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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見者不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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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見者不明(二)

他側過身,讓一直被他身體擋住的外部景象暴露於眾人視野,那遮天蓋地的東西不是什麽稀奇玩意,而是一張張人臉,一張張冷若冰霜,萬念俱灰的人臉。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層一層地摞起,壘成了一堵密不透光的墻,全都眼珠不錯地,透過小小的窗子,死死盯著艙內的幾人。

“臥槽了!他媽的什麽玩意!”吳欲知嚇得雙腿一軟,憑著還算頑強的意志力,他強弩之末地撐著,然而禍不單行,幾十個小時未進水進食的壞處找上門來,他好像低血糖了,眼前陣陣發黑不說,還有幾顆孤星沒有眼力價地瞎晃。

就在他搖搖欲墜之際,一只溫暖的手托住了他的背,以一股強大又柔和的勁道,將他扶正,他偏過頭,見是憂心忡忡的樸若谷,安心地笑了。

“你還笑!”他笑得流裏流氣,好不正經,氣得樸若谷狠狠擡起了拳頭,但那拳頭只在空中停滯了數秒就輕輕落下,樸若谷嘆了口氣,恨恨地跺著腳,聲色俱厲地說道:“你再不把你的身體報告發給我看,我,我就找003要數據,侵犯你的隱私了!”

又是這樣的不合時宜,吳欲知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只軟乎乎的小貓撞了下,明明外面危機四伏,他卻想把小貓摟在懷裏,他還想把臉埋進小貓的胸口裏。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是一塊破破爛爛的拼圖,有人棄如敝履,有人卻如獲至寶,正認認真真地,一筆一劃地畫出一塊塊小拼圖,歡歡喜喜的將其拼完整。

他握住樸若谷的手,柔聲說道:“我餓了,你給我下碗面吧。”

“啊?”樸若谷定定地看著他,隨後擡頭看了眼窗外,覆又低頭看他,“現在啊?”

“嗯。”吳欲知點頭,“我剛才應該是餓太久了所以有點暈,別擔心。還有啊,”他拉著樸若谷的手,覆上自己腕上的神經機,“我可以把我神經機的所有數據共享給你,但是你需要教我怎麽做,我對這東西還不是特別熟悉。”

“額······”樸若谷的臉“騰”得一下變紅了,好像有兩片從天而降的櫻花瓣,正巧降落於他面龐,他抽回手,慌亂地往旁邊走去,喃喃自語著:“行沒問題,但是我手藝一般,你要加雞蛋還是青菜?誒不對飛船上沒有雞蛋,哦也沒有青菜,哎呀······”

目睹全程的阿水扯著不有手臂輕聲問道:“阿谷怎麽了?生病了嗎?”

“這個嘛······”不有一笑置之。

但天不遂人願,樸若谷剛走到與中央控制室的連通處,還沒來記得上去,浮於窗前的人面墻就突然齊齊張開了嘴巴,他們了無生氣的黑眼珠仿佛壁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爬上其猩紅的舌頭,剩下成片的眼白在杏仁一樣的眼眶裏突兀地亮著,那黑魆魆的口越張越大,越大越張,口旁的皮受不住這張力,皸裂成一條一條細如頭發的絲狀,從裂口處流下一行行紅褐交雜,血似的液體,但是這液體始終附著其上,並未墜落或飄走。

這變故出乎幾人的意料,他們目眥欲裂,仿佛被一記雷劈得楔在地底一樣。但這驚悚的景象還在繼續,隨著那口越張越大,兩側的裂口也如河一樣紛紛匯聚,直至成碗一樣大小的血洞,與那黑魆魆的口不相上下,紅褐液體不再流出,而是呈點狀噴射而出。這時幾人才明了,那那根本不是什麽液體,而是像蛆蟲一樣的,長著一圈圈環狀紋路的軟體生物。在極盡所能的暴漲後,那口吞噬了眼白和血洞,整張臉變成了黑洞一樣的,旋轉著的深淵。

變化似乎停止了,鴉雀無聲的艙內好像落針可聞,幾人思慮萬千,卻無人言聲。

003動了動僵硬的身子,緊繃了太久,他雙腿有點兒酸。阿水的嚶嚀聲輕而易舉地穿過空氣,直抵他耳畔,他轉過身,深吸了好幾口氣,拍著救生艇微笑道:“諸位,危險如你們所見,現在想要離開還有機會。”

聞言,阿水哭得更大聲了,她的眼淚仿佛開閘洩洪似的,波濤洶湧地砸在地面上。吳欲知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哭得這麽兇狠,像是要用哭聲向天討要個公平一般。

