匯聚成汪洋,沖向遠方,無數房屋輕而易舉地被毀於一旦。或許這個時候不應該走神,可宋時祺就是忍不住想到剛化成人身那時候,對世間萬物都沒有概念。

他只知道身邊有個宋寧玉,是他的師兄,也是他最親近的人。

頑劣如他,有時候連酆都大帝都對他搖頭嘆氣,說“孺子不可教也”。但宋寧玉一向耐心,就像當初連師父都說宋時祺靈根受損,可他還是堅持不懈地照顧宋時祺,等他幻化。

宋寧玉對他來說,就像是安全感的代名詞。

“洪水來了不知道避一避嗎!?你的手腳長著是擺設?”出神沒幾秒,宋時祺的思緒就被宋寧玉的聲音叫回來。宋寧玉聲音氣得發抖,帶著宋時祺站到一處高樓之上,水流就在他們腳邊滌蕩而過。

穆蘭先兩人一步上來,見兩人落地,連忙上前檢查宋時祺的情況。宋時祺現在才覺得身上好幾處發著疼,想必是在那洪流沖撞之際被其中裹挾的物品撞到。宋時祺腳下一軟,又被宋寧玉撈著胳膊扶住,他緩了幾秒,擡頭對上宋寧玉比鍋底還黑的臉。

身上雖然難受,可看見宋寧玉這樣子,他還是忍不住說些什麽,上下看了一眼,窘迫一笑:“呀,你怎麽搞得這麽臟?你看你這衣服,誒誒誒都破了?你的明月清風呢?你的不食人間煙火呢?你的.........”

宋寧玉掃了他一眼,宋時祺自覺閉嘴。可下一刻,目光看向了奔騰不息的洪流卷走了遠處奔逃的人群,那些人竭盡全力想要尋求一絲生機,卻在下一刻被狠狠拍進水裏,就算不會淹死,也會被裹挾著撞到樹上房屋上,抑或是被水中的硬物撞到。這種時候,只要有片刻機會,洪流就會卷著這一條條人命壓進水底。

宋時祺眼睜睜看著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被水流吞噬,不過片刻就消失了蹤影。穆蘭也看著那一邊,目光緊緊鎖在兩道身影上,可洪流跑得飛快,僅僅是一秒,就卷走了兩人,連一聲呼救都沒能發出來。

“阿秋!小葉子!”

穆蘭哀嚎一聲,想要跳下去救人。宋時祺本被這場面驚得楞在原地,被穆蘭一聲驚天哭嚎驚出一身冷寒,和宋寧玉連忙一左一右拉住她,連聲勸道:“穆大人!別沖動!”

這會兒跳下去跟自殺有什麽區別?

宋時祺看向宋寧玉,臟兮兮俏臉一甩,對他使了個眼神。宋寧玉瞟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扯著穆蘭。宋時祺“嘖”一聲,又一甩頭,長生辮被從左邊甩到右邊。宋寧玉仍舊沒理他。

宋時祺急了,一邊拉著穆蘭右臂一邊道:“師兄!你怎麽回事兒?默契呢?心意相通呢?你對師弟的關愛呢?!咱倆好歹同生共死患難與共相依為命這麽多年,你對我的暗號怎麽置之不理?”

宋寧玉垂著眼睫,雨水順勢而下,問:“什麽暗號?”他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不出宋時祺的眼神。可事已至此,他連桃花村的人都救不了.......宋寧玉語氣如此平靜,按照宋時祺對他的了解,這種語氣,不是沒看到,是他壓根就不想理。

宋時祺正要說話,宋寧玉擡起眼眸,眸色深沈:“為什麽不等我來?”

宋時祺一楞:“什麽?”

宋寧玉道:“早上,我明明說過有危險,為什麽不等等我?”

宋時祺“啊?”了一聲,早上兩人語氣都不是很好,他哪裏記得宋寧玉後來說了些什麽,他哼哼兩句:“你又沒叫我等你.......”

宋寧玉悶悶嘆了口氣,顯然胸中郁悶又找不到出處,還沒說什麽,宋時祺忽而又拉住了他的衣袖,宋寧玉低頭看向他。宋時祺看著他,面色很是認真,他極少有這麽認真的時候,可這麽嚴肅的時候,宋寧玉卻皺著眉,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麽。

宋時祺緩緩道:“救救他們。”頓了頓,宋時祺又添上一句,“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

從小到大,無論什麽時候,無論什麽困難,宋寧玉都能夠想到辦法解決的,這次一定也一樣。

可是這次,宋寧玉沒有動,沈默了片刻,宋時祺面上的嚴肅逐漸被焦急代替,他搖晃著宋寧玉的手:“楞著幹什麽?!”

