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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不辯,辯者不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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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者不辯,辯者不善(一)

從太空俯瞰原星,是連綿的莽蒼的綠,覆著一層檸檬黃似的霧氣,並不油膩刻板,反倒生著芽兒似的嬌嫩和無邪,埋著溫良的生機和倔強的韌性,像是臘月裏的月,圓圓的一個,掛在清冽的天邊,任憑瑟瑟風吹,依然垂著綿綿的光。

003站在窗邊,眼睛映著那一抹綠,心思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裏,吳欲知走到他身後,直到雙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才驚覺,吳欲知笑道:“想什麽呢?心不在焉的。”

003思緒紛繁,毛線球一樣剪不斷,理還亂,隨口說道:“看景,原星挺好看的。”

“哦?”吳欲知越過他的肩膀,向原星看去,那綠意盎然的星球,看久了總覺得有點假,“哪好看了?地球才是最漂亮的。”

“省省吧你,”003打掉他的手,轉身回到操控臺前,“地球現在什麽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吳欲知跟著他走到操控臺前,身子一歪,滑進了椅子中,“但是地球的美麗,永遠留在我心中。”說著,他雙手交疊,向空中送去,003翻了個白眼,嫌棄的說道:“你東西都準備好了?神經機正常?身體無異狀?休息夠了?”

吳欲知切了一聲,操控面板上閃耀的光化身成了小貓爪子,輕輕撓著他的心臟,他忽然正襟危坐,說道:“我知道你煩我,我以後不煩你了行不行?”

他眼神真摯,神態可親,嘴角勾起,像是一彎月牙,貼在了薄薄的一張紙上,003汗毛倒立,連退兩步,驚恐地問道:“幹什麽?你瘋了?”

“嗐沒有,”吳欲知垂下眼,雙手窩進腿裏,肩膀左左右右的晃動著,宛如一顆枯木逢春的老朽樹,在風中蕩著將將要斷的枝條,扭捏的說道:“人家就是······想開一下飛船嘛!”

003瞬間松了一口氣,一肘子掄上他的後背:“你扭什麽?惡不惡心!”

吳欲知順勢抓住他的手,貼上自己胸口:“你聽,這一顆心臟,是多麽真摯的渴求這艘飛船啊!你用你的神力探測一下我的內心,就知道我的祈求,是多麽的誠懇與虔誠!”

他望著003,眼睛被他的身影填滿,他沖他眨眨眼,003呼吸一窒,心臟倏然抖了三抖,空氣中好像有靜電一樣,劈啪作響,他大叫道:“滾開啊!”他猛地扯回手,邊跑邊吼道:“以後離我三米遠!三米遠!”

吳欲知癟起嘴巴,像是沒牙的太太,委屈巴巴的趴在操控面板邊緣上,哀嘆道:“我的心肝寶貝啊,等著我!”

屏幕上,所有數據齊齊抖動了一下,但轉瞬即逝,飛船照常飛行,沒有故障報告,因而誰都沒有註意到,在畫面的一隅,突然出現一個塵埃般大小的紅點,閃著微弱的光。

飛船按照預估的時間和地點降落,艙門升起,塵土霧氣飛揚,一切像被罩上了一層朦朧的面紗,看不真切,待到雲霧消散,他們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而神經機沒有半點反應。

“我說003,”吳欲知居高臨下的看著黑壓壓的人群,說道:“你們SE星科技真的領先嗎?怎麽在沒有科技的地方,神經機還能失靈呢?”

003臉色鐵青,呼吸沈重,他擰著的眉頭盤成了麻花樣兒,一雙眼似乎要噴出火來。樸若谷瞟了他一眼,說道:“可能不是神經機的問題,是剛才的塵土含有毒素,麻痹了我們的神經。”

“那不是和4878.01星一樣嘛。”阿水說道。

“不一樣,”003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審視著那群拿著原始工具,奇形怪狀的原星人,“4878.01星的毒素是人為改良的,或許會有機體免疫,但原星是一片從未踏足的領域,這裏的毒素沒有一個人了解,也許在不知不覺間,就會要了我們的命。”

吳欲知翻了個白眼,無奈長嘆:“我他媽真的,無語至極,這一路上就沒一個太平星球,不是他媽的怪蛇怪樹就是死癩蛤蟆的,能不能讓我見見脫離了地球幻想的玩意?死也死個開心,到老首長那裏還能吹個牛逼。”

不有厚實的大手一掌擂到他背上:“呸呸呸,珍惜生命,別動不動就死啊活啊的。”

“臥槽了,”吳欲知被捶得眼淚汪汪,嘶嘶吹氣,弓著脊背,活像一只被開水燙紅的大蝦,“你下手能不能輕點,老子的五臟廟都要吐出來了。”

003心煩意亂,兩只眼睛像海岸邊的探照燈一樣掃過來,“能不能嚴肅點,現在是玩鬧的時候嗎?”

不有偃旗息鼓,吳欲知欲分辨兩聲,樸若谷沖他使了個眼色,只好悻悻作罷,不情不願的說了聲對不起。003倚在門邊上,充耳不聞,眉毛斜飛入鬢,如驟然高飛的鷹隼,側臉冷毅剛俊,透著森森寒氣。

幾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望著,阿水忽然啊了一聲,一掌拍上吳欲知的胳膊:“你不是隊長嗎,你得領導我們啊!”

