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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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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

許鹿有點尷尬地撓撓頭,站起來說:“馬上了。”

話是這麽說,許鹿還是沒動作。梁長青也看著他,倏然拉住經過的許鹿。

許鹿就不動了。

許鹿提著一口氣,結果聽見梁長青說:“換一條厚的,晚上比較涼。”

許鹿現在只覺得心涼涼的。為什麽他沒發現哪怕一點梁長青信任他了,認可自己是他的男朋友的痕跡。

他可以接受梁長青的難以啟齒,但他不想面對自己男朋友不認可或者是不重視自己的事實,他們不應該只是互相取悅的關系而最應該取暖。

梁長青到底有沒有認真聽進去他的話,他總是一種抽離的狀態,好像隨時都能結束這段單向脆弱的感情,滾向另一段情緣紅塵。

許鹿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與難受。

許鹿仰頭眨眨眼睛,隨後坐到梁長青旁邊。

打斷梁長青還要說的話,許鹿直視著他的眼睛,冷靜地問他:“梁長青,你還想跟我談嗎?”

梁長青茫然地看他。

“不談的話要分手嗎?”許鹿語速很快,又接著說,“談的話談多久?”

他尾音沒控制好,還是哽咽了一下。

等梁長青混沌的大腦接受完全許鹿這段話時,似乎已經晚了,晚到許鹿的眼睛都紅了,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子。

身體反應快過大腦,許鹿起身離開時,梁長青終於握住他的手。

室內靜默,梁長青將許鹿的手心貼上臉側。

“別走。”

許鹿眼淚瞬間就下來了,他轉身扶住梁長青肩膀,哭腔明顯:“那你回答我啊,你到底跟不跟我分手啊?”

“你喜歡我嗎?我怎麽感覺不到?”

“我是你什麽很隨便的人嗎?為什麽從來不信任我?”

梁長青抱住他,心裏疼得厲害,只是一下一下拍著人的背哄小孩一樣說:“永遠不分,喜歡的,不是朋友是我喜歡的人,我不敢說。”

“對不起,鹿鹿別哭了,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梁長青忽然無力,從沒覺得語言原來這麽蒼白。

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許鹿才不會哭,才不會難過。他真該死啊,捧到自己跟前的一顆完整寶貴又怯懦的真心都視而不見。

許鹿只是哭,說不清為什麽,為梁長青,也為他們之間的關系。

梁長青一點點輕柔吻去他的淚,從上至下地撫他的背。

不知道哭了多久,許鹿才停下來,哭累了睡在梁長青懷裏,溫熱鼻息一下下噴灑在梁長青頸間,乖得貓似的。

梁長青就小心把人打橫抱起來,又放到床上。

“梁……長青?”許鹿迷迷糊糊地喊了幾聲。

梁長青掀開被子上床把人攬進懷裏,許鹿就不喊了。

過一會,梁長青都以為許鹿睡熟的時候,懷裏的人忽然轉過來,睜著紅腫的眼睛,撞在他唇角,很勉強地說:“晚安。”

梁長青心裏泛著酸意,聞言有點笑笑:“嗯,寶寶晚安。”

翌日天明,碎金般的晨陽從窗簾縫隙裏溜進來,停歇在熟睡的人的眉眼。

梁長青一睜眼,就發現一雙純純焦棕的眸子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

而這雙眸子的主人一發現他醒了就翻了個身,把冷漠的背面留給他。

梁長青失笑,上前摟緊了人,啞聲:“我錯了鹿鹿。”

“鹿鹿原諒我吧。”

“我們要在一起一百年。”

許鹿轉過身來,不過一只手還搭在眼睛上:“別想蒙混過關,你先給我等著。”

梁長青是個不識好歹的人,“等到什麽時候?”

許鹿卻仍然遮著眼睛,只含糊說了什麽。

梁長青把人手拉下來,“不用遮,現在也很可愛。”

“我很喜歡。”

許鹿就把臉埋進他胸膛,悶聲:“我知道。”

又過了幾秒,梁長青忽然語氣輕松地說:“那你現在想聽嗎?鹿鹿。”

許鹿就很淺很輕地慢慢點頭。

“22年我們去出任務,是一個設施很很差的老小區。有人在堆滿雜物的樓梯間抽煙,火勢很大。”梁長青眼睛微閉,回憶之間好像那天的火又重新燃燒過來。

“那天我帶隊,消防通道被堵住,進到樓裏時走廊火勢很大,消防設施也被鎖死……”

“不能拿命硬往裏沖,好不容易砸開,我們挨家挨戶搜,幸好是上班時間樓裏人不多,老劉說東邊搜了沒人了。”

“……他後來說其實是火太大撲不了,後天他女兒要生日了……老劉說火真的太大了,他第一次害怕出不來。”

梁長青沈默了一會。

許鹿拍拍他肩膀,“不要自責梁長青,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次火災發生的上個月,隊裏有人走了,老劉害怕很正常。如果我早一點註意到老劉的心理測評其實不合格就好了。”

“巧的是月姝在裏面,她悄悄找了一份家教想攢錢去學跳舞,”梁長青總覺得很難說出口,可是真正說出口後才發現原來傷口一點都沒有愈合,時間是無效藥。

梁月姝,梁長青的妹妹。從小夢想自由自在地跳舞,但是梁父梁母都不同意。

當年甚至不及此時痛,經年累月的痛和悔一層層包裹鮮血淋漓的心臟,讓他逐漸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好像自己早在某個瞬間就死了一樣。

