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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古之道,能禦今之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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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古之道,能禦今之有(五)

這時吳欲知悠悠轉醒,在半夢半醒中,他看到樸若谷面若月華,但雙眼卻極不協調地殷紅著,他擡起疲軟的手臂,想要撫上他的臉頰,由於體力不支,胳膊在半空中墜落,樸若谷伸手接住,兩只手緊緊相握,樸若谷寒涼的體溫刺得他心頭一跳,他略帶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我怎麽能讓月亮哭泣呢?”

說罷,他又昏死過去,但呼吸已然順遂,臉色也愈發紅潤。樸若谷僵在原地,身上熱一陣冷一陣,他依然抓著吳欲知,緊緊地,不肯松開半分,生怕一不留神,他就如流星般消逝。

仙人掌也跌在一旁,正被不有,003和阿水團團圍住,幾人不敢妄動,因為它蜷縮在墻角,周身如久旱大地一樣幹枯龜裂,它身子一上一下的緩慢起伏著,似乎喘氣於他而言是一件登峰造極的難事,它透過幾人腿間的縫隙,艱難地挪轉身體,面向吳欲知,前一刻它還興高采烈像個孩童,像在卻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

003試圖讀取它的心理活動,了解其中的因緣際會,但仙人掌念頭大多轉瞬即逝,不做停留,現下它疲憊至極,心裏更是平靜到如凜冬冰面,無所滯礙,一覽無餘。

幾人束手無策,暗暗焦急,室內不知不覺變色了,一束五顏六色的強光自棚頂直射而下,把房間照得通體明亮,他們仰頭上望,卻見棚頂門戶大開,成千上萬只形狀各異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光亮正來自這眼中。

阿水一陣發毛,盯得久了,她目眩耳鳴,幾乎作嘔,恰在此時,響起了那滑膩惡心的蝌蚪之聲:“大家好,歡迎來到人戲團星。我星將始終秉承讓客人‘空手而來,滿載而歸’的宗旨,竭誠為大家服務。”它聲音中滿是洋洋得意,阿水和不有義憤填膺,003也怨恨至極,恨沒能捅死它,以絕後患。它繼續道:“您現在看到的,是本次表演的嘉賓,他們分別來自地球、SE星、狼星,還有兩位尚不知其母星,但其中一位是滅絕已久的五堆種族遺孤,另一位是高級能量體,由於本場表演特殊,賭註和賠率高於平常,請各位謹慎下註。表演將在三天後舉行,請各位拭目以待。”

話畢,光芒消散,天花板覆歸其位。幾人面面相覷,不敢置信,猶似還在大夢中游離,惶惶恐恐。“別楞著了,想對策吧。”躺在地上的吳欲知忽然說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把幾人都嚇了一跳。

樸若谷直楞楞的,眼見著他翻身而起,眼見著他虎虎生風,眼見著他張開五指,在自己眼前晃蕩,但好像神游天外一樣,不為所動。直到吳欲知寬厚溫熱的手掌觸上他的臉頰,一小股暖流源源不斷的淌入他心田,他才如夢方醒,輕輕問道:“你沒事了?”

吳欲知蹲下身子,平視著他,他眼神溫柔,恰似春水,眼波流轉間又如柳枝飛揚,蕩來陣陣深情,他目不轉睛,樸若谷卻彌足深陷,他說:“我不能再讓月亮流淚了。”

樸若谷在他昏迷時乍聽他喚自己為月亮,以為是他胡言亂語,可現在他神思敏捷,依然如此稱呼,不解的同時也有些不滿,自己明明有名字,為何偏偏用代號?

他所思即問,不藏著掖著:“你為什麽叫我月亮?”

哪知這一問,竟把吳欲知問害羞了,他老臉一紅,尷尬地直抓後腦勺的頭發,支支吾吾地問道:“你在地球多年,不知道什麽意思嗎?”

樸若谷搜腸刮肚想了半天,一無所獲,於是搖搖頭,轉頭向003問道:“地球上的月亮代表什麽?”

003被他問得一楞,道:“月亮就是月亮,還能有什麽含義。你說名義的來源嗎?那得去查一下《星際百科》。”

“不是不是,”樸若谷連連搖頭,他蹙起眉頭,神態竟有些焦急,“我說深層含義。”

二人相顧無言,電光火石間,003福至心靈,瞥了吳欲知一眼,嘴角隨即浮起似有若無的微笑,道:“想知道含義,這還不簡單?”

