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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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三十二、不由自主
蒙庭蒔面色微變：“何事？”
周案和微微做起身，頭還有些痛，她緩了緩：“有個神秘人穿著黑衣，身高比你矮半頭，年紀聽聲音約莫四十歲左右，身形中等，微胖，口音是京都口音，會說官話，他嘴裏說著當家如何如何的，是個中間聯絡的重要人物，你們抓到這個人了嗎？”
蒙庭蒔皺眉道：“未曾。”
周案和有些洩氣，蒙庭蒔見狀安慰她：“不過這個當家人，我倒是有眉目。”
周案和沒好氣的撇了他一眼：“總這麽說話，也不怕憋死你。”
“這個玉玨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
“是。那黑衣人和匪首突然爭執了起來，過了幾招，不小心這個玉玨掉到了樹叢裏，那人急著找它，我們才被發現。幸虧跑的夠快。”
說到這裏，蒙庭蒔突然冷臉說教：“僅此一次。下次不要以身犯險，更不要自作主張。在這兒，你的身份始終還是風險大。”
周案和晃晃微微發暈的頭，一點不讚同：“光等著你，我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如果平時蒙庭蒔定會不屑反駁，只這些時日的相處，他心底漸漸產生了些落差，因為不悅道：“你那蠻荒之地就如此好，為了回去連安危都可以置之度外？”
“嘖嘖，你什麽意思？”
兜了一大口氣，這股子郁氣和不知道哪裏來的憤恨在腹中轉了一個周天：“沒什麽意思。”
接下的幾天，兩個人照舊說話往來，表面上看不出什麽，但是常寶這個多年跟在蒙庭蒔身邊的貼士侍從還是發現了自己兩個主子微妙的不和諧，周案和還好，蒙庭蒔顯然是自己在跟自己較勁，舉凡什麽貼近周案和的事情，他都故意避免，而後發現對方也沒有追問之後，開始獨自生悶氣，他都看見了兩三次，蒙庭蒔大早上的在院子裏打拳，虎虎生風，腳下帶力。兩個主子鬧別扭，可苦了伺候的人，還好路程不遠了。
周案和並不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她畢竟是做刑偵，該有得細心和敏感並不缺，自然就註意到了蒙庭蒔近幾日的變化，她推測不出原因，也無從去回應，更清楚自己的選擇，所以她選擇視而不見。
蒙庭蒔別扭了幾日之後，也逃避一般選擇忽視，因此進了京都，兩個人又奇跡的和好如初了，這讓飽受折磨的常寶等人松了一口氣。更讓常寶決定，娶妻生子還是等幾年比較好，他受不了這個刺激。
周案和回到京都，馬不停蹄去了寺廟找那個濟公活佛，沒想到那人來去無蹤影，種菜的小院滿是荒草，房頂子都似乎有些漏風，一看就是多日無人居住，失了人氣，周案和嘆口氣，自己心裏算了算時間，好吧，再忍忍。
京都的夏季很短，剛過七月，早晚就開始涼風習習。傍晚的時候，周案和坐在窗前的書榻上，仔細回想了一下山西禦府這行程發生的所有事，習慣的在紙上仔細的標註思索連線，想不通的地方畫上問號，確定無疑的寫上推論，信息不確定的做了其餘的標語，一通忙乎之後，得出一個結論——周嫻，這個身份不一般。
她有些迷茫，看著眼前的一切。她自信又有些疑惑，敲敲腦殼，嘆息一聲只可惜得到的信息太過簡單，無從去側面證明。