“梁長青!”許鹿心疼地搖他的肩膀想叫醒他,他已經不想聽了。

“我沒事。”梁長青笑了一下。

“好在我看老劉狀態不對又回去看了一眼。月姝醒了以後發現兩腿大面積燒傷,一直哭。”

“月姝哭完跟我說……”梁長青頓了一下,“沒關系,她說沒關系……以前每天在樓道裏偷偷跳舞的人跟我說沒關系。”

梁長青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於是安靜下來。

所以退伍,所以不出現在家裏,鮮少與家裏聯系。

“不是你的錯。”許鹿攬住梁長青,輕聲說。

梁長青扯了一下嘴角,抱緊懷裏的人,“再睡會吧。”

*

許鹿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梁長青不應該這樣懲罰自己。他想梁月姝也不會願意看見自己的哥哥變成形同陌路的人。

會有別的辦法的。

許鹿想去見梁月姝一面。

於是晚上趁梁長青去洗澡的時候,許鹿抓緊時機,解開手機找到了梁月姝的電話。

然後躲開梁長青給對方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許鹿的心砰砰直跳差點跳出嗓子眼。

“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許鹿,是梁長青的……朋友。”

那頭女生聲線溫柔帶了些急迫:“我哥是怎麽了嗎?”

“沒有,你不用擔心。我只是聽說了……我覺得你們之間有些誤會……”其實許鹿也很不確定,不確定梁長青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他多管閑事。

雖然不知道梁月姝對此態度如何,但他覺得梁長青是陷入自我愧疚的囹圄了,始終無法原諒自己。其實一家人之間不應該這樣僵持的,也不必要讓那天的火一直燒到今日。

“前幾天……他跟我說了一些事,我勸過他,”許鹿從二樓望下去,正好能看見梁長青在澆花,“梁長青不敢所以我自作主張幫他來問,可以拜托你們見個面嗎?”

“聊一聊……”許鹿越說越沒有底氣,聲音也變小一些。

那頭很快接話:“可以嗎?你可以幫我把我哥約出來嗎?我一直都很想跟我哥聊一聊但是我哥怎麽都不肯,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其實我有時候有空就會偷偷跑去看我哥,但是不敢讓他發現,”梁月姝哽咽了一下,“我真的很想很想跟我哥說不怪他,但是他不想看見我,我不敢。”

許鹿深深吸一口氣,感受到心口泛起酸意和疼痛,憑空生出條條無聲裂紋。

最後和梁月姝約好時間地點要掛斷電話時,梁月姝忽然輕輕一笑,“還有你也別騙我了,你肯定是我哥的男朋友對不對?”

許鹿震驚一秒,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麽知道的?”

“很簡單,因為我哥跟你說這些,而且我哥的性取向我都知道。”梁月姝覺得自己的這位“嫂子”真的是很可愛了。

明明沒人看,許鹿還是臉紅了。

許鹿搓了搓自己的臉。

掛斷電話,花田裏的梁長青似有所感地擡頭朝這裏看,許鹿就溫溫柔柔地露出一個笑容。梁長青也淡淡勾唇,擡手扶了下大草帽帽檐。

看著冷淡又透著一絲反差的樸實無華的梁長青,許鹿忍不住比了一個很土的愛心給他。

梁長青撇撇嘴,沒理會他。

很快到了約定的那一天,許鹿有點惶然也有點緊張,萬一是自己會錯意梁長青不願意,萬一搞砸了怎麽辦……

“怎麽突然想去那家咖啡店?”梁長青駛出拐角,留意著似乎一直不在狀態的許鹿問。

許鹿定定神,佯作興致勃勃的語氣說:“在網上刷到了,裏面有很多可愛的小貓欸。”

梁長青不置可否,“中午想順便吃什麽嗎?”

許鹿搖搖頭,“還不餓,我想吃你做的。”

如果不是在開車,梁長青的手已經伸到許鹿臉上了捏圓揉扁了。這是他最新開發的惡癖好,許鹿不滿久已但也沒有辦法。

一邊擔心著,一邊假裝很輕松地和梁長青聊天,目的地越來越近,許鹿的心也慢慢提到了嗓子眼,高懸不下。

許鹿隨便點了兩杯飲品,拉著梁長青坐到他和梁月姝約好的位置上去。

梁長青似乎沒發現,低頭看手機聽許鹿說要去那邊摸一下貓低低“嗯”了聲。

許鹿手心都濕了,慢慢起身離開。

他看一眼時間,十二點半,轉頭看去店玻璃外站著的一個穿波點連衣裙的長得很溫婉大氣的年輕女子朝他展顏笑笑。

不止是女子的眉眼,她整個人都給許鹿很熟悉的感覺,許鹿立馬反應過來這是梁月姝。

許鹿一顆心忽然放松了一些。

他找了個不遠的座位坐下,看著梁月姝進店推開玻璃門,店門口懸掛的淡彩風鈴輕輕晃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正午溫和的陽光直直鋪到人們腳邊,偶爾有貓咪繾綣懶洋的叫喚。

察覺對面有人坐下,梁長青以為許鹿回來了,收起手機,嘴角的笑剛剛揚起在看清對面人的面容時很快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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