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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約而至,三人看著青梧神女處理那些人皮燈籠——只見她衣袖一揮,如同撣掉什麽灰塵一般,那些燈籠便化作道道靈光,閃進寧玉手中的歸人錄裏。

寧玉自是喜不自勝,這也算是意外收獲,這些燈籠沒有幾十也有十幾,就算已經毀了一半,對寧玉來說也是有比沒有好。一看到那些冤魂數量增加,他臉上那點慘白好像都淡了,連聲跟青梧道謝。

反正如今豐城沒有了陰差,這點魂靈,就當是豐城人民感謝他的吧!寧玉十分滿足,雙手合十感謝這天降橫財。

青梧看得好笑,道:“幾條魂魄而已,至於如此?”

寧玉放下合十的雙手,一臉嚴肅:“你不懂。”

剛說完這話,寧玉忽然想起來什麽。這青梧也是九重天仙子,能不能給他開個後門,讓他想起來曾經所經歷之事呢?

寧玉眼珠子滴溜溜轉,絲毫沒註意到過於熾熱的目光已經被青梧神女感受到。後者一振衣擺,轉身欲走:“下山。”

雖才見面不久,但青梧神女的確是怒也匆匆,興也匆匆,一轉眼又恢覆成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寧玉巴巴地跟在後面,問:“神女,可否討個人情?”

青梧頭也不回:“什麽?”

寧玉便道:“我失去了一段記憶,我想知道我以前經歷過的事情,能不能......”

青梧停下腳步,摸著下巴思索片刻,“這事兒不歸我管啊,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

這也算是同意一半了,寧玉喜洋洋跟在青梧身後,幾乎可以用鞍前馬後來形容,要不是只穿了一件短袖,宋時祺都覺得寧玉會脫下衣服來給青梧擋雨。

四人全身濕透,從山上下來。

寧玉的傷口又在流血,但因為青梧神女承諾的事情,除了面上毫無血色,竟然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血色浸透白色衣衫,又被雨水洇成更大面積的紅色。

宋時祺看著越來越明顯的紅色,奈何身邊實在沒有可以處理的工具,只好催促幾人加快腳步,快些回去。

走到村口的時候,只聽一聲悶響,一道悶雷落在幾人附近。那上攻的神龕被劈了個正著,貢品被打得七零八落。

篝火也被雨水澆滅,只剩下一堆濕漉漉的焦木。

青梧神女頓住腳步,身後幾人也跟著停下,看著那張顏色鮮明的畫像,飄飄然落在地上,瞬間被雨水打濕,如今顏料混進水裏,順著暈開,又交雜成各種顏色。寧玉忽然想起程呼晴的話,這梧桐樹精原本是青梧的情劫,若真如此,豈不是情人見面,生死相隔?

青梧神女看著那東西,眼裏說不清是厭惡還是憐憫,抑或壓根什麽情緒都沒有,輕聲道:“一念之差。”她微微擡眼,伸手輕輕撫摸粗糙的樹幹,這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裏面的靈氣蕩然無存。

寧玉看著他們,見青梧眼中滿是唏噓。這樹當初立在村內,祭祀之時便是村內向上天傳遞祈願的容器。青梧飛升之後,梧桐立在人間,篝火燃起,人們通過她向神女祈禱。

或許,梧桐樹未曾說出口的感情,都藏在村民虔誠的祈禱之中。

這程呼晴有如此毅力,為了逼出青梧神女下了這麽大一盤棋,雖說手段卑劣,又是造謠又是殺人。而且這人和地府有著一定牽連,說明至少也是個異於常人的女子,能有這般命盤,若能好好修煉,飛升指日可待,再不濟也能在地府混個編制啊。

想不通。

寧玉想不通,小葉子更想不通。

青梧神女輕輕嘆了口氣,說不盡的悲傷落在這口氣裏,終究還是滅能忍住。或許她也有那麽一刻在為曾經懊悔,但已成定局,終究只能成為她漫長仙途中的一樁憾事。

寧玉見她表情不對,安慰道:“這邪神已除,想必這裏的人很快就會修繕青梧廟了,屆時您仍是這村內唯一的信仰。”