吳欲知警鈴大作,後腦勺的頭發差點被薅禿,他一個跨步趕到仙人掌身邊,大叫道:“我知道怎麽安全通過那些所謂的表演了!”

提起正事,幾人不再玩鬧,紛紛圍攏過來,吳欲知用眼角餘光睨了眼003,暗暗松了口氣:“首先,表演分為五個等級,五級為最高級別,觀眾會事先根據表演者能力預測他們能通關的最高等級,再購買籌碼,級別越高籌碼越貴,相對的,得到的回報也就越高。”

003摳著地縫,深色凝重的說道:“可真會玩。”

吳欲知沒應聲,一直躺在地上的仙人掌動了動,發出幾聲似是苦痛的呻吟,他把已經幹癟的它撈入懷裏,輕輕拍著。

不有問道:“如果買家下註到五級,但實際表演者在第一級別表演時就失敗了,那如何處理

?願賭服輸,還是表演者歸買家所有?”

“都不是,”吳欲知搖頭,頓了片刻後,他輕聲說道:“每一次表演都是關乎生死的考驗,所謂勝利,無非是躲過致命道具,僥幸存活罷了。”

“人戲團星賣的,是表演者壽數的時長。買家的買的,是表演者最後的生命。”

“即便是五輪表演後仍僥幸存活,最後也會與人戲團星的秘密武器進行表演賽。”

吳欲知聲音細若蚊吶,到最後已然微不可聞。他腦海中閃過一幕幕勝利者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景象,即便身處不同星球,可臨死前眼中的不甘與怨毒,全都出乎意料的一致。與死亡極不相稱的,是觀眾席上山呼海嘯般的喝彩和掌聲,仿佛生命於他們而言,不過是無傷大雅的玩笑,笑一笑,就能驅散亡者的詛咒。風過尚且留痕,一條生命在萬眾矚目之下被生吞活剝,被羞辱致死,也不過落羽一般。他們漫不經心的灑下鈔票,彈指須臾間,無數性命便前赴後繼的為此買單。

樸若谷察覺到他的異樣,握住他的手,他並未催促,只是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用身上那麽點微末的熱度,盡其所能的溫暖他。

他揚起慘淡的一笑,嗓音喑啞,繼續道:“可以說通過五輪表演的勝者才是最慘的,其他人在半路上,或者一擊斃命,或者選擇自殺,但是與人戲團星秘密武器戰鬥的勝者,確是不折不扣的被折磨致死,毫無尊嚴可言。”

阿水打了個寒顫,她縮進不有懷裏,團成了一團,“那就是無論輸贏,都是死路一條。”

吳欲知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房裏闃然無聲,死神如影隨形,仿佛稍微有點生息,就能驚擾到它,從而大殺四方。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氣氛滯窒,良久後,阿水實在忍受不了了,張口問道:“003說的嗎?”

“應該是這個II星人通過身上的刺告訴你的吧?”003撫摸上吳欲知懷裏的仙人掌,低聲說道。

“對。”他重重嘆了口氣,曲起的小指兀自顫著,他想像往常一樣撓它癢癢,但手指卻始終流連於皮膚細細密密的裂口上,想觸又生怕弄疼了它,於是只能不知所措地抖著。“怎麽這麽傻,我不過是給了它幾根頭發,怎麽就能把命都還我。”

“它一定是感受到了你的真心。”樸若谷一只手撫上他的後背,另一只手抓住仙人掌的腿,有一下沒一下的捏著,“那幾根頭發,對你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吧。它感受到了,所以想投桃報李。”

“傻子。”他低聲喚道,聲音輕到像是嚶嚀,一滴眼淚從鼻尖滑落,砸在仙人掌身上,摔得四分五裂。他驀地想到冰天雪地裏,幾日未進米水的他暈在暗巷中,合上雙眼前最後的畫面是老首長結了冰的胡子和焦急的雙眸,在溫暖的懷抱裏,嘴裏被塞了一塊糖,那糖真甜啊,讓人他至今念念不忘。多年後他以宇航員的身份走進首長室,老首長笑瞇瞇的,往他手裏又塞了一塊糖,那糖真甜啊,多年過去了,味道竟然一點兒都沒變。