周嫻自江南長大，來京都不過近年之事，周群山應該知道些，所以對這個女兒，既不親近也不冷漠，更像客氣的禮遇。周氏是繼母，她有官夫人的尊嚴，哪怕心裏厭惡表面上也不會失了身份，對周嫻的不喜和關註也都掩藏著，她的態度正常，應該不是知情人。周家其他人就無關緊要了，畢竟周嫻回京都時間不長，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興許周家人都沒認全。周家其餘親眷無從打量這個周家嫡女，更不會有過深交流。至於蒙家這些人，她仔細回想了一下，應該只有蒙家父子知情。蒙大夫人作為婆母對她的挑剔和接受也是正常的時常和反應，其餘的家眷既看不上周嫻的身份，又羨慕她能奉旨嫁給蒙庭蒔。對她的態度不是忽視就是攀附，所以這些人並不知道周嫻背後的身份和隱情。而能讓周群山和蒙中清同時對她身份閉口不談的，且規束族人的，只有這個朝代階級身份高高在上的人了。
皇帝！
皇帝為什麽讓蒙庭蒔娶周嫻，自然是為了掌控在手裏。也就是說明兩件事，第一皇宮裏有不確定因素，所以皇帝沒有將人放在皇宮。第二皇帝不相信周群山，周嫻不能作為女子長留周家，適齡不嫁就引人註目，周群山雖然科考入仕，為人卻相當市儈，保不齊為了某些利益倒戈。還有一種可能，皇帝不確定周嫻是不是的有他所求之物，總要試探一二，周嫻在蒙府後院不利於行，所以才有了山西禦府之行。至於後來發生了一系列事，蒙庭蒔惠言默深，這些事的背後主謀是誰不言而喻。
周案和輕輕吐了口氣，手指支在太陽穴上，心裏默默琢磨。
蒙庭蒔近幾日都在忙錄，大皇子和七皇子比他們先入京，山西一行之事在他們回來之前就有了若幹版本，為了不節外生枝，蒙庭蒔忙的跟個陀螺一樣，幾乎宿在了大理寺。今日總算有了定論，他踩著月光回了家。剛進蕁蒼院門，就看見周案和斜倚著書榻，似乎在睡覺。清淩淩的月光掃在菱花窗上，被割裂成一塊塊的，投射在地面，偶爾還有幾塊在那人身上。蒙庭蒔沒有動，站在一邊，靜靜的看著她。
美嗎？自然美，燈光月光還有靜謐的蟲鳴聲，一襲淡青色寢衣的她，披著長發，眼眸閉著嘴角微微彎著，一只手支著頭，偶爾點一下。她恪守著自己世界的規矩，那種在他看來肆意妄為，不成體統的法則，比如此時，雖然在自己宅院，可大敞四開的房門，她居然毫不在意光著腳，露著粉嫩白皙腳趾，披散著頭發，寢衣也被她卷成了不倫不類的模樣，也許夜風有些涼了，那白團子還微微往裏縮了縮。
蒙庭蒔的眼眸往下低垂，掩蓋了發暗的神色，也控制了悸動的心。
“回來了？”
蒙庭蒔垂眼的時候，周案和醒了。她很少有沈睡沒有警醒的時候，長期工作使然，她始終不會太放縱自己。所以當感覺周圍氣息的變化之後，她條件反射的醒了。醒了就立刻精神百倍，手臂大幅度的晃了晃：“過來，我有事和你商量。嘖，快點啊，磨蹭什麽。”
蒙庭蒔無語，為什麽這人睡著和醒了是兩種風格，動靜的極致差異這麽明顯嗎？
他上前，撩開衣襟穩穩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一眼不眨。
他的目光太有侵略性，她有些不習慣：“嘖嘖，你過去，對面坐著。”
“為何？”
“讓你過去就去，怎麽一天廢話這麽多！”
蒙庭蒔不由得自我懷疑，剛剛的神女微微是一場夢，同時也開始感慨，這個和溫柔賢淑絲毫不沾邊的女人，真的有人要麽？
兩個人坐定後，周案和盯著對方的眼：“你和我說實話，山西這趟發生的事兒，是不是”她手指了指天上，自以為他看懂的問：“他讓人幹的？”
蒙庭蒔確實看懂了，只是有些詫異，他在思索該怎麽回答，對方又道：“你在想怎麽回答我？”
蒙庭蒔放棄掙紮，坦然道：“我此時此刻，確實相信你曾是個府衙之人。”
不由得佩服對方得敏銳。
“預審我也是幹過的，這點察言觀色我還是有的。”
