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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不辯,辯者不善(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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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不辯,辯者不善(十三)

003還坐在控制室的桌子前,石塊和散會時的位置一樣,冷冷清清的立在正中央,蝴蝶狀生物換了個姿勢,吳欲知和樸若谷來時正好看到它撲在石塊上,每隔幾秒才閃一下翅膀,而每閃一次,它便會在剎那間變透明,像是忽然消失在這個空間似的。003沖他們點了點頭,說道:“腕機摘下來放在石塊上就行。“

吳欲知啊了一聲,他沒想到導入語言模式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明明在開會時就能解決的問題,偏偏要耽誤他和樸若谷為數不多的私人時間,他埋怨似的嘆了口氣,天知道他有多想和樸若谷兩人什麽也不幹,就躺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003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在他把腕機貼到石塊上後說道:“導入語言模式並不難,就像我說的,石塊是高科技產物,幾乎能和宇宙間任何物質產生聯系,難就難在樊日聶星語上,他們的語言構架太古老了,很多詞匯並不能用當今語言準備翻譯出來,所以我需要進行一一對照,以免交流時產生歧義。”

“哦,”吳欲知搔了下鼻子,有些不自然地盯著腕機,“那可真是個大活兒。”

蝴蝶狀生物漸漸變大,在它翅膀上長著一圈圈的黑色圓斑,此刻正從它的翅膀上分離,升到半空中,黑色斑點從小到大首尾相接的連成了一排,在空中轉了起來,起初速度很慢,還會有小圓斑掉出隊伍,像是還在彩排的儀仗隊,隨著練習次數的增多,它們愈發默契成熟,速度也越來越快,甚至把目瞪口呆的吳欲知刺激的狂流眼淚,最後,那些黑色圓斑合成了一個大圓斑,在吳欲知眨眼的剎那,大圓斑變成了一個散發著白光的三角形,從這三角形中部垂下了無數條乳白色的近乎透明的線,它們覆在腕機上,就像捕獲了食物的蜘蛛似的,而失去了黑色圓斑的蝴蝶狀生物則像一片枯萎的落葉,趴在石塊上一動不動。

“這就是在傳輸了?”吳欲知趴在桌子上,小聲問道,好像聲音能妨礙傳輸過程似的。

003嗯了一聲,他微昂著頭,神情淡漠地掃了眼石塊,確認無誤後擡眼望向太空,三角形發出的光芒溫和節制,但他總覺得看久了,眼睛就會瞎掉。樸若谷似乎跟他有一樣的感覺,他眉頭跳了兩下,眼睛便開始幹澀,他擡起頭,也往窗外看去,目光正好和003相遇。

剛一對上目光,003就低下了頭,像犯了錯的孩子似的,樸若谷的心臟驀地一抽,電光火石間他意識到003察覺到自己在會上莫名其妙的情緒了,他臉上開始發燙,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他似乎該向他解釋一下,但又不知道該這麽開口。

石塊傳輸結束,黑色圓斑各歸其位,蝴蝶狀生物卻依然了無生氣地趴在石塊上,003呆坐在那裏,整個人像抽了魂似的,吳欲知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大聲問道:“接下來呢?”

003揮開他的手,直勾勾地看著那石塊半晌,答非所問的說道:“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去樊日聶星。”他看向樸若谷,目光灼灼,好像裏面正燃著一把大火。樸若谷的眉毛又是一跳,但是不等他說話,吳欲知卻推了下003的肩膀,笑道:“誒誒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他反手指向自己,“我他媽才是隊長,我說了算。”他又指向腕機,說道:“現在隊長想知道這鬼東西接下來還需要什麽工序,您能先解決我的技術問題嗎?”

