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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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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烏雲飄散,春光明媚,青野茫茫,風吹樹搖。

連續一個月的鬼怪作亂終於平息,村內喜憂各半。

喜的,便是重逢天光,平安度過此次危機,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因此村民歡喜慶幸,保住了小命;憂的,自然是因此次危機而失去家人的那些村民,雖說因為寧玉宋時祺的拼死相救,死亡人數並不多,但死亡終歸是一場不可避免的潮濕陰雨,降臨在每個人心頭。

村內死了七個人,其中五個,是那天晚上鬾的突然出現導致兩人措手不及,加上分開 保護了這個就顧不上那個,救下那個就只能放棄這個。

寧玉那邊人數本就少一些,只死了最初的一個,正是那幹瘦男,不過說來也是奇,堵門的時候就是他最賣力,以至於最後離門最近的也是他。

個中巧合還是報應,寧玉也難說,更不想評判。

那天兩人好不容易對付了鬾,兩身狼狽,灰頭土臉,血跡斑斑,就這樣將門口橫七豎八倒著的人扶起來,然後,將五具屍體放在了李家門口。

趁著人還沒醒過來,兩人靠在門檻上稍作休息。沒人主動開口,寧玉手裏拿著歸人錄,上面多了五條人命。

天光乍洩,照在宋時祺的臉上,襯得他臉上的血都深了幾分。寧玉擡頭看著他,見他眸光深沈,緊緊抿著唇,便安慰道:“生死有命,不必自責。”

這些孩子的死固然可惜,誰也無法說清楚在那個時候是誰的錯。比起宋時祺猜測的重男輕女,寧玉寧願相信是因為家裏不願孩子生下來白白受苦。

但具體為何,他們都不得而知。

寧玉撒下一把紙錢,其間夾著幾張祈願符,希望隨風一起,吹到地府。

宋時祺眼中陰霾散開,移開目光,躲到陽光之後,略略點頭。

後面的事情就簡單了很多,稍做休息之後,兩人又一起清理了村口的山魅,沒了村民的幹擾,村內陰氣淡去,這些山魅支撐不了多少時間。

直到,寧玉看見了宋時祺手臂的傷口。

貫穿傷不是輕傷,傷口處血肉模糊,鮮血淋漓,已經暗黑。宋時祺一言不發,不知道從哪裏扯來的繃帶,或許是原本頭上包的那一條,隨意纏了兩圈。

待到天色大亮,山魅清除,寧玉終於能撥通外面的電話了,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但還是晚了一步,等醫護人員來的時候,李長順和張蘭鳳都已經去世了。

饒是寧玉已經用了符術封住他們的三魂七魄,可他們年過花甲,一個重傷,一個被俯身多日,七魄早就散的差不多了。

對此,寧玉倒是沒有太震意外,他早就做好了這種準備,只在醫護人員確定死亡的時候嘆口氣,拿出歸人錄登記了兩只魂靈。

剩下的傷員被接走,寧玉和宋時祺也被連哄帶推地送上了救護車。

臨走的時候,阿清追上來了,托寧玉的福,她差點就葬身怨靈手下。女孩子遠遠跑過來,長發飄散,笑得陽光明媚:“老板!”

寧玉和宋時祺一齊回頭,阿清看見宋時祺還是有點發怵,笑容收斂了幾分,對寧玉道:“我奶奶說,您救了大家的命,要好好感謝您。”

以前也有這種情況,但面對十幾歲的女孩子,談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寧玉摸著鼻子看天看地,“呵呵”客氣道:“別這麽說,我應該的。”

阿清就道:“誰天生就非得幫別人,就得舍己為人?您人好,不必自謙。”

寧玉更加不好意思,手卻忍不住伸出來,心想這次是救了整個村子,謝禮應該不會少:“那……那就不好意思了……”

旋即手上一重,沒好利索的手腕如遭重擊,寧玉悶哼一聲,低頭望去。

紅色塑料袋裏臘魚臘肉鹹菜,什麽都有,就是沒有寧玉想象會得到的東西。

寧玉沒收住表情,“嗯?”了一聲。

阿清笑道:“您別客氣,要是喜歡我家裏還有,奶奶說了,等她百年去世,要您賞臉來送她一程。”

寧玉連忙“呸呸呸”幾聲:“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老人家必定長命百歲。”

阿清笑著,又湊近幾分:“其實我知道的。”

寧玉一臉不解,看看宋時祺,後者蹙眉,顯然也不懂她在說什麽。阿清一字一頓:“你們是神仙,是青梧神女派來的。”

寧玉:“啊…?”

宋時祺眉頭皺得更深。

阿清站直身體:“我不會說出去的,那您能保佑我高考順利嗎?”

雖然哭錯了墳啊不對…拜錯了人,但寧玉願意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道:“自然。”

然後兩人一起聽到了宋時祺的一聲懶洋洋的嗤笑。

……

醫護人員在車上給他們做了簡單的包紮和檢查,一邊纏繃帶一邊嘖嘖感嘆,又好奇地打聽村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寧玉早就和村民打過招呼,村內之事不要大肆傳播,陰陽兩界如今平衡得剛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聞言寧玉也笑笑著敷衍回答:“誰知道呢,可能吃了毒蘑菇吧,把我們打成這樣,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那醫生有些懷疑,上下打量著兩人,“那你們來這裏幹什麽?”聽說經常有人上山挖藥材倒賣,難不成這才是他們被打的真實原因?!

