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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兮,禍之所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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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兮,禍之所伏(八)

他已經找不到阿水了,只能看見那怪物亮出一足,向某一處虛空紮去,金屬碰撞的呲呲聲隨之響起,灰霭的半空被轉瞬即逝的火花點亮,在這瞬間,吳欲知看見阿水堅毅的側臉,和炯炯有神的雙目。

一陣長久的靜默後,那怪物忽然合上了雙眸。吳欲知眉頭一皺,心道不妙,他不動聲色的緩步退到樸若谷身前,微微彎腰,繃起全身的肌肉,以備不時之需。

隨著阿水一聲貫徹滿天的慘叫,雪停了。那怪物得意洋洋地睜開雙眼,它貫穿了阿水的小腿,被鮮血染紅的趾尖兒長長的彎向半空。它隨意地晃著,阿水像是一塊布,身子了無生氣地垂著,任其擺布。

“這鬼東西,”吳欲知不怒反笑,熱氣從他口中噴出,“真他媽有點智商啊。”

他被徹底激怒了。

仿佛和怪物有著心電感應般,吳欲知驀地擡眼,殺氣四溢之時,怪物的利刃也遽然逼近。吳欲知一個前滾翻,堪堪避過怪物的爪牙,他抓起地上的長矛,借力挺身,此時又一根長足掃來,他舉起長矛,橫在頭頂,在令人牙酸的金石聲中將其嚴絲合縫地卡住,隨後他伏地轉身,一陣筆走龍蛇般的轉位,在怪物瞠目結舌的表情中,輕巧靈活地跳上長足,俯身沖向怪物的大腦。

其實怪物的弱點很好琢磨,只是003菜雞一個,不有和阿水情急之下喪失理智,剩他這麽一個半吊子,腦力差一點,體力也差一點,被人無意救了性命,就得有心還上。

吳欲知喝醉了一樣,幾步路跑得彎彎繞繞,直把那怪物直腸似的大腦繞出了結。它本就得意忘形,此刻又不能辨認吳欲知的方位,為了將其攔住,竟將帶著鋼刀般指甲的長足沒入了他跑過的路——它柔軟的軀體。

那力道帶著十足的恨和怒,噗嗤一聲,濺起了幾丈高又腥又臭的液體,那怪物一聲慘叫直沖雲天,吳欲知卻不為所動,他瞇起雙眼,視線在它的腦門和脖頸間來回逡巡。

找到了!他眼前一亮,在莫名消退的霧氣中,吳欲知輕而易舉地發現了它最柔嫩的地方。

傷痕累累的怪物似乎也累了,它不再蹦迪,龐大的身體巋然不動,風停了,霧散了,時間好像凝固了。吳欲知心中有異,他不自覺放慢了步調,天大地大,萬籟俱寂,他竟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他一驚,急忙低頭尋找樸若谷的身影。

這一慌神,便讓怪物有了可乘之機,吳欲知的大腦還郁結於擔心的泥沼中,訓練有素的身體便先行一步,在黑暗驟然於他頭頂聚攏時,他本能地舉起長矛,戳進了怪物的喉嚨。

下一秒,地動山搖,天地大有傾頹之勢。飛沙走石間,吳欲知雙腿攀上它的脖頸,他抓緊長矛用力一蹬,借坡下驢般地就地一滾,穩穩落在怪物身上,徒留一個猙獰的窟窿,開閘洩洪般汩汩冒著液體。

一切只發生在剎那間,怪物許是還沒反應過來,只是睜著倆無用的大眼呆楞在原地。

正是此時!吳欲知明白機會稍縱即逝,他當機立斷,俯身前沖,在距怪物三步之餘處,以鯉魚躍龍門之姿跳起,劃破空氣,將那利刃以千鈞之勢,洩憤般狠狠插進怪物兩眼間微粉的嫩肉中。

結束了······那怪物還未及發出零星嗚咽,便與世長辭,它雙眸望天,轟然倒下。

冰雪隨著它倒下一同消融,天光跋山涉水,終於撕開了層雲的一角,吝嗇地漏下一縷。

有水滴自高空墜下,吳欲知仰頭張望,只見那重疊的烏雲聚攏凝聚,盤旋在怪物頭頂,最後化作雨水,紛紛揚揚落下,洗刷著它的前塵過往。

樸若谷在這清涼的雨中幽幽睜眼,他像從從地獄油鍋中爬出,渾身上下是重塑肉身抽筋斷骨的疼。

他微一動手,就被吳欲知緊緊扣住。樸若谷見那人跪在自己身側,身上盡是血汙,一張俊臉破了相,只一眼,吳欲知那糅雜著失而覆得和驚喜交加的神情,就好像在他心裏種下了種子。他不懂從這胸腔的心臟中迸發出的情感是什麽,也不知道那情感有何種作用,或許這情感也並不來自這實質的器官,他只是覺得暖,一種通達周身的,細細密密的溫暖。