“你是如何發覺的？”
周案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推理。你就說是不是吧？”
“有，但不全是。”
“還有人參與？哦，了解，爭權奪利的。”
蒙庭蒔私下看看，把房門和窗戶都關上後，點點頭：“陛下想知道，誰在背後覬覦皇權。”
“一箭好幾雕，你們這個皇帝，高手啊。”
這就說通了，為什麽明知道周嫻重要，還放她去山西。估計這會兒皇帝在後宮得意洋洋，為自己的計謀和手段。
“那個黑衣人說的當家人是皇帝？”
蒙庭蒔搖頭：“不是。是秦王。”
“那寨子那邊的合作人是皇帝。”
周案和篤定的語氣讓蒙庭蒔跟著一笑，他沒反駁：“是。”雖然周案和一點沒有女子的柔美，但這份睿智和聰慧，也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擁有的。倒是獨一無二。
“秦王想篡權還是有什麽目的？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有何關系？那就得從秦王的身世開始講起。
周案和拉著他就上了拔步床，一副他不交代就誓不罷休的模樣。
“不管怎樣，你得先讓我洗漱一下吧？”
秦王，先帝庶子，因為生母低微，一直不太受寵，年紀又偏小在一眾成年的哥哥裏他也不怎麽顯眼，先帝只知道有個小兒子，大約和他大孫子年紀相仿，具體是誰，他並不探究。也因為年紀小出身差，幾個哥哥爭奪寶座的時候，他連被拉攏的資格都沒有，透明感十足。秦王生母是皇帝一個妃子的貼身侍女，那個妃子不算受寵，但家族勢力龐大，一度成為奪嫡的熱門人選。所以在自己兒子聲勢高壯的時候，這個妃子報了私仇，秦王生母被害死了。可能是想起了這個自己一時興起召幸的女人死的冤枉，皇帝給了秦王一塊富庶的封地作為補償，早早打發了他出宮。也避免了他和哥哥們或對立或追隨的兩難處境。興和帝登基的時候，他早就封王建府，興和帝不放心日漸長大的幼弟，隨意做主指了一個五品官之女為妻，還收回了封地，另賜了一塊更大，其實卻更窮的封地給秦王，秦王卻從未有過怨言。秦王奉旨成婚後，夫妻很是恩愛，也甚少參與朝堂之事，一直是個閑散王爺。
“那他是為了什麽？”
“秦王妃的死可能和你的母親有關。”
“現在的秦王妃是繼氏？怪不得。”
“怎麽？”
“這個秦王妃對你那小表妹的態度很奇怪，不嫉妒也不喜歡，似乎有點像上下級，哦，就是官員和下屬。唉，可憐你表妹，如花似玉呢。”
蒙庭蒔聽著她的調侃有些無措，他漲紅了臉訓斥：“你聽聽你在說什麽，女子怎可口無遮攔，對別人如此評頭論足？”
“得得，我話多。我不說了，你快告訴我，那個什麽秦王元配怎麽和周嫻母親扯上關系得？”
秦王元妃是個閨閣女子，卻甚是喜愛游山玩水，秦王寵妻加上也為了打消皇帝的猜忌，一年大部分的時候都扔了封地的公務，帶著妻子四處游玩。封地以北幾乎轉了一個遍，於是有一年兩夫妻喬裝打扮，相攜往江南水鄉而來。
“然後呢？”
“二人在廬州坐船時遇上了水匪，秦王妃殞命。”
好熟悉的橋段，好刻意的相遇。
蒙庭蒔也不藏著：“是宿衛軍將下皇帝的私衛，扮作水匪追蹤江家人所致。”江華茵運氣好被人所救，秦王妃卻命喪當場。秦王受重傷，被送回封地，養傷養了大半年。
“估計秦王當時並不知道背後隱情，所以這些年都還算安分，一如既往的閑逸懶散，直到”他咳嗽一聲：“直到你我成親。”
聽到這兒，周案和敏感到蒙庭蒔口氣變化，總覺得哪裏忽略了，她楞楞的看著對方，腦中靈感乍現，突然站起身來：“你說什麽？”
蒙庭蒔也有些愧疚：“我也是近幾日才知曉。”
