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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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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2

村內吊腳樓依山而建,錯落有致,但在追逐過程中,就成為了障礙。吊腳樓之間的小徑蜿蜒曲折,有的窄到僅供一人側身行走。寧玉穿行其間,繞過一間有一間小樓,一邊是房屋,另一邊是山壁。前面的身影時遠時近,寧玉緊追不放,拘魂釘已經握在手上,卻遲遲找不到機會用。程呼晴不知道是被控制了意識,還是已經失去意識,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是往前跑著,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裏。

而在她身影旁邊,還有一道暗影,圍繞在她周圍,讓寧玉忌憚。寧玉等人今早才進村,對村內情況並不熟悉。此刻只覺得已經饒了大半個村子,方才還看見了參天觀暗沈沈的金頂。

人聲在背後逐漸遠去,那人也受到路況的影響,跑得不快,可即便是這樣,仍舊離村民活動區越來越遠。

四周光線逐漸黯淡,植被越來越茂密,房屋慢慢減少,人跡在緩緩淡去,寧玉感覺到腳下開始上坡,這是要上山啊,他想著。

月影沈沈,寧玉跟隨前方身影,一頭紮進樹林。

眼前光景更加難辨,寧玉一邊註意著前面的人一邊小心不會被樹根絆倒,見到了林子裏,那黑影逐漸快了起來,寧玉大喊一聲:“程呼晴!”與此同時,寧玉手上先甩出一張符箓,在這黑暗之中,符箓帶著金光,在黑影腳邊炸開,帶著一聲悶雷般響聲。黑影一時不察,被這符箓炸開幾米之外,手上控制著的程呼晴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寧玉踏步而上,三根拘魂釘瞬間跟上,往黑影所在的地方釘去。他卻跑向程呼晴所在的位置,見人沒什麽大礙,才轉頭去看黑影。

一切動作都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寧玉跑到程呼晴身邊的時間還不過一秒,但就是這麽點時間,哪還有什麽黑影?拘魂釘落在地上,像是找不到目標,反射月光,寒色淩然。

寧玉“嗯?”了一聲,目光四處掃過都不見什麽可疑之處,眼見林子裏只有兩人,猶豫片刻,俯身查看程呼晴的狀況。簡單一看,這人確實沒受傷,魂魄安穩,脈跳得比寧玉都有力。

寧玉伸手抄著她肩膀和膝彎,將人打橫抱起。甫一站起來,餘光中有什麽一閃而過,然後是兩盞、三盞.......一盞盞燈籠在寧玉周圍亮起,從寧玉來的方向,延伸至更遠的地方。而寧玉抱著程呼晴,站在這條突然亮起的路中間,前後不知。

寧玉眼中閃過一抹詫色,心道這黑影是什麽意思?邀請還是警告?雖然很想順著這條路直抵老巢,好完成黑白無常兩位領導的任務,但人命要緊,程呼晴在這裏會讓寧玉有所掣肘。原地站了一秒,寧玉便做出抉擇收回拘魂釘往回走去。

但對方顯然不滿意寧玉的選擇,在他轉身的同時,妖風四起,枯葉狂舞,直吹得寧玉睜不開眼。

剎那,周圍燈籠也不再靜靜掛在那裏,開始隨風飄動,搖搖擺擺,在寧玉一時被吹得瞇起的眼縫裏,仿佛一個個被掛起來的人,渾身鮮血淋漓,腦袋低垂,卻還能看見生前最後一秒驚駭恐懼的神色。一個個人影圍在他的周圍,血跡成河,向他撲湧而來,腥味如霧,不由分說鉆進他的鼻腔,惡心得他不得不屏住呼吸。

寧玉拳頭微微顫抖著,用力眨了眨眼。眼前哪有什麽血跡,哪有什麽腥味,除了被狂風吹起的燈籠,再無其他。

寧玉終於覺得不對勁起來,他身體不好,總是喝藥,對藥材的苦味及其敏感。哪怕是小葉子和龍婆想過各種藥膳試圖掩蓋那些寧玉抗拒的味道,他還是能從各種味道中分辨出苦澀的味道。

如今,這空氣中,就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藥味。

不止現在,從點燃篝火的那一刻起,這村內的情況就朝著不可控走去。人們的興奮像是被藥物催化的結果,精神麻痹,欲望升騰,氣氛熱烈,然後全部沈浸在不知所然的高潮氛圍裏,降低對危險的感知能力。

難怪寧玉覺得不太對勁,自己的情緒從剛剛在村內就有些受影響,要不是他本身就是個不喜歡熱鬧的人,沒靠近篝火,恐怕現在,他也跟那群人沈浸在祭祀之中。祭祀祈福是一種向上天禱告的儀式,這群人在篝火裏添加東西,想也不用想是要做什麽。

所謂的神,恐怕就是利用了這些東西。

就算程呼晴沒被控制住,在這種時候,呼救也不會有人聽見,所有人都在“朧明仙君”為他們制造的巨大暗網中,找不到出口。

寧玉深吐一口氣,對著虛空開口:“這麽多花樣,不出來見個面?”

那人不知道躲在哪裏,但既然能掌控寧玉的一舉一動,必然就在周圍,而枝幹交錯的樹上就是最好的選擇,即便是大白天,藏個人在樹上也不好發現,何況現在四周漆黑,只剩燈籠裏那點昏黃光源的情況?