宋寧玉聲音有些嘶啞,極為艱難地出聲:“那卦象,你看得最清楚,可曾尋得破卦之機?”宋寧玉也看著他,臉色被雨水泡得發白,他看著宋時祺,耳邊閃過一聲聲桃花村村民的慘叫,鮮血混進泥土,順著石頭縫兒被擠壓出來,紅得讓人心驚。

他嘴唇發著抖,想要從宋時祺這處尋得一絲安慰。然而失魂落魄來到此處時,卻看見宋時祺站在原地楞神,洪流瞬間將他裹挾的畫面。他難以形容那一刻的心境,腦海中叫囂著無數想法,到最後,匯成三個字

——宋時祺。

他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塊石頭,與他相似的石頭在度朔山隨處可見。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他落在桃樹下,一擡頭就能看見滿樹綻開的桃花。那樹是神樹,是度朔山的靈氣源泉,宋寧玉便是在桃樹靈氣的澆灌下生出神識。

宋時祺是他擡頭便能看見那一枝桃花。

宋寧玉看著宋時祺焦急的樣子,深吸一口氣:“我盡量。”

宋寧玉無法面對那些方才還鮮活的生命此刻在他眼前消逝,他錯誤地想選擇逃避,卻在眼前照顧最重要的人的催促下,不得不再次提起勇氣。

宋寧玉胸口起伏了幾下,將穆蘭推到宋時祺身上:“看好穆大人。”說罷,一聲“驪珠”踏至劍上,穩穩向洪流流走的地方飛去。見宋寧玉離開,宋時祺面色卻沒有放松。這般巨浪,宋寧玉也不說有什麽辦法就這麽過去。

是嫌棄他累贅幫不上忙?

若是以前,宋時祺非得鬧脾氣跟他說道說道。可這次,宋寧玉最後看他那一眼讓他倍感不對勁。

那卦象顯示渙卦,指示著將有千人死於此次渙難。宋時祺當時看得的確很清楚,卻找不到破卦之法。後來再想試著蔔一卦,蔔出來的卻只剩下亂卦。

聽宋寧玉那意思,他後來也嘗試過破卦。連他都沒能找出這些人的機遇何在嗎?

穆蘭低聲哭泣起來:“是我害了他們,是我害了他們.......”宋時祺甩開那些想法,低頭看見自己胸前掛著的長生辮,這辮子是宋寧玉親手辮的,要護他長命百歲。

宋時祺看著濕漉漉的發梢,仍舊滴著水,輕聲道:“不怪您,相信宋寧玉,他會有辦法的,他一定有辦法.......”

宋寧玉的身影越變越小,驪珠的光芒卻愈來愈盛。那道光芒上上下下,數次深入洪流,又破開水面,帶著失去行動力的人到附近的高處。宋時祺看著那些身影,距離有些遠,實在看不出是死是活,這些人中有很多宋時祺見過的熟面孔。

剛剛還在勸宋時祺快跑的老伯,耷拉著腦袋軟綿綿躺在人堆裏;沒熟悉死亡就不得不面對死亡的豆子,四肢癱軟團成一團,不知死活。

宋時祺越看越心驚,宋寧玉最初撈起的人必然是後面才被水流卷走的,連這些人都失去意識,那最初被洪流卷走的人,豈不是.......果然,剛開始宋寧玉每回入水都能撈出一兩人,到後面,下水時間越來越長,撈起的人卻越來越少,而見那屋頂上躺著的人,也才幾十而已。

宋寧玉再一次入水,這一次比先前時間都要長。宋時祺面上越來越難看,扶著穆蘭,緩緩道:“穆大人...... 我得去看看......”

穆蘭擡起頭來,臉上眼淚糊了一臉,又被雨水沖刷,直至此刻,宋時祺才在她臉上看到符合這個年齡的疲態。即便如此,她還是扯著因為哭了太久而嘶啞的嗓子斷斷續續道:“人禍可擋,天災難抵.......我該認命的,都是我害了他們?”

宋時祺張張嘴,發現自己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難受得厲害。又反應過來穆蘭說的意思,這陰差命數常有五弊三缺,身邊人也會受此影響。這穆蘭中年喪子,獨自撫養孫子長大,不想又遇上這場天災。這會兒,將一切都怪罪在自己身上了。

宋時祺自己難受得厲害,卻仍舊開口勸她:“既是天災,怎能與您有關?我不認命,我師兄也不會認命,您也不該認命。”

穆蘭看著他,宋時祺緩緩擡頭望天,雨水在他眼窩中聚集又順著眼尾流下去。

“天若無情至此,我便逆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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