他哽咽了兩聲,哀傷似乎滲進了仙人掌體內,始終沈睡的它扭了扭身子,身上的裂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吳欲知驚呆了,已無暇追憶往昔。

003也很驚訝,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道合上的創口:“我只知道II星人自愈能力強,但是百聞不如一見,真是讓人嘆為觀止啊。”

阿水從不有懷中掙脫,雙足一蹬,躍到仙人掌身邊,它的皮膚像是正在充氣的氣球一樣,已漸漸光滑透明,她咦了一聲,問道:“他們自愈能力這麽強,也不怕被吃肉喝血,那總得有一處命門吧?不然就生生不息,占據宇宙了吧?”

“宇宙的規則很公平,”003微涼的掌心貼上仙人掌,惹得它微微一顫,“宇宙賦予它無敵的自愈能力,也剝奪了它的心智,以致它們善良軟弱,任人宰割。”

“哪裏公平了,”吳欲知黯然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沒有自保的能力卻有滔天的天賦,其實是最不幸的。”

阿水垂首不語,眼神哀憐,在仍舊抖動的仙人掌身上,她窺到了II星覆滅的景象,草木雕敝,鳥獸絕跡,生靈塗炭,與她的母星如出一轍。原因無他,源自貪婪。

003察覺到阿水低落的情緒,他擡起頭,看見光芒落在她的頭頂,卻把雙眼隱匿在陰翳下,那陰影中有點點光芒閃動,像是淚滴,他心一動,指著仙人掌中心道:“它的命門應該就在這幾根長刺下,所以在保護吳欲知而尖刺盡數脫落的情況下,這幾根仍然屹立不倒。”

“不止,”吳欲知閉上眼,默然不語。過了半晌,他額頭上開始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血色抽盡,腮處筋骨顫顫,一副正在承受極大痛苦的神情。樸若谷擔心的握住他的手,一觸之下吃了大驚,他皮膚冰涼,似墜於冰中,一動不動有如塑像,渾身緊繃,僵硬至極,觸之如木。

樸若谷正思忖對策之際,他醒了。他籲了口長長的氣,汗水自鼻尖一顆顆落下,他睜開眼,對著眾人說道:“II星人的歷史,見聞,包括表演的形式,表演成功的方法,都集中在這幾根刺中。它剛剛刺向我,是不想讓我們枉送性命,但是它表達能力有限,實在是無可奈何才出此下策,鋌而走險。”

“它們沒有文字和語言,所以發展出來的有限的文化,都刻印在它們的‘基因’中,一代一代遺傳積累,當一個人死期將至時,便把記錄自己見聞的刺紮向另一人,用以保證它們的文化經久不息。”

仙人掌的體溫開始升高,熱得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爐一般,烤得吳欲知汗如雨下,他不得不放下它,坐到一旁。

003拖著下巴,註視著不斷滴出液體的仙人掌,說道:“那這麽說,它應該在這很久了,所以才能記錄各種的表演形式。”

吳欲知搖搖頭,他扣著雙手,力度大到指節泛白,“它是II星最後一個人了。”

不有吃了一驚,他環視四周,似是淩駕於宇宙之上,檢視搜尋:“難怪這群畜生說什麽也要把它要回去。”

吳欲知又搖搖頭,“這幫畜生並沒有這麽看重它,只是覺得既然表演者都虜來了,缺胳膊少腿的上場,不能讓他們玩得盡興,所以才千方百計的治好這群人。”

“幸好它被分配在囚室中,如果和它其他夥伴一樣,被分配在賽場上,或許早就沒命了。”

阿水奇道:“為什麽?它們的自愈能力不是很強嗎?”

“自愈能力再強,也是需要時間的,那些在賽場的表演者,他們受傷更重,所需要的汁液更多,它們恢覆起來也就更慢,長此以往,就油盡燈枯了。”

“這是什麽道理?畜生們不就以看人慘死為樂嘛,怎麽還救他們?”阿水亮出泛著藍色冷光猶如利刃一般的指甲,她小心翼翼地在仙人掌皮膚上刮著,仙人掌似有癢癢肉,忽然前後左右,難耐的晃動起來。

懸在他們心頭的重石終於落地,幾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不有雙腿無法支撐龐大的身軀久蹲,便轉而跪著,也曲起小指,在仙人掌上空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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