秦王在蒙家娶周嫻的時候不知為何窺見了多年前的事情原委，想來也是震撼異常，一味忍讓換來夫妻陰陽兩隔，皇帝的猜忌隨意且無情，不管如何表忠心在皇權面前都顯得渺小又無力，秦王哀嘆自己生於帝王家，又憤怒於自己即便知曉仇人是誰也無法一洩其恨。
“所以他就搞死了周嫻？”
她一直覺得奇怪，既然蒙家知道周嫻的重要，怎麽可能讓她一命嗚呼，蒙家雖然不是什麽皇庭重地，但高府門楣也不是那麽容易隨便混進去，何況皇帝也定放了人在附近，這層層保護和監視，可以說周嫻連小動作都不可能有，又是怎麽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裏輕松自縊的？
這根本不合理。
“呵，秦王看來也不是一只‘小白兔’。”
“自然，否則怎麽會在眾多皇子之中安穩活到如今。”
秦王也是一時沖動，皇帝不是想要江重威留下的東西麽，那好，他就讓皇帝抱憾終身，什麽都找到不到。
“你什麽時候知道周嫻身世秘密？”
蒙庭蒔一只手輕輕擱在腦後：“去山西之前。”
呵，蒙中清真算幹大事的。
“你爹，這個！”她比了個大拇指。她還以為這父子兩早就通了氣，沒想到蒙中清連兒子都瞞著，堪稱滴水不漏。
蒙庭蒔垂眸未語，“蒙家，只有父親和我知曉。”
言外之意，讓她放心。
“山西的事，怎麽定論？”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
又來了，又來了，就看不慣這人的大男子主義，得意張狂的勁兒。需要的時候就鼓吹誇獎，不需要的時候，就一句男人的事，女人別管，淦，她氣的扭過身子，一言不發。
蒙庭蒔倒不是故意氣她，只是接下來的事有些棘手，不想她涉險，她當然聰明有魄力有手腕，甚至還有武力值，可進了皇宮那種地方，皇權的至高無上對周案和幾乎是碾壓性的存在。
“這兩日，如有邀約請帖花稿，一律退拒。”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多囑咐了兩句。
“嗯。”口氣不情不願，還帶著憤恨。
蒙庭蒔不由的一笑，隨即鄭重道：“如果有推不了的，著常寶報於我知曉，”他停頓片刻又說：“還有，所有消息只要不是我說的，都是不實，莫信。”
周案和一骨碌坐起來：“又有什麽事發生？”
蒙庭蒔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反正別信就是了。”
周案和恨恨的踹了對方一腳，報覆性的把被子裹成了一個卷，獨獨晾著討厭的人在涼風之中，心裏的火氣才稍稍通暢了些。
蒙庭蒔傻眼了，試探性的拽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算了，書榻上還有個錦蓋，多少能遮掩遮掩，不讓這人出氣，可有的鬧。兩個人一夜無夢。
蒙庭蒔歇了兩日，就又開始早出晚歸。周案和在後宅之中，真切的感受到了這時代女子的消息閉塞，如果看不見蒙庭蒔，又見不到常寶，她幾乎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她猜測著秦王接下來的打算，又默默等著蒙庭蒔嘴裏說的不實的消息，煎熬又無語。
很快，她就知道這貨說的別信的消息是什麽了。
這天一大早，蒙家後花園，蒙大夫人邀人賞花，本來只是內宅女人的消遣和聯絡世家私交情感的手段，沒想到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公主。