樸若谷沖003眨眨眼,雙臂疊在腦後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003懊惱地瞪了他一眼,起身拿起吳欲知的腕機開始搗鼓,吳欲知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開始後悔為什麽不聽樸若谷先回房間睡覺的建議,他的後腦勺像是灌了鉛似的又漲又疼,僵硬的頸椎似乎也難以負荷,一顆腦袋好像隨時都有掉下去的風險。他往桌子上一趴,準備小瞇一覺,剛趴下,就聽見003說道:“好了。”

吳欲知咬牙切齒的看著他,他合理懷疑003幾次打斷他和樸若谷的親熱就是故意的,003瞥了眼樸若谷,聳了聳肩說道:“雖然你很慘,但你真的冤枉我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 吳欲知拍案而起,樸若谷收回手臂,把臉埋在了手掌裏,過了一會,他甕聲甕氣的說道:“你要不先回去睡覺吧,我怕你心理活動太多吵到003工作。”

“我不是,我沒有······”然而不論吳欲知怎麽苦口婆心的解釋,樸若谷都大義滅親般的把他推出了控制室,吳欲知扒在門框上想要一個晚安吻,樸若谷沖他呲牙笑了下,無情的拒絕了他。

控制室又恢覆了往昔的安靜,在沒有吳欲知之前,這幾乎就是003和樸若谷的大本營,兩個幾乎不需要休息的能量體,日常不是在控制室內研究各個星球,就是在武器庫裏擺弄稀奇古怪的工具。樸若谷摘下腕機放在石塊上,黑色斑點騰空,開始重覆這一過程,003瞥了眼樸若谷,又迅速把目光移開,他放在桌下的手互相捏著,力度大到直咯咯作響,他欲言又止,好像喉嚨被堵上了似的,滿臉焦急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樸若谷沒看他,卻能清楚感受到他的焦慮,他籲了口氣,像是回答他的問題似的說道:“對,我和吳欲知確定關系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003埋藏在體內的炸彈被瞬間引爆,他騰的站起身,用難以置信的口吻質問道:“你是瘋了嗎?你為什麽要和一個人類產生糾葛?你知道你們的時間是不對等的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甚至知道我們有物種隔離,”他擡起眼眸,直望進003眼底,他的眼中波濤洶湧,激起的浪頭甚至化成了叢叢箭簇,射向003。他很憤怒,他忽然意識到這種情緒其實由來已久,開會不過是將其暴露了而已,“但是,那又怎樣?”他反問道。

003的表情由生氣轉向震驚,他慢慢撤回身子,收回撐在桌上的手臂,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在某一剎那,他覺得樸若谷是恨他的,那恨意像是忽然爆發的山洪似的,在不經意間,就以毀天滅地之勢把他淹沒。他不懂曾經親密無間的朋友是怎麽了,他只覺得難過,悲傷如同霧蒙蒙的毛毛雨,濡濕了他的心。

石塊已經完成了傳輸,蝴蝶的翅膀開始重現光澤,樸若谷拾起腕機,遞到003跟前,說道:“對不起,我態度有些惡劣。”003的手在褲子上來回蹭著,他身子微微顫了下,最終也沒接過樸若谷的腕機。

樸若谷渾身一僵,起身走到窗前,頭抵在窗子上,卻閉上了雙眼,悲哀的說道:“你難道不覺得你非常任性嗎?”

“什麽?”003怒極反笑,他喘著粗氣,大聲質問道:“我任性?我身為一個能量體我······”

“夠了!”樸若谷厲聲打斷他的話,“不要再說你是能量體,處理情緒問題如何如何這種話了!你難道不覺得這是在自欺欺人嗎!快速處理情緒信息不等於沒有情緒!不然你對不有的依戀,對阿水的放縱難道是憑空而來嗎!情緒無非七情六欲,既然切不斷,那為何要壓抑,為何要快速處理掉,像扔掉臭氣熏天的垃圾似的,正視它不好嗎!你難道忘了你的星球是如何覆滅的嗎?”