寧玉笑盈盈指著村口處一抹越來越小的藍色影子:“賣瓜呀。”

醫生不再說話,兩人一個一言不發,一個靠窗打盹。

但沒過多久,兩人的臉色就是一樣難看。

山路顛簸,自己開車還好,坐在別人車裏簡直是一大酷刑,寧玉再一次被顛得屁股離了凳子之後,忍不住了,“哇”地一聲俯身。

當然,幾天沒吃東西的優勢在此刻提現了,寧玉雷聲大雨點小,什麽也沒吐出來。

宋時祺也好不到哪裏去,雖然仍舊正襟危坐一副“別惹我”的樣子,可臉色白的跟老街上的紙紮人差不多了。

隨車人員關切地問:“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難受?”

寧玉連連搖頭,道:“沒事沒事。”

好不容易到了醫院,兩人分開做了檢查,等結果出來的時候已經半夜,寧玉打著哈欠拿了一堆報告單往外走,身後是勸他住院的醫生。

寧玉微笑婉拒,說家裏上有老下有小,都等著他回去吃飯呢。

醫生一看,大小夥子年紀輕輕面色清蒼白,再聽他這滿口心酸,怪不得一個人過來看醫生,不由得心生同情。寧玉長得一張有優勢的臉,仗著這張臉博取同情也得心應手起來。

要不是兜裏沒錢,醫生都想給他塞點,讓他補補身子,順便換身幹凈衣服。

這些心裏的彎彎繞繞寧玉自然不清楚,趁醫生沒反應過來直直踏步往外走,一出門,看見了倚在醫院門口柱子上的宋時祺。

那人身高馬大,肩寬腿長,環手靠立門前,只是這麽一望,端得是一派好風景。

寧玉晃晃悠悠到他面前,才發現他哪是環手抱胸啊,人家胳膊被戳了個大洞,吊在脖子上,眼下只能保持這個姿勢。

寧玉就說嘛,宋時祺怎麽還裝上了……

寧玉左右看看,最後又看向宋時祺:“不回去等誰呢?等你那車瓜?”

宋時祺站直身體,微微垂眼看著他:“你。”

寧玉一楞,眉心也跳了一跳,有些懷疑:“我?”

宋時祺斜斜望了他一眼,道:“你也算救過我,聽說你上有老下有小,我不得去拜訪一下?”

寧玉“哈?”得一聲揚起嘴角,“那可能不太好見…”

上有老,指得是龍婆,這人如今在地府當差,宋時祺想見她抹個脖子可能還方便一些;下有小,指得是小葉子,她倒是不在地府,只是這孩子認生,難保會變成什麽樣子嚇唬人。

上次小葉子和寧玉一起對付了一只紅衣厲鬼,那魂靈一身紅衣,半張臉皮吊在臉上,眼眶裏還有某些小可愛進進出出。

小葉子當下敲定喜歡這個皮膚,照著她樣子就給自己整了一套 ,那天晚上穿著這套衣服在院裏游蕩,寧玉差點懷疑是自己工作失誤了。

一開始寧玉的確會被嚇到,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小葉子沒了成就感,就開始嚇別人。又被寧玉勒令禁止,街坊鄰居都是喪葬行業的,難說誰家有沒有個護家仙兒、辟邪神器什麽的。

宋時祺眉峰跟著一揚,沒有說話。

沒過半分鐘寧玉就敗下陣來,這大半夜的,宋時祺的藍皮貨車還在村口,倒是他的車拜托了一位當時的隨車人員幫忙開了回來,總不能真把他丟在這裏吧,大家好歹是出生入死過了。

寧玉一揮手:“好吧,想蹭車就直說唄,我又不會拒絕,我那麽善良。”寧玉笑得認真,眼神誠懇。

宋時祺從沒見過能把“誠懇”兩個字表現得這麽淋漓盡致的人,讓人分不清楚他是在陰陽還是真的同意。

寧玉似乎並不知道這些,徑直上了車,發現宋時祺沒跟上來,納悶這人在村裏那麽勇猛,現在怎麽扭捏起來了,降下車窗:“上來啊。”

宋時祺深吸一口氣,管他陰陽還是邀請呢,反正吃虧的不是他。

縣裏醫院離雲城就不算太遠了,兩人先找了個地方吃些了東西,才正式返程。

但連日疲累又要開車,還是讓寧玉忍不住哈欠連天。

“其實可以在這裏住一晚的。”宋時祺看著他不斷模糊的眼睛。

寧玉卻搖頭,努力睜起眼睛讓自己顯得精神一些:“不了,小葉子一個人在家,我怕她擔心。”

宋時祺沈默了一會兒,猶豫著開口:“小葉子……就是你店裏的那個女孩?”

小葉子愛跑出去玩,宋時祺見過她也不奇怪,寧玉點點頭。

宋時祺表情看起來有些恍惚,半晌才“哦”了一聲,再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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