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知者不言(一)

關燈
知者不言(一)

人戲團星覆滅後,相應的高科技隱藏和屏蔽手段也被徹底摧毀,幾人的神經機終於恢覆正常,得益於仙人掌的幫助,003也順利取得了飛船的位置,眾人沒耗多少時間,就回到了飛船上。

仙人掌見到吳欲知,開心的直冒泡泡,一時間飛船內像是浴池,五彩繽紛,霧氣繚繞。

“飛船不是壞了嗎?”阿水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怎麽還能定位?”

吳欲知抱著仙人掌,一屁股坐在地上,“這不是我們003老師,足智多謀嘛~”

003對他的打趣已經見怪不怪,是以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把飛船想。吳欲知自覺沒趣,沖他做了個鬼臉,“這小仙人掌不是有能把記憶傳送給別人的功能嗎,003就想到,它也一定有從別處獲取記憶的能力,所以就以身試法,把他們SE星人的命門插進了它的刺中,然後不知道給它灌輸了什麽思想,讓它接收檢修飛船的記憶。”

“哦,難怪呢!”阿水一骨碌爬起,回憶道:“我們牢房離開的時候,它也跟在後面,我一直以為它是被那幫畜生帶回去了,沒想到竟然是來幫我們的。但是,囚室機關重重,它小小一個,智商還不高,是怎麽成功越獄的啊?”

吳欲知把仙人掌翻了個面,與它相對,上上下下地打量它半晌,“誰知道它究竟是不是大智若愚呢?”他的聲音太輕,仿佛夢囈,又如嘆息,阿水朦朦朧朧聽得不真切,歪頭望著他,但他沒有再回答。

003修覆飛船完畢,終於長舒一口氣,閉上眼幽幽說道:“其實我對此也七上八下,有太多可能發生的意外了,比如······”

正說著,樸若谷和不有端了幾大盆吃的來,“別說廢話了,趕緊吃飯吧。”

阿水大聲歡呼,雙腿一蹬,竄到不有懷裏,抱著他的臉頰左親一下右親一下,鬧得不有哀嘆連連,又不敢用力制止。

吳欲知見不有憋屈的臉皺成了獼猴桃,笑得前仰後合,直在地上打滾,樸若谷走來,沖他伸出一只手,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望著桌上一碗冒著熱氣的食物,盈盈笑著。

吳欲知心照不宣,他放下仙人掌,把自己的手鄭重其事地放進了他掌心,溫熱襲來,他忽然覺得全身如沐春光,洋洋暖暖。

那一碗面清湯寡水,沒有雞蛋沒有青菜,甚至味道都淡的可憐,但吳欲知卻吃得熱淚盈眶,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面。

“我們再整修一晚,明天出發去原星。”003雖然什麽也不吃,但是依然陪他們在桌上坐著,等著幾人酒足飯飽,大感饜足後說道。

阿水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響嗝,“為什麽不立刻出發?萬一阿魅星軍隊來怎麽辦?”

“對啊,”不有神色凝重,點頭附和道:“以阿魅星窮兵黷武,錙銖必較的風格,必然會追究到底吧。”

003冷笑一聲,他張開手,從4878.01星取得的地圖自動飛至他掌心,他張開地圖,說道:“首先,不貿然離開是因為飛船需要做偽裝,頂著SE星名號太招搖撞市;其次,阿魅星不會來,這裏已然是一顆廢星,宇宙內的星球千千萬萬,他們不必大費周章,特此調查;最後,我可以飛入太空,選一處僻靜角落,進行偽裝工作,但我們去原星必經過人戲團星,因此何必多此一舉。”

原因條縷清晰,眾人啞口無言,阿水面露難色,仍舊有所擔憂,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語爭辯,幾人僵在餐桌前,劫後餘生的喜悅一掃而空,氣氛反降至冰點。

“你說呢,阿谷?”003微蹙起眉頭,眼神晦暗,他並非有意掃興,但本性畢竟難移,偶爾冥頑不靈,僵持不化,因此病急亂投醫,企圖讓樸若谷給自己站臺。

樸若谷心頭一跳,幾人不約而同的把灼灼目光投向他,吳欲知看出他的難處,正欲開口打圓場,卻被他按下,“我們首先要明確一點,我們的目的是找到狡兔三窟的阿魅星,為自己的星球和族人報仇,一切圍繞行動方針的爭論,皆出自不同背影下的個人,對這一目的做出的個人最優判斷,無對錯之分,更無好壞之別。”