003眼角連帶著嘴角抽動了下,他呆了片刻,而後平靜地穿過半個控制室,越過桌子,走到樸若谷身邊,樸若谷自知失言,剛想開口道歉,003的雙手就像鉗子似的猛地箍住了他的脖子。樸若谷震驚到忘記反抗,他看著003的雙眼,裏面空空蕩蕩的,仿佛是一張紙上點出了兩個黑點。慢慢的,他的眼前因為缺氧開始冒出金星,心臟打鼓似的在耳邊砰砰作響,他的臉憋得通紅,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窒息的感覺。他抵在艙壁上,一雙手攀住003手臂,把指甲狠狠扣進了他的肉裏,他借力擡起一條腿,朝003腿上踹去,但不等落下,003就松開了手,樸若谷跌倒在地,他爬到角落中,捂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呼吸著,嘴裏不斷的發出嗬嗬聲,好像機器運轉時缺少油脂一樣。

003走到他跟前,也抵墻而坐,他仰起頭,望向正中的那一盞燈,燈光明亮刺眼,晃得他無端流出兩滴淚,他說道:“還記得這盞燈嗎?”

樸若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等他回答,003自顧自繼續說道:“那是你帶來的,你說你喜歡,我便改了控制室的陳設,破天荒把對我來說低效耗能的家夥留在了飛船裏。”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缺點,我不夠冷靜理智,我天天把所謂的高級能量體處理情緒信息快這種話掛在嘴邊,無非就是為了規勸我自己,”他張開手掌,低頭凝視著青黃的掌心,那毫無人氣兒的手中,刻畫著深深淺淺的紋路,但無一條是真的,“你知道嗎,我一直都認為,我的母星覆滅,卻只有我活著,是因為我不像高級生物,所以要懲罰我。”

他雙手合十,抵在胸前,大滴大滴的眼淚順著他的面龐砸到他手上,被燈光一晃,像是破碎的鉆石,“我之所以會封存我的記憶,是因為我愛我的老師。”

他轉過頭,望向樸若谷,猩紅的眼中央嵌著玻璃球似的瞳仁,孤島一樣,他笑著說道:“想不到吧?他孤身犯險把我救出來的時候,我竟然會心疼,我沒有因為我還活著而高興,我擔心他受傷,我擔心他會死,一想到他的身體被樊日聶星人分而食之,而他的本體流落在外,我就痛徹心扉,難以呼吸。”

“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所以回到母星後,我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封存我的記憶,我以為封存記憶就能封鎖我的感情,但是我太想當然了。”說著,他擡起手掌,把臉埋了進去,啜泣聲回蕩在寂靜的控制室內格外響亮,艙壁邊上的陳列架裏有一些對情緒敏感的石塊開始變得晦暗,就連桌上的那只蝴蝶都收起了翅膀,小心地蟄伏在石塊上。樸若谷嘆了口氣,他挪到003身邊,與他並排而坐,伸出一只手攬住了他的肩膀。

003感受到了他堅實的胸膛和溫暖的懷抱,因而哭聲更洶湧了,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指縫中洩出,樸若谷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因為封存記憶無效,003依然對老師抱有磅礴的愛意,所以他選擇沈睡,但等他醒來,已經天翻地覆,一切都來不及了,那一份不該產生的愛意,將永遠無法宣之於口。

這一刻,他才終於了解003,那些言行不一,那些口是心非,都是他在自我拉扯下產生的偏差行為,他渴求偏愛,他喜歡起伏的情緒,卻因為教育的塑造,變成了一個時時刻刻自我克制,壓抑天性的生物體。高度一致的目標和環境,淡漠的情感與疏離的關系,科技全面覆蓋的生活,這種循規蹈矩的方式,卻反倒使一個族群走向毀滅。003從培養皿中誕生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受制於母星的種種枷鎖,乃至於到現在,他仍然認為情緒和情感是洪水猛獸,他沈淪其中,卻以此為恥。