青梧垂眸,沈默片刻,道:“這世上本沒有神,人們心中渴求的事物多了,才有了神。歸根結底,神也是人,人若無欲,自然成神。”風中傳來一聲嘆息。

青梧神女沒說回九重天的事情,徑直走進寧玉幾人的民宿,有幾分輕車熟路的樣子。看來這兩天確實是一直跟著幾人。她停在小葉子房間門口,看著小葉子和她扶著的小春兒,像是在叫他們開門。

小春兒見到小葉子之後便意識不清,雖然還能走路,但對於外界刺激毫無反應。

幾人面面相覷了一陣,小葉子才單手掏出鑰匙開了門,青梧也不客氣,直接進去,半秒後又出來,看著寧玉身上已經稱得上是紅色的衣服,對他招招手,“過來。”

對神女來說,恢覆個傷口還不簡單?

青梧指尖微動,一道靈符淩空形成,又消失在寧玉體內,她略有幾分不好意思,道:“那天晚上我在村裏,擔心過千夢對村內人造成影響所以去得晚了些,抱歉。”

道歉?!

寧玉哪裏受得起青梧神女的道歉,連連擺手,加之身上傷口在青梧的幫助下沒那麽疼,趕緊道:“不用,不用道歉,您就當欠我個人情好了。”

青梧大概在九重天待久了,沒遇到過這種順嘴埋陷阱的人,也沒多想就應了一聲“哦,好啊”,回答完才意識到不對勁,但寧玉已經迅速帶著小春兒和宋時祺進了房間,見青梧神女回頭,寧玉更是反應極快關上門。

三人身上都濕透了,但七月氣溫不算低,因此並不冷,只是衣服濕噠噠黏在身上難受得狠。寧玉先把小春兒放下想給他換身幹凈衣服,剛拿出衣服就被宋時祺接了過去,後者一邊拿走衣服一邊把寧玉往浴室裏推。

這藥罐子要是繼續喝藥,說不定真要被腌出苦味來了。

“你先處理自己,我來給他換。”

寧玉一楞,但宋時祺力道不容置喙,直接拉上了浴室的門。寧玉只好不再推辭,先處理自己身上的問題。雖說青梧神女幫忙療傷,但那種細碎的疼痛仿佛已經進入骨頭縫,仍舊存在一般折磨著寧玉。

門關上那一瞬間,他臉色慘白更甚。

但只是深呼吸幾口,就迅速壓下這些不適。剛成為陰差的時候,寧玉經常因為經驗不足受傷,他這人也巧,吃一塹再吃一塹還吃一塹,就是不長一智,以至於身上新傷舊傷總也好不了。

等宋時祺給小春兒換好衣服,剛脫下自己外衣的時候,寧玉終於帶著滿身濕氣出來,他用毛巾擦著發絲上的水,看著宋時祺,道:“身材不錯。”

這話本來沒什麽錯,宋時祺寬肩窄腰長腿,和常年泡在健身房練出的肌肉不同,能看出他身上的線條是一次次刀山火海的歷練下留下來的。寧玉誇的時候也是真心誇讚,但宋時祺忽然就紅了,從臉紅到脖子,逐漸蔓延上半身。

宋時祺幹咳一聲,拳頭握緊又松開,張嘴又抿唇,半天沒出聲。最後一把撈起換洗衣物,鉆進了浴室。

寧玉也沒見過這樣的宋時祺,心情舒暢,腰不疼腿不酸傷口不痛,擦頭發的動作也有力幾分。

十幾分鐘後宋時祺也出來,看寧玉的目光有些奇怪,半天才指了指床:“你受傷了,睡床吧。”然後也不管寧玉同不同意,從櫃子裏拿了另外一套被褥鋪到地上。

寧玉想跟他推辭一下,但這大床房的床長寬有限,睡了兩個成年男性後的確再也睡不下一個宋時祺,寧玉只好作罷。

大概睡到半夜,小春兒開始不老實起來,翻個身半個身子都壓在寧玉身上,寧玉在黑暗中被壓得驚醒,還以為程呼晴卷土重來了。等到適應黑暗之後,身邊的磨牙聲才把他從警惕中拉回來。

寧玉滿眼無奈,伸手把小春兒的手臂和腿從自己身上移下去。小春兒在這方面可謂是鍥而不舍,寧玉放,他再擡。一來二去折騰得寧玉沒了脾氣,只好坐起來。

房間裏空調開得有些低,被子都被小春兒卷走,冷風一吹,寧玉打了個噴嚏。

“怎麽了?”