一個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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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不由自主
蒙庭蒔面色微變：“何事？”
周案和微微做起身，頭還有些痛，她緩了緩：“有個神秘人穿著黑衣，身高比你矮半頭，年紀聽聲音約莫四十歲左右，身形中等，微胖，口音是京都口音，會說官話，他嘴裏說著當家如何如何的，是個中間聯絡的重要人物，你們抓到這個人了嗎？”
蒙庭蒔皺眉道：“未曾。”
周案和有些洩氣，蒙庭蒔見狀安慰她：“不過這個當家人，我倒是有眉目。”
周案和沒好氣的撇了他一眼：“總這麽說話，也不怕憋死你。”
“這個玉玨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
“是。那黑衣人和匪首突然爭執了起來，過了幾招，不小心這個玉玨掉到了樹叢裏，那人急著找它，我們才被發現。幸虧跑的夠快。”
說到這裏，蒙庭蒔突然冷臉說教：“僅此一次。下次不要以身犯險，更不要自作主張。在這兒，你的身份始終還是風險大。”
周案和晃晃微微發暈的頭，一點不讚同：“光等著你，我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如果平時蒙庭蒔定會不屑反駁，只這些時日的相處，他心底漸漸產生了些落差，因為不悅道：“你那蠻荒之地就如此好，為了回去連安危都可以置之度外？”
“嘖嘖，你什麽意思？”
兜了一大口氣，這股子郁氣和不知道哪裏來的憤恨在腹中轉了一個周天：“沒什麽意思。”
接下的幾天，兩個人照舊說話往來，表面上看不出什麽，但是常寶這個多年跟在蒙庭蒔身邊的貼士侍從還是發現了自己兩個主子微妙的不和諧，周案和還好，蒙庭蒔顯然是自己在跟自己較勁，舉凡什麽貼近周案和的事情，他都故意避免，而後發現對方也沒有追問之後，開始獨自生悶氣，他都看見了兩三次，蒙庭蒔大早上的在院子裏打拳，虎虎生風，腳下帶力。兩個主子鬧別扭，可苦了伺候的人，還好路程不遠了。
周案和並不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她畢竟是做刑偵，該有得細心和敏感並不缺，自然就註意到了蒙庭蒔近幾日的變化，她推測不出原因，也無從去回應，更清楚自己的選擇，所以她選擇視而不見。
蒙庭蒔別扭了幾日之後，也逃避一般選擇忽視，因此進了京都，兩個人又奇跡的和好如初了，這讓飽受折磨的常寶等人松了一口氣。更讓常寶決定，娶妻生子還是等幾年比較好，他受不了這個刺激。
周案和回到京都，馬不停蹄去了寺廟找那個濟公活佛，沒想到那人來去無蹤影，種菜的小院滿是荒草，房頂子都似乎有些漏風，一看就是多日無人居住，失了人氣，周案和嘆口氣，自己心裏算了算時間，好吧，再忍忍。
京都的夏季很短，剛過七月，早晚就開始涼風習習。傍晚的時候，周案和坐在窗前的書榻上，仔細回想了一下山西禦府這行程發生的所有事，習慣的在紙上仔細的標註思索連線，想不通的地方畫上問號，確定無疑的寫上推論，信息不確定的做了其餘的標語，一通忙乎之後，得出一個結論——周嫻，這個身份不一般。
她有些迷茫，看著眼前的一切。她自信又有些疑惑，敲敲腦殼，嘆息一聲只可惜得到的信息太過簡單，無從去側面證明。