吳欲知的後背還在隱隱作痛,阿水又賞了他一巴掌,前後中槍,雨露均沾,他一張俊臉皺成了山核桃,橢圓的殼子上滿是坑:“被人領導是一件什麽很光榮的事嗎?再說了,我還沒同意當隊長呢!”

“你不用同意,我們同意就行了,”阿水開始耍賴,臉扭向樸若谷,沖他賤兮兮笑道:“你說是吧,阿谷!”

樸若谷揉了下她的頭,不置可否,飛船外飄來一陣微風,掠起阿水柔軟的發,風像軟紗一樣,溫涼柔和,暗含馨香,樸若谷斂起笑容,凝眸向下看去:“這群人可真是有耐心,和我們對峙這麽久,竟然一動不動。”

“他們在等我們疲憊,”不有托著腮,沈吟道:“像是獵手伏擊獵物一樣。”

“那不然我們直接躍遷到下一個星球呢?”阿水問道。

“不行,”原星人死寂的黑眼睛一眨不眨,把樸若谷看得毛骨悚然,他退後一步,說道:“原星出現在地圖上肯定有他的道理,或許會藏有阿魅星的線索。”

“這次你沒隱藏什麽吧?”003偏過頭,斜眼瞧著樸若谷,他嘴角勾著一抹笑,但眼神波瀾不興,猶如置在冬夜裏似的,吐出的話帶著凜凜的寒氣。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沒等樸若谷回答,吳欲知率先發作,“像瘋狗似的逮著誰都得咬兩口。”

這時,黑壓壓的人群動了,風吹麥浪一樣從後方蕩開來,人群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齊整的撤到兩側,好像是一塊黑布被剪刀劃拉一下裁開。一個頭頂圓環,下顎及其突出的男人從後面款款而來,他雙目漆黑如兩顆棋子,但像罩著一層霧般朦朦的,他行動遲緩,周圍卻無人催促,行過之處,人人畢恭畢敬,低頭垂目。

吳欲知不可置信地瞪眼瞧著,牙齒咯咯作響,鼻尖冒出的一丁點冷汗像一層薄薄的鹽漬,他做夢都想不到,這浩渺的宇宙內,竟然有和人類如此相像的生物。

那長者長發曳地,宛如一條逶迤的河流,雙鬢斑白,神情肅穆,他立在飛船前,像一座山般莊重包容。歲月給予他和緩的脾性,也賦予他在時間中歷練出的威嚴,他斜眉入鬢,如兩把氣勢洶洶的刀劍,眉下,是一處猙獰的暗紅色傷疤,好像萬丈懸崖般斬斷去路,讓人膽戰心驚。

他就站在飛船下,擡頭一雙無神的眼,仰視著吳欲知幾人。

“老首長,”吳欲知喃喃叫道,淚水肆虐,頃刻間就沖垮了他理智的防線,他縱身一躍,跳出了飛船,在萬眾矚目之下,一把抱住了老首長模樣的生物。

“你發什麽瘋!”003目眥欲裂,雙頰瞬間漲紅,“怎麽······”辦字還沒說出口,樸若谷也緊隨其後,跳了下去。003一拳砸上艙壁,吼道:“你們一個二個的是瘋了嗎!”不有和阿水躑躅不前,滿臉尷尬,四只眼睛像蒼蠅似的在空中隨便亂晃,003氣極反笑,揉著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說道:“倆活祖宗都下去了,你們還在這幹等什麽?”

阿水壯著膽子走到他跟前,牽起他的手:“我知道你因為阿谷的事心情不好,但我們是一家人,別生氣了,一起下去吧。”

003面無表情,但心裏一動,一股氣沒由來的更熾熱,燒得他大腦嗡嗡作響,家人,家人會互相欺瞞嗎?家人會行事沖動嗎?他想甩開阿水的手,但她卻把他的手拉到了胸口處,說道:“情感可能就像這被層層保護的心臟一樣,總是把最重要的放在最深處,所以阿谷也是想保護我們吧?”

被層雲遮罩的光芒散落,陽光跑起步來,在003的眼底安營紮寨,眼波蕩漾,一路將碎金似的光芒送進了他心底,給他困於囹圄中的心臟一縷微光。他擡起頭,望著微小卻熱烈的太陽,任命似的嘆了口氣。

“走吧,”他放下艙門,和阿水不有一起,朝吳欲知和樸若谷走去。

吳欲知見他走來,一把擁他入懷,嚇得003花顏失色,一雙手在空中無助的亂劃,樸若谷和阿水笑成了一團,周圍的原星人也因為他的窘迫開懷大笑,笑聲激越,驚起林中飛鳥高飛,不有四下環顧,若有所思,他拍了拍兀自笑個不停的樸若谷,問道:“沒出什麽事兒吧?”

樸若谷咦了一聲,反問道:“能出什麽事?”

不有若有所思的搖搖頭,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目光銳利,見他笑容寡淡,立時便將鷹隼般的眼光攫住他,不有不寒而栗,不自覺地放聲大笑,嘴角肌肉像被一根繩子牽著往上吊一樣,淚花在眼中打轉,身上卻起了一層白毛汗。

老人擡起雙手向下按了按,民眾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咿咿呀呀的比劃著什麽,但因語言不通,無人能解,吳欲知一手攬在老人肩上,他頭上裝飾物長長的穗子隨著他身體來回擺蕩,像水波漣漪一樣擋住了吳欲知的雙眼,他的面目突然變得遙不可及,不有看見他張開口,唇紅齒白,開開合合,模模糊糊間好像說了什麽,幾人便被浪潮一樣的人群推著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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