她哭得003措手不及,沒頭蒼蠅一樣左看右看地求助,吳欲知和樸若谷默契地看向地面,就連不有也一反往常地沈默了。

“那什麽,”求人不如求己,003求助無果後,只能硬著頭皮說道:“你別哭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尊重每個人想要逃生的願望,畢竟求生是本能。在生命受到未知危險的威脅時,我們高級能量體也沒辦法完全做到冷靜自持。”

“你說什麽呢!誰想逃了!”阿水帶著哭腔怒吼道,因為003這披著理解外衣的冷酷言論,她驀地止住了哭泣。但她似乎越想越氣,呼吸也愈發急切,煞白的臉色漲紅,她弓起身子,雙耳直立,齜著一雙獠牙就要往003身上撲。幸虧不有眼明手快,拉著她讓她不得動彈,才避免了一場內鬥。

“003,”不有按住暴怒的阿水,罕見地,神色凜然地說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我以為,我們已經是生死與共的夥伴或者朋友了。你對朋友,就這麽不信任嗎?”

“什麽?”003很是困惑,不有好像生氣了,他理解他的話,但對他言語後的怒意卻似懂非懂。他們是朋友不假,他甚至明確知曉這群人對他與眾不同的意義。但求生的渴望和朋友間的信任,是可以相提並論的嗎?

他這時候又很佩服樸若谷,能用邏輯理解感性的情誼。

吳欲知沖著003豎起了中指,這小青魚在成為人的道路上還漫漫修遠兮。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他拍著手大聲說道:“我說你們可真有意思,一句話搞定的事兒非得弄這麽覆雜!”

他指著003,對不有和阿水說道:“這死人臉在乎你們關心你們,不想讓你們掛掉。哦掛掉就是死了的意思。”

他又指著不有和阿水,捏著003的肩膀惡狠狠說道:“這倆人關心你在乎你,想跟你一起冒險。就是死,他們也在所不惜。”

“出發點就是,你們都愛對方。”

阿水和003異口同聲,急赤白臉地說道:“誰愛他了?”

吳欲知攤手,明明自己好心,卻成了眾矢之的,真是得不償失。他看向樸若谷,委屈地直癟嘴,好人真是難當。

樸若谷被他小狗一樣的神態逗笑了,可能是常年保持鍛煉的習慣,吳欲知的眼神明亮異常,好像是太陽摘下一縷種在了他眼底一樣。他望著那雙盈盈的眼,有些恍惚,不自覺地替他辯解道:“吳欲知說得對,只不過你們都是用自己的立場替對方考慮,但卻忽略了對方真正的想法。”

003和阿水搓著手,各自撇過頭誰也不看誰,倔強地模樣如出一轍,二人偃旗息鼓,誰都不願承認樸若谷的話正中他們下懷。

不有松開阿水,他若有所思地瞪著前方,龐大的身軀好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慢慢萎靡,他縮成了一個蝦米,雙手伏在膝頭上,用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自以為是的關心,哈哈哈哈,這和顧影自憐有什麽區別。”

一滴淚砸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不成形狀,像是他死在遙遠異星上的孩子,碎成了渣。

“不有你怎麽了?我和003開玩笑呢,我不會真咬他的!”阿水見他有異,以為是她屢教不改的沖動易怒終於惹惱了不有,她慌張地蹲下身子,仰視著他,急切地辯解道:“誒你怎麽還哭了?”

“阿水。”樸若谷拉起想要給不有擦眼淚但無處下手的阿水,小聲說道:“讓他自己待會。”

就在這時,飛船動了,以一種非常規的動力,像腿腳不好的老人似的,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動著。窗外,從變成黑洞的人面墻裏,一種全身綴滿了紅褐色蛆蟲的,長著無數雙手的長條形生物蠕動著湧出,它們通身鮮綠,剛毛根根直立,交錯縱生。吳欲知覺得自己要吐了,幸虧胃裏空空,不然得吐到五臟廟分崩離析。

那蟲子甫一降生,就緊緊黏在窗上,而後它們從身體中央處裂開一個口子,扽出一條蛇信一樣的舌頭,那舌上雲集了無數張人臉,和最初人面墻上的人臉不同,這些人臉神情各異,有哭有笑,有驚懼有興奮,有麻木有陰險,還有給吳欲知拋媚眼的。它們甚至還會交流,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幾人,嘴唇翕動著,不知所雲,似乎他們是待價而沽的商品。

吳欲知打了寒顫,他覺得自己掉在地上的雞皮疙瘩來年肯定生出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他別過眼,卻還是不小心瞥到了人臉後的景象。

“臥槽!”他一聲怪叫直沖雲霄,那畫面帶給他的震撼直抵天靈蓋,他顫悠著指向外面,道:“這他媽,是純手工動力啊?”

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那蟲子身上的千百雙手,像是在河裏劃船一樣整齊劃一地前後撇動著,飛船也正是在這種前後相隨的動作中,緩步前進。

吳欲知咽了口唾液,幹巴巴地問道:“003,現在逃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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