樸若谷嘆了口氣,輕輕把頭靠在了003頭上,同時伸出另一只手,從他胸前穿過,將他整個人圈進了懷裏,他眉頭緊鎖,閉上了眼睛,耳邊充斥著003難耐的啜泣,他的心像被捏住了一般,疼得無以覆加。他從003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你知道嗎,地球人大概是全宇宙中最自大的民族了。但我真的很想成為他們。”樸若谷沒有開口,但他清風一樣的聲音卻傳進了003耳中,與此同時,003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高樓林立的城市車水馬龍,飛車在天上呼嘯而過,路人行色匆匆,愁眉苦臉,但在水波粼粼的橋頭上,卻人人都願意在小女孩的手裏買一束粉色的郁金香,磅礴壯闊的夕陽揮灑在水面上,像是破碎的金子,不管行人步履多匆忙,都願意為了這景色,放慢腳步。

003止住了哭聲,他錯愕地盯著眼前的桌腿,他想不通為什麽人類如此自相矛盾,在不可抵抗的時間洪流中,渺小的地球人爭分奪秒,恨不得走路都要飛起來,夢中都要處理工作,他們卻能為了最常見的落日和花朵,駐足流連。

樸若谷拉開一點與他的距離,雙手卻仍舊圈著他,003金色的睫毛在光下幾乎透明,像膜一樣覆在他眼上,樸若谷吹了口氣,003渾身抖了下,震驚地轉過頭來看他,樸若谷旋即松開手,站起身抻了個懶腰,打趣道:“小屁孩。”

“什麽?”003一下跳了起來,大睜的雙眼像是兩只銅鈴,整張臉卻皺巴巴的,在眉宇中間形成了幾道溝壑。

樸若谷抵在艙壁上,轉頭望向外面深沈的太空,幽幽說道:“不論是按照地球算法還是SE星算法,我的年齡,可能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還大,我見過地球沒被核武器摧毀前的樣子,也見過阿水的母星繁花似錦的樣子,我甚至造訪過你們SE星,”說著,他閉上了眼,似乎在懷念那些星球往昔的美好,“那時候可真好啊。”

003依然很震驚,這個事實給他的沖擊太大了,實在難以在一時之間消化,他一直錯誤的認為擁有人類年輕外表的樸若谷跟他一樣,也是母星才覆滅不久的可憐人。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他一點也不了解樸若谷,他從沒聽樸若谷聊起過他的過往和母星,除了偶爾流露出對地球的明顯喜愛,他對一切都諱莫如深,情緒平靜如水。

“那你到底來自哪裏?”003問道。

樸若谷睜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回頭沖003笑了下,快速地瞥了眼頭頂的燈,而後擡手抱起雙臂,整個人轉身面向宇宙,他的聲音像他的背影一樣,散著寒涼和孤寂,他說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擁有共同的敵人。”

003歪了下頭,他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過往塑造了現在,如果曾經不重要,那現實的意義也將煙消雲散,所謂共同的敵人更是無稽之談了,他的目光越過樸若谷的肩膀,駐足在窗戶上,試圖從反光中看到他的表情,但樸若谷低下了頭,將自己的五官藏在了陰影裏,003摩挲著衣角,目光回收,從他微翹的頭發滑向他瘦削的背,他乳白色的T恤有些大,肩線落在兩邊,寬闊的袖子似乎空蕩蕩的,袖管裏的半截手臂反倒像從下面倒插進去的管子。他以前從來沒註意到,樸若谷竟然這麽瘦。

樸若谷似乎察覺到003探究的目光了,他左右晃了兩下,微微側身,露出小半張臉,大概這個姿勢不太舒服,他抱在胸前的胳膊垂了下去,但馬上又重新抱起,他往外挪了一小步,讓一只胳膊肘抵在艙壁上,又像一尊雕像似的深沈地凝視著窗外。003看著他高深莫測的臉,忽然疲乏無比,樸若谷拒絕溝通的姿態讓他不知所措,他沒辦法打開一個心房緊鎖的人,他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渾身酸軟,他現在只想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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