他食指在桌上點了兩下,水杯和一塊奇形怪狀的植物便分別置於每個人面前,他繼續道:“阿水和不有的擔心並無道理,一切應該小心為上,畢竟敵人是詭計多端的阿魅星,而不是狗仗人勢的人戲團星人。而003的分析也邏輯嚴謹,無懈可擊,人戲團星應該早就淪為阿魅星的棄子了,原點有幾下幾點:1、人戲團星無資源可掠奪,無人口可奴役,盡管表演可作為阿魅星的收支來源,卻絕非它的支柱;2、人戲團星無阿魅星駐軍;3、人戲團星最初的表演者可批量生產,但往後竟需要星際掮客買入人口才來維持,這證明其技術和生產力的下降,而阿魅星竟沒有給予幫助;4、最重要的一點,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註意到人戲團星高層逃跑時,乘坐的飛船型號。”

“啊!”不有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是阿魅星淘汰的飛船!”

“對,”樸若谷點頭道:“這種型號在各星球間已經流通多年,只有少數幾個科技不發達的星球還使用至今,如果人戲團星和阿魅星聯系甚密,不至於寒酸至此。”

003默默吐了一口氣,他向後一靠,神情放松,吳欲知掃了他一眼,卻微擰眉頭,頂燈的光罩住他的眼睛,使他的眼神像隱藏在山洞中的黑貓一般。樸若谷察覺到他周圍空氣細小的波動,心神一亂,匆匆結束道:“所以我的建議是,留在人戲團星整修一晚,明天出發,但將自動防禦系統調整至最大範圍,輪班值守。”

阿水和不有心悅誠服,再難辯駁,樸若谷等了一會,見再無人提出異議,說道:“003,偽裝飛船需要多久?我們要定一個明天必須出發的時間節點,然後以此分配值守。”

003點了點神經機,“各星球計時方式大相徑庭,所以依據不同的標準,我把所需時間發到了神經機上,你們自行查看。”

“26h,”吳欲知喃喃說道,他指節扣著桌面嗒嗒作響,幾人一時無話,室內好像只剩下他報時器一樣的叩擊聲,他一一掃過眾人,忽然說道:“我們得推舉個隊長。”

他收回手,抱起了臂膀,“不然總不能凡事商量著來吧?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眼神直白熱辣的射向對面的003,“你們高級星球,做事憑心情嗎?還有不有和阿水,”他側了個身,手撐在桌子上,“你們古老的種族戰鬥時,也沒有指揮官嗎?”

他最後看向樸若谷,黑白分明的眼中,眼波把光挽留,鑄成一座小島,光潔齊整,一覽無餘,“我不知道你來自哪個星,但你們星球,難道都各司其職嗎?”

樸若谷仿佛掉進了那島中,泥足深陷,他楞楞地看著他,心事波濤洶湧的鬧騰著,似乎下一秒就能脫口而出,他額角漸漸冒起冷汗,在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對峙中,他負隅頑抗,卻知道自己早已潰敗。

“我推舉你做隊長。”末了,他抽回目光,像是走在陽光下的人步步倒退回陰影中,“你雖然偶爾沖動易怒,但有勇有謀,冷靜自持,樂觀開朗,是隊長的不二人選。”

吳欲知眼神一暗,又重新抱起臂膀,靠到了椅背上,他仰面望天,斜眼瞧著樸若谷,“我本來就是被迫加入的,可負擔不起你們這麽多人的命。”

不有和阿水面面相覷,上一秒兩個人好像還如膠似漆的,怎麽下一秒就夾槍帶棒了,二人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003,哪知003更是冷若冰霜,嘴唇堪比兩片尖刀,寒岑岑的,他回望二人之時,卻倒把他倆唬了一跳,“我同意阿谷的提議,你們兩個呢?”