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裹挾著利意而來,語氣輕松,又帶著不加掩飾的蔑視:“我們已經見過了。”聽聲音是個年紀不大的男人,聲音嘶啞,無波無瀾。

寧玉一笑,抱著程呼晴的手臂往上擡了擡:“嗨呀,這麽一說,也不打個招呼,倒是你待客不周了。”

那人似乎也輕笑一聲,道:“你知道我是誰?”

見這人這麽問,再掩飾就沒有意思了。一開始是怕打草驚蛇,但男人已經點明早就關註道幾人,寧玉幹脆道:“觀主,道士,朧明仙君.......千面羅剎?”

說到最後一個稱呼的時候,寧玉頓了幾秒。不是不敢確定,而是這幾個懷疑對象中,這千面羅剎是最難對付的一個,這人能直面十七兇煞,必非常人。

那人拉長聲音,“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肯定還是答應,還有幾分欣賞的意味,片刻後才開口:“你比我想得要聰明一點兒,但是.......還不完全對。”

不等寧玉開口,那人繼續道:“咱們兩城相鄰,早該提些東西去拜訪拜訪你,不過聽說新來的陰差是個懶骨頭,去了怕是要吃閉門羹,看來,當初不去,現在還是回碰面,你說,這是不是緣分。你相信緣分嗎?”

寧玉已經第二次被人用“聽說”這個詞來形容,第一次就是青梧廟的怨靈,他一時間有些窘迫,想擡手摸鼻子掩飾一下,又發覺程呼晴還在懷裏,不得不放棄這個動作。

寧玉沒回答,那人又問了一遍:“你相信緣分嗎?”

“啊?”

寧玉這才反應過來,想了幾秒,道:“也許吧,你還信這個?”

寧玉不記得自己在哪裏見過他,但在村裏,說不定某個擦肩而過的普通人就是這千面羅剎也說不定,這個時候再糾結幾人是在哪裏碰過面也沒用。不過雖然沒有正式見過,可就傳聞中對這人的描述,寧玉只覺得這人心狠手辣殺伐果斷,不像是會信命運啊緣分啊這些有的沒的東西的人。

那人沒再回答,安靜了半分鐘,聲音才重新響起:“真可惜,咱們要是早點見面,也許有話可說。”

寧玉還想從他的話中套些信息出來,然而這人耐心突然消失,讓他一時沒註意到,身邊的燈籠正在向自己靠近,且有把自己圍住的趨勢。

“你殺鬼就算了,殺那麽多人,是為了什麽?”見這人好像要走,寧玉也沒時間再和他周旋,先問出點有意義的東西才更要緊。他仔細辨別著聲音,可千面羅剎一開口,聲音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叫他無法確定方位。

那人緩緩吐出兩個字:“你猜。”

“對了,你身邊那個女鬼倒是有點意思,等我殺了你,拿到你的生魂,就去找她。”

聲音驟然淩厲起來,四面燈籠速度突然變快,寧玉抱著程呼晴,翻身在樹上一蹬想要跳出包圍圈,身體高高躍起。這人性情難以捉摸,或許從一開始就該帶上程呼晴先離開再說,但此刻顯然有些晚了。

一張慘白臉皮跟他來了個面對面。

這東西說是人也不是,說是鬼也不對。臉上有凸起有凹陷,看得出是五官分布,可空洞洞的什麽都沒有,分明是一張被剝下來的人皮。

人皮被緊緊繃在竹條框架上,繃得五官變形四肢不辨。

寧玉被惡心得暗罵一聲,矮腰從燈籠邊跳了下去。沒能沖去去,倒是看清了燈籠的材質——人皮。難怪找不到那些受害者。知道這東西是什麽做的之後,周圍溫度直降,燈籠發出昏黃的光芒,陰森而詭異。人皮斑駁,紋理和褶皺還清晰可見,仿佛還殘留著省錢的痛苦與恐懼。有的人皮顏色已經黯淡,發出的燈光顯得昏暗 ,帶腐朽的氣息。

剛剛攔下寧玉的燈籠落在寧玉身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裏面的骨架哪是由竹條制成。一根一根,分明是人的肋骨。框架扭曲,支撐著整個可怕殘忍的造物。燈光搖曳不定,在寧玉意識到這東西的同時,光芒逐漸變成詭異的暗紅色。

寧玉閉了閉眼睛,強行按下胃裏翻湧的惡心感,咬著牙,罵了一聲:“變態。”他很少動怒,實際上,他是個情緒及其穩定的人,少有外界因素可以影響他,這對陰差來說是好事,太容易共情會陷入到別人的故事中,整日處理那些負能量本就難受,再陷進去,怕是要得抑郁癥。

但現在,這兩個字,是他真心實意想罵的。甚至有些後悔說不出其他難聽的話惡心一下對方。每一個燈籠都曾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寧玉並不怕鬼,那些東西,歸根結底是已經結束的存在。眼前這位千面羅剎反而更讓他恐懼,脊背發涼,頭皮發麻。

要殘忍到什麽程度,才能剝奪這麽多人活著的權利?

千面羅剎無所謂地笑了一聲:“你和他們一樣,他們也這麽說我,但是這麽說我的人都死了。真可惜,寧玉,你這張皮這麽好,做成燈籠,一定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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