床下突然傳來聲音,在這萬籟俱寂之時格外明顯,宋時祺也跟著坐了起來。窗外的月光映射進來,照得他那雙眼睛少了銳氣,多了剛睡醒的茫然。

寧玉看著他身邊空位,腦子一熱就下了床鉆進他被子裏。宋時祺看著身體就好,血氣方剛的被窩也暖和,寧玉全身溫度開始回溫,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宋時祺卻還保持著半坐起來的動作,半分鐘後才反應過來寧玉已經不在床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寧玉的錯覺,他感覺宋時祺被子暖和多了。

宋時祺大概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寧玉躺在自己身邊,問他:“你......你在幹什麽?”

寧玉想也不想就回答:“睡覺啊。”

宋時祺又問:“怎麽不睡床上?”

寧玉答:“在床上睡不著。”

宋時祺無話可問,又不躺下來,大概還在糾結。寧玉睜了睜眼,身上的被子因為宋時祺的動作灌入涼風,他一把拉著宋時祺躺下,道:“你要是不習慣,我背對著你睡。”說話間,寧玉已經翻了個身,宋時祺想否認也沒機會。

躺在他邊上,宋時祺才知道寧玉的身體遠比自己想得更不好,只是這麽挨著,偶爾不小心碰到,都能感覺到他體溫過低。宋時祺幹脆把被子都往他那邊挪,挪來挪去碰到了寧玉後背,肩膀處似乎有些不太一樣的觸感,有些粗糙,隔著衣服都能摸到。

寧玉也被他動作鬧醒,迷迷糊糊問他:“又怎麽了?”

宋時祺盯著他肩膀,黑暗中其實什麽都穿不到,而且寧玉穿了衣服,宋時祺也不確定自己剛才是不是摸錯了。

猶豫了一下,宋時祺還是開口問:“你身上.......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宋時祺伸手輕輕點了一下他肩關節處,還是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原本應該光滑的皮膚處摸起來有些細小凸起。

寧玉感覺到那輕輕的一下,好像蝴蝶停滯一秒又猝然飛起。

他解釋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之前弄的吧,留了幾道疤,我身上還有好幾處。龍婆說,像是被什麽東西穿透過,這麽看來,我以前好像也是做什麽危險工作的。”

寧玉聲音比剛剛清醒不少,說起話來也有了力氣,他一擡手臂,忽然意識到被子都在自己身上,心下一動,又分出一半給宋時祺,“你被窩真暖和。”

宋時祺不知道在想什麽,聽到這句話後沈默了好一陣,才低聲開口:“你今日跟青梧神女說的事情,是真的嗎?”

寧玉一楞:“什麽真的假的?”

宋時祺道:“你讓青梧幫你找回記憶,我總覺得,你這人,好像對於任何事都沒有執念,包括你的從前.......”

宋時祺話未說完,寧玉尷尬一笑,打斷他:“人怎麽可能沒有執念,要是沒有執念,不就成神了。”

宋時祺卻道:“可你就是這樣,你是為了找回記憶而找,還是為了你自己呢?”

寧玉“嗯”了一聲:“這兩者有區別嗎?”

宋時祺答:“當然,前者只是一種習慣,後者才是你的想法。”

寧玉沈默良久,半晌才重新拾起話頭,道:“我不知道.......其實我沒想過,可是龍婆和小葉子都說,從前種種,都是我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好也罷壞也罷,都是獨屬於我的,萬一........萬一有人在等我想起來,然後去找他呢?”

宋時祺沒說話,寧玉就繼續說:“你看程呼晴,為了一個已死之人在世間獨留百年,這百年間都是恨意在支撐著他。我就想,會不會是我沒有恨,也沒有愛,才沒有欲望,既然如此,那我就找好了,你說,萬一這世界上也有一個人在等我呢?也在不遺餘力地找我。”

宋時祺輕輕應了一聲,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能打斷寧玉的話,黑暗裏,寧玉的聲音格外清晰。

“宋時祺,我突然很想知道,我從前遇到過什麽人,喜歡過什麽人,又被什麽人喜歡過。你說失去記憶未必是壞事,可是,是好是壞,其實都只應該由我來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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