阿水和不有見兩個主心骨都拿定了主意,也樂得清閑,遂無所謂的點點頭,幾人分配了各自值守的時間段後,作鳥獸散,回房休息。

第一個時段由阿水值守,系統預估此時段的安全性高達90%,因此眾人商議讓註意力容易分散的她站第一班崗。盯著屏幕看了半晌,阿水百無聊賴,她翹起小腿,修剪著腿上支楞巴翹的毛發,飛船內除了003設置的自動偽裝系統運行的聲音外別無其他,時間才過去三分之一,阿水就已經困得眼皮打架,昏昏欲睡。忽然,樓上好像響起了微弱的腳步聲,但聲音若即若離,淺嘗輒止,阿水凝神聽了半秒,見毫無異狀,便揉揉眼睛又歪在一旁。靠在墻角上的仙人掌卻猛然站起,它感受到了自樓上傳來的微弱的能量波動,是一種能屏蔽心神和聲音的力量。

不有睡得並不安穩,夢中他的孩子們像是碎掉的瓷器娃娃,一塊一塊的躺在屍山血海中,默默垂淚,他拼了命的去撿,手被割得鮮血淋漓,卻怎麽也撿不起來,他放聲痛哭,直到哭聲把自己吵醒。

醒來的瞬間,他便敏銳的察覺到了房間內能量場的變化,他定了定神,擦掉眼淚,大搖大擺的打開門,果然看見003蹲在門口,一副守候多時的樣子。

他毫不意外,閃身讓他進入,“你知道我要來?”沒等門關上,003便直奔主題。

不有坐回床上,用粗糲的手指撫摸著床頭孩子們的影像圖片,“我知道你早晚要來。”

003哦了一聲,並未做評,他貼墻而立,手掌置於胸前,不有目不斜視,卻笑道:“你怎麽這麽緊張?我們是夥伴,又不是敵人。”

“是不是夥伴,還有待商榷。”

“哦?”他挑了下眉,似乎聽到了笑話似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牽扯,他微一用力,孩子的影像圖片便碎了,和夢中孩子碎掉的面龐如出一轍,“你還是這麽直白,容易被人利用。”

003目光一凜,周身能量場泛起了微弱的漣漪,不有把指頭插進碎片中,鮮血頃刻湧出,把孩子扭曲的面龐染紅,“我只是給你個建議,不用這麽敏感多疑。”

003冷笑道:“我就是因為不敏感,才對你們付出了情感。”

不有嘆了口氣,他抽回手,看著鮮血滾珠似的砸向地面,碎成一朵朵花,那花很快黯淡,一如生命短暫,他像是夢囈一般說道:“我和阿谷的相識相知,確實如假包換,但是我確實也真的不知道他的底細,我只知道他在地球生活過,其餘的,一無所知。”

血凝固在他傷口處,疤疤癩癩的,醜陋如□□的背,不有曲起手指,鮮血重又滲出,“他神秘的像是一陣風,不知從何處來,我相信找到阿魅星,也不是他的最終歸宿。”

003他放下手臂,走到落地窗前,“我本來,很信任你們的。”

“我知道,”

“可是,”他垂下頭,脊背卻倔強的僵挺著,像是被蟲蛀空的樹幹似的,徒有外表,“在人戲團星上,他的變現有些異常。”

“比如呢?”

“難道你沒看出來嗎?”003忽然轉過身,氣急敗壞地朝他走來,光被他擋在身後,他好像是一團霧,“在緊要關頭,他暴露了對那個星球的過分了解,你行萬裏路,我讀萬部書,可為什麽我們對人戲團星的本土生物一概不知?”

不有垂下頭,地上鮮血凝成的花連綿成片,觸目驚心,刺得他眼球發酸,這酸一路泛到心底,咕嘟咕嘟的蒸出汽,“你嫉妒他懂得比你多?”

“什麽?”003震驚地後退了一步,隨即反應過來,啞然失笑,“哈哈哈哈哈,你瘋了嗎?我SE星人雖然自視甚高,但也是有骨氣的,比我厲害的人,我努力超越就是了,幹嘛做出當面恭維背後貶低的小人那套?於我又有何益?”

他啞著嗓子,像是寒冬臘月枝頭上的老鴉,在一片蕭索中淒慘地叫著,不有耿著脖子,和僵硬的脊背連成了一條海岸線,座化成了一處荒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