周嫻自江南長大，來京都不過近年之事，周群山應該知道些，所以對這個女兒，既不親近也不冷漠，更像客氣的禮遇。周氏是繼母，她有官夫人的尊嚴，哪怕心裏厭惡表面上也不會失了身份，對周嫻的不喜和關註也都掩藏著，她的態度正常，應該不是知情人。周家其他人就無關緊要了，畢竟周嫻回京都時間不長，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興許周家人都沒認全。周家其餘親眷無從打量這個周家嫡女，更不會有過深交流。至於蒙家這些人，她仔細回想了一下，應該只有蒙家父子知情。蒙大夫人作為婆母對她的挑剔和接受也是正常的時常和反應，其餘的家眷既看不上周嫻的身份，又羨慕她能奉旨嫁給蒙庭蒔。對她的態度不是忽視就是攀附，所以這些人並不知道周嫻背後的身份和隱情。而能讓周群山和蒙中清同時對她身份閉口不談的，且規束族人的，只有這個朝代階級身份高高在上的人了。
皇帝！
皇帝為什麽讓蒙庭蒔娶周嫻，自然是為了掌控在手裏。也就是說明兩件事，第一皇宮裏有不確定因素，所以皇帝沒有將人放在皇宮。第二皇帝不相信周群山，周嫻不能作為女子長留周家，適齡不嫁就引人註目，周群山雖然科考入仕，為人卻相當市儈，保不齊為了某些利益倒戈。還有一種可能，皇帝不確定周嫻是不是的有他所求之物，總要試探一二，周嫻在蒙府後院不利於行，所以才有了山西禦府之行。至於後來發生了一系列事，蒙庭蒔惠言默深，這些事的背後主謀是誰不言而喻。
周案和輕輕吐了口氣，手指支在太陽穴上，心裏默默琢磨。
蒙庭蒔近幾日都在忙錄，大皇子和七皇子比他們先入京，山西一行之事在他們回來之前就有了若幹版本，為了不節外生枝，蒙庭蒔忙的跟個陀螺一樣，幾乎宿在了大理寺。今日總算有了定論，他踩著月光回了家。剛進蕁蒼院門，就看見周案和斜倚著書榻，似乎在睡覺。清淩淩的月光掃在菱花窗上，被割裂成一塊塊的，投射在地面，偶爾還有幾塊在那人身上。蒙庭蒔沒有動，站在一邊，靜靜的看著她。
美嗎？自然美，燈光月光還有靜謐的蟲鳴聲，一襲淡青色寢衣的她，披著長發，眼眸閉著嘴角微微彎著，一只手支著頭，偶爾點一下。她恪守著自己世界的規矩，那種在他看來肆意妄為，不成體統的法則，比如此時，雖然在自己宅院，可大敞四開的房門，她居然毫不在意光著腳，露著粉嫩白皙腳趾，披散著頭發，寢衣也被她卷成了不倫不類的模樣，也許夜風有些涼了，那白團子還微微往裏縮了縮。
蒙庭蒔的眼眸往下低垂，掩蓋了發暗的神色，也控制了悸動的心。
“回來了？”
蒙庭蒔垂眼的時候，周案和醒了。她很少有沈睡沒有警醒的時候，長期工作使然，她始終不會太放縱自己。所以當感覺周圍氣息的變化之後，她條件反射的醒了。醒了就立刻精神百倍，手臂大幅度的晃了晃：“過來，我有事和你商量。嘖，快點啊，磨蹭什麽。”
蒙庭蒔無語，為什麽這人睡著和醒了是兩種風格，動靜的極致差異這麽明顯嗎？
他上前，撩開衣襟穩穩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一眼不眨。
他的目光太有侵略性，她有些不習慣：“嘖嘖，你過去，對面坐著。”
“為何？”
“讓你過去就去，怎麽一天廢話這麽多！”
蒙庭蒔不由得自我懷疑，剛剛的神女微微是一場夢，同時也開始感慨，這個和溫柔賢淑絲毫不沾邊的女人，真的有人要麽？
兩個人坐定後，周案和盯著對方的眼：“你和我說實話，山西這趟發生的事兒，是不是”她手指了指天上，自以為他看懂的問：“他讓人幹的？”
蒙庭蒔確實看懂了，只是有些詫異，他在思索該怎麽回答，對方又道：“你在想怎麽回答我？”
蒙庭蒔放棄掙紮，坦然道：“我此時此刻，確實相信你曾是個府衙之人。”
不由得佩服對方得敏銳。
“預審我也是幹過的，這點察言觀色我還是有的。”
“你是如何發覺的？”
周案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推理。你就說是不是吧？”