他無言以對,話說再多都不能讓一顆無處安放的心落地,他只得回握住吳欲知,順便附贈他一個燦爛明媚的笑。

003吊著手臂,和瘸了一條腿的阿水互相攙扶著走來,不有掙紮著坐起身,見樸若谷身無大礙,便放心地仰躺在地上。

幾人歷經惡戰疲憊不堪,目之所及,大霧散去,碧空無際,烏雲收起行囊遠走他鄉,太陽當空,傾瀉如瀑,一切恍如隔世。

隨著溫度升高,那怪物的屍體和身下的雪一並融化了,這時他們才發現,那壁壘竟建在怪物尾部與它的消化腔相連,他們越是深入探究,便越是自投羅網。迷幻的香氣不僅使他們喪失知覺,還讓他們產生幻覺,而那融化的墻壁便是胃液,於神不知鬼不覺間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怪物猶如門神般被壁壘束縛於地面,滅掉每一個試圖探究秘密的生物。

幾人傷勢不輕,決定稍作休整後就先返回飛船,此地不宜久留,誰知道前方是不是還有一只得了白化病饑腸轆轆的大蚰蜒,正對他們翹首以盼。

阿水暈暈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劫後餘生使她悲喜交加。這是她第一次戰勝敵人,在同伴一個也沒少的情況下。遠方的陽光風塵仆仆,越過關卡,在她眼底安了家,激蕩起碧波,她掩住面龐,把哭聲囿於小小的一方。

張望天空的幾人誰也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倒是003聽到了點微末的異響,轉過頭看她,但他的目光卻被天空絆住了腳步,不由自主地問道:“那是什麽?”

阿水的獸朵動了動,她不想讓003看到自己的淚,便也偏過頭,目光就這樣與地下逐漸清晰的景象不期而遇。

“啊!”她一聲驚呼,雙腿一蹬猛地起身,疼痛緊隨其後占據上風,她又齜牙咧嘴地跌回地上。

吳欲知,樸若谷和不有被她嚇了一跳,三人整齊劃一的呈現出防禦姿勢,他們順著她顫抖的指尖望去,只見消融的白雪下,是如天般無垠的冰面。冰下,高樓聳立的城區和形態各異的人類正與他們遙遙相望。

這鬼氣森森的冰面盯久了,吳欲知覺得心底都長了一層綠毛,他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天上看,陽光大盛如洪,恍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白雲散去,浩渺如煙的碧空猶如清澈見底的泉水。而那泉水之後,竟是和身下如出一轍的城市,仿佛兩面鏡子遙相呼應。

唯一的差別,是天上這面鏡子沒有姿勢各異的人類,唯有鱗次櫛比的樓宇和街道,以及吳欲知一行人困惑又驚恐的倒影。

“這都是什麽啊······”003瞠目結舌,自從來到這顆星球上,他以科學和數據為信條的人生觀已經被震得稀碎,心中千言萬語,卻理不出半點頭緒。

阿水害怕地直接跳進了不有懷中,她像只受委屈的小狗一樣把頭埋進他的胸口,還捂住了雙耳,試圖用閉目塞聽來自欺欺人。

“我說,咱倒是跑啊,你們等什麽呢?”不有抱著阿水往前邁了兩大步,一回頭發現剩下三人齊刷刷地躺在地上曬太陽,優哉悠哉的樣兒好像在養老院養老。

“跑得了嘛······”003沖著天空努努嘴,臉上帶著一股從容赴死的平和,“這天空,正在向我們襲來。”

“什麽?”不有目瞪口呆,只見那碧空鏡面中的城市,不過數秒卻已然放大多倍,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他們千軍萬馬地奔來,不等他們回到飛船,便能被一口吞噬!

阿水死死抱住不有的脖子,不有卻彎腰將她放下,嘆息道:“反正也無處可躲,咱就既來之則安之吧。”

說話間,那血盆大口一樣的天空更近一步,就差最後臨門一腳了。

“我現在,”吳欲知一躍而起,差點撞進天空的懷裏,他嫌惡地拍掉黏在身上未化的雪,伸了個天長地久的懶腰後,洋洋一笑:“他媽的最煩既來之則安之這句話了!”

眨眼的功夫,他便把指機扔在在地上,化作跳臺。在其他人不明所以的神情中,他彎腰屈膝,劍指天地般猛然上跳,厲風刮過,他以摧枯拉朽之勢扶搖直上,沒入其間。

“他娘的反正無處可逃,那我就迎難而上唄!”

眾人呆若木雞,楞在原地,樸若谷茫然無措,直至揚起的雪花落入眼中,他才回過味來。

“你瘋了嗎!你怎麽又這麽莽撞!”雪水化作眼角的一滴淚滑下,樸若谷瘋了一樣跳上跳臺,試圖隨他而去,被眼疾手快的003當場攔腰截住。

“你放開我!”樸若谷奮力掙紮,力道大到把003青白的皮膚劃出數道血痕。

不有拽著樸若谷的衣領子,輕松地把他按到地上,讓他起不來身,他嚴肅地說道:“你能量沒完全恢覆,能幫到他什麽?”

正在二人拉扯之際,大地‘咚’的一聲響,一個黑影徑直落下,原來是閻王都嫌棄的吳欲知。

他揉著差點摔得四分五裂的屁股蛋子,盈盈一笑:“嗨,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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