“有，但不全是。”
“還有人參與？哦，了解，爭權奪利的。”
蒙庭蒔私下看看，把房門和窗戶都關上後，點點頭：“陛下想知道，誰在背後覬覦皇權。”
“一箭好幾雕，你們這個皇帝，高手啊。”
這就說通了，為什麽明知道周嫻重要，還放她去山西。估計這會兒皇帝在後宮得意洋洋，為自己的計謀和手段。
“那個黑衣人說的當家人是皇帝？”
蒙庭蒔搖頭：“不是。是秦王。”
“那寨子那邊的合作人是皇帝。”
周案和篤定的語氣讓蒙庭蒔跟著一笑，他沒反駁：“是。”雖然周案和一點沒有女子的柔美，但這份睿智和聰慧，也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擁有的。倒是獨一無二。
“秦王想篡權還是有什麽目的？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有何關系？那就得從秦王的身世開始講起。
周案和拉著他就上了拔步床，一副他不交代就誓不罷休的模樣。
“不管怎樣，你得先讓我洗漱一下吧？”
秦王，先帝庶子，因為生母低微，一直不太受寵，年紀又偏小在一眾成年的哥哥裏他也不怎麽顯眼，先帝只知道有個小兒子，大約和他大孫子年紀相仿，具體是誰，他並不探究。也因為年紀小出身差，幾個哥哥爭奪寶座的時候，他連被拉攏的資格都沒有，透明感十足。秦王生母是皇帝一個妃子的貼身侍女，那個妃子不算受寵，但家族勢力龐大，一度成為奪嫡的熱門人選。所以在自己兒子聲勢高壯的時候，這個妃子報了私仇，秦王生母被害死了。可能是想起了這個自己一時興起召幸的女人死的冤枉，皇帝給了秦王一塊富庶的封地作為補償，早早打發了他出宮。也避免了他和哥哥們或對立或追隨的兩難處境。興和帝登基的時候，他早就封王建府，興和帝不放心日漸長大的幼弟，隨意做主指了一個五品官之女為妻，還收回了封地，另賜了一塊更大，其實卻更窮的封地給秦王，秦王卻從未有過怨言。秦王奉旨成婚後，夫妻很是恩愛，也甚少參與朝堂之事，一直是個閑散王爺。
“那他是為了什麽？”
“秦王妃的死可能和你的母親有關。”
“現在的秦王妃是繼氏？怪不得。”
“怎麽？”
“這個秦王妃對你那小表妹的態度很奇怪，不嫉妒也不喜歡，似乎有點像上下級，哦，就是官員和下屬。唉，可憐你表妹，如花似玉呢。”
蒙庭蒔聽著她的調侃有些無措，他漲紅了臉訓斥：“你聽聽你在說什麽，女子怎可口無遮攔，對別人如此評頭論足？”
“得得，我話多。我不說了，你快告訴我，那個什麽秦王元配怎麽和周嫻母親扯上關系得？”
秦王元妃是個閨閣女子，卻甚是喜愛游山玩水，秦王寵妻加上也為了打消皇帝的猜忌，一年大部分的時候都扔了封地的公務，帶著妻子四處游玩。封地以北幾乎轉了一個遍，於是有一年兩夫妻喬裝打扮，相攜往江南水鄉而來。
“然後呢？”
“二人在廬州坐船時遇上了水匪，秦王妃殞命。”
好熟悉的橋段，好刻意的相遇。
蒙庭蒔也不藏著：“是宿衛軍將下皇帝的私衛，扮作水匪追蹤江家人所致。”江華茵運氣好被人所救，秦王妃卻命喪當場。秦王受重傷，被送回封地，養傷養了大半年。
“估計秦王當時並不知道背後隱情，所以這些年都還算安分，一如既往的閑逸懶散，直到”他咳嗽一聲：“直到你我成親。”
聽到這兒，周案和敏感到蒙庭蒔口氣變化，總覺得哪裏忽略了，她楞楞的看著對方，腦中靈感乍現，突然站起身來：“你說什麽？”
蒙庭蒔也有些愧疚：“我也是近幾日才知曉。”
秦王在蒙家娶周嫻的時候不知為何窺見了多年前的事情原委，想來也是震撼異常，一味忍讓換來夫妻陰陽兩隔，皇帝的猜忌隨意且無情，不管如何表忠心在皇權面前都顯得渺小又無力，秦王哀嘆自己生於帝王家，又憤怒於自己即便知曉仇人是誰也無法一洩其恨。
“所以他就搞死了周嫻？”
她一直覺得奇怪，既然蒙家知道周嫻的重要，怎麽可能讓她一命嗚呼，蒙家雖然不是什麽皇庭重地，但高府門楣也不是那麽容易隨便混進去，何況皇帝也定放了人在附近，這層層保護和監視，可以說周嫻連小動作都不可能有，又是怎麽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裏輕松自縊的？
這根本不合理。
“呵，秦王看來也不是一只‘小白兔’。”
“自然，否則怎麽會在眾多皇子之中安穩活到如今。”
秦王也是一時沖動，皇帝不是想要江重威留下的東西麽，那好，他就讓皇帝抱憾終身，什麽都找到不到。
“你什麽時候知道周嫻身世秘密？”
蒙庭蒔一只手輕輕擱在腦後：“去山西之前。”
呵，蒙中清真算幹大事的。
“你爹，這個！”她比了個大拇指。她還以為這父子兩早就通了氣，沒想到蒙中清連兒子都瞞著，堪稱滴水不漏。
蒙庭蒔垂眸未語，“蒙家，只有父親和我知曉。”
言外之意，讓她放心。
“山西的事，怎麽定論？”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
又來了，又來了，就看不慣這人的大男子主義，得意張狂的勁兒。需要的時候就鼓吹誇獎，不需要的時候，就一句男人的事，女人別管，淦，她氣的扭過身子，一言不發。
蒙庭蒔倒不是故意氣她，只是接下來的事有些棘手，不想她涉險，她當然聰明有魄力有手腕，甚至還有武力值，可進了皇宮那種地方，皇權的至高無上對周案和幾乎是碾壓性的存在。
“這兩日，如有邀約請帖花稿，一律退拒。”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多囑咐了兩句。
“嗯。”口氣不情不願，還帶著憤恨。
蒙庭蒔不由的一笑，隨即鄭重道：“如果有推不了的，著常寶報於我知曉，”他停頓片刻又說：“還有，所有消息只要不是我說的，都是不實，莫信。”
周案和一骨碌坐起來：“又有什麽事發生？”
蒙庭蒔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反正別信就是了。”
周案和恨恨的踹了對方一腳，報覆性的把被子裹成了一個卷，獨獨晾著討厭的人在涼風之中，心裏的火氣才稍稍通暢了些。
蒙庭蒔傻眼了，試探性的拽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算了，書榻上還有個錦蓋，多少能遮掩遮掩，不讓這人出氣，可有的鬧。兩個人一夜無夢。
蒙庭蒔歇了兩日，就又開始早出晚歸。周案和在後宅之中，真切的感受到了這時代女子的消息閉塞，如果看不見蒙庭蒔，又見不到常寶，她幾乎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她猜測著秦王接下來的打算，又默默等著蒙庭蒔嘴裏說的不實的消息，煎熬又無語。
很快，她就知道這貨說的別信的消息是什麽了。
這天一大早，蒙家後花園，蒙大夫人邀人賞花，本來只是內宅女人的消遣和聯絡世家私交情感的手段，沒想到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公主。
一個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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