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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兮,禍之所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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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兮,禍之所伏(四)

“可是,”003雙手放置於他腰間,護著那隨時可能倒下的身體,他有些猶豫,但是話音未落,一道細微的‘叮’聲,就如同拋在水裏的石頭一樣,在室內震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幾人還未及反應,棚頂便遽然大開,在外徘徊良久的大霧大雪如餓鬼撲食般頃刻湧進,伴隨著陣陣腥風,一雙大如探燈的眼睛也逐漸逼近。

“臥槽!跑啊!”吳欲知窒了一下,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大燈已經近在眼前,他沒多想,只是牟足了勁,用地球人最原始的方法,照著那鬼東西一拳招呼上去。鬼東西吃痛,頃刻翻倒在地。抓著這寶貴的當口,他一聲怒吼,拉著身側的樸若谷,不由分說地朝建築物深處拔腿狂奔。不有也不顧虛弱的身體,一把拎起003和阿水,匆忙逃跑。

怪物只撕裂了大廳棚頂的一塊,其餘部分毫發無損。建築物內部彎彎繞繞有如迷宮,吳欲知和樸若谷暈頭轉向跑了好一陣,一回頭才發現那怪物不僅沒追上來,就連霧氣和大雪也不見了。不有步伐大腳程快,早就沒了蹤影。兩人嘗試呼叫他,卻發現神經機好像失靈了,那三人的信息統統消失不見。

二人對視一眼,沈默開始蔓延。吳欲知雙手撐在膝頭,大顆汗水自發間滑落,淅淅瀝瀝地在他心上下起了小雨。踏入這顆星球不足兩小時,他們便遭遇了堪比失明的恐懼和真正的失聲失聰,和同伴分散又相聚,後遭怪物的恐怖侵襲,大起大落又大喜大悲。吳欲知一時不能全然消化,畢竟幾個小時前他還處於失去同胞的苦痛中。

他深吸幾口氣,試圖平覆這沸反盈天的悲傷,一股似有若無的幽香闖入他鼻腔,他皺了下鼻子,猛吸兩下,結果那異香更甚。

“誒,你聞沒聞到什麽味道?”吳欲知一邊聞著一邊伸手扒拉樸若谷,卻沒想到那人竟然站著睡著了,被吳欲知猛地一碰,身子向側邊栽去。

“臥槽!”吳欲知見狀緊忙把他往回拉,一個大男人的重量全部負在他臂彎上,他雙腳受力不均,直直朝後側墻壁倒去。哪知那墻壁竟是紙糊的一樣,不過將將靠上便轟然倒塌,吳欲知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鳴持續不斷,胸腔裏的洪水猛獸一刻也不得安生地要掙脫牢籠。

趴在吳欲知胸口的樸若谷此時悠悠轉醒,他驚訝地看著淩亂的四周,說道:“你聞沒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多聞了幾下好像就暈了。”

吳欲知捂著胸口,不輕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說道:“聞到了,這地方詭異的很,什麽東西都有毒。最重要的是,”他努努嘴,示意腕上的神經機,“這高科技玩意失靈了,什麽警報都沒有。你和不有他們有沒有其他聯絡方式?”

樸若谷撐起身子,籲了口氣,“沒有,我們都沒料到神經機會失靈。”

“哦,”吳欲知一把扯下那玩意,放在手中掂量著,不解地問道:“這玩意失靈一般是什麽原因引起的?”

樸若谷擡頭向上望,漆黑的棚頂吊著一盞氣若游絲的燈,他喉頭劇烈起伏著,過了好一會才擠出一句話:“神經機很少發生失聯現象,除非······除非機體功能已不能自主運轉,換句話說,就是已經死亡······”

‘啪’,他沒拿穩,神經機墜向了地面,聲音不大,但他卻覺得震耳欲聾。吳欲知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方的黑暗看去。

空氣仿佛凝住了般,就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思慮良久後,吳欲知拾起小巧的神經機,重新戴上,熟悉的刺痛感襲來,他卻笑著對樸若谷說道:“願不願意跟我去前方的地獄闖一闖?”

黑暗中,二人向前摸索著,慘白的燈光和狹長的走廊讓吳欲知想起了避難室。恍惚間,他以為自己還在地球上。

許是年久失修,自頭頂落下的光微弱飄忽,只能照亮一寸見方,千軍萬馬般的黑暗依然虎視眈眈,躲在暗處的危險也伺機而動。

越往深處走,那股異香便愈發濃郁,空氣也變得溫熱潮濕,好像夏日裏悶著的一場大雨。扶墻而走的吳欲知忽覺手下有異,他警覺地轉過頭,才發現一路而來平整如新的墻壁不知從何時起,被摳出一道道的抓痕,那痕跡從下往上看去,壓迫感有如滅頂之勢,鋪天蓋地地襲來,直叫人無端發出一身的冷汗。

怕再次發生意外的二人此刻正緊緊相握,吳欲知幹燥而溫暖的手瞬間變涼,樸若谷的心也跟著涼了,他順著吳欲知的目光看去,只覺得天旋地轉,幾欲嘔吐。

吳欲知再次對自己產生了質疑,明知是死路一條卻還要一往無前,未達終點就在半路洩了氣,勇氣被蠶食,怯懦開始肆虐。人類向來如此,始於莽撞,止於半途。怕結果不盡人意,怕勞作收獲不成正比,把一件事當做達成另一件事的手段,描摹未來,患得患失,為半途而廢穿上皇帝的新衣。

“怎麽不走了?”樸若谷撞了下他的肩膀,問道:“害怕了?”

吳欲知苦笑,握著他的手用力一捏,道:“是害怕了,怕我們不是幹幹脆脆的死去。”

樸若谷明白他的意思,如這抓痕真是遭受淩虐而留下的證據,那他們再往前走,命運其實昭然若揭。

但對於樸若谷這種高級能量體來說,他又有點不太懂。他不懂□□的疼痛會帶給生者怎樣的折磨,他只體驗過精神上的痛,那種純粹而整體的痛。他不知道身體和精神的疼是否相等,但是他願意嘗試理解,他說道:“沒事,消散才是最終歸宿,雖然方式多樣吧。你要是受不了疼,我可以替你疼。”

“啊?”吳欲知轉過頭,和晦暗燈光下他明亮的眼睛相撞,那真誠貨真價實,讓他有點感動,又有點別扭,“那啥,趕緊走吧,別說笑了。”

他們繼續前進,但這條路似乎永無盡頭,飄逸的香氣從最初的沁人心脾變成熏人難耐,吳欲知眉頭緊鎖,他掩住口鼻,步伐越發沈重,好像在泥地裏一樣寸步難行。

沒有神經機的計時,他們茫然地走著。溫度越來越高,戰衣的調節功能好像也失靈了,緊緊箍住他們汗如雨下的身體,吳欲知眼前金星成片,大腦如漿糊一樣膠著不動。他拉著樸若谷,幾乎是全然依靠本能地邁著腿。

“等等·······等等。”樸若谷快要窒息了,他抖如糠篩,躬身頂在吳欲知背上,“休息一下。”高能量體對於環境的幹凈程度要求甚高,有時候揚塵都能給予高敏感度的他們致命一擊。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吳欲知慌忙摟住他,一只手朝額頭探去,卻停在了半路。他想起來他倆物種不同,沒辦法適用一套方法。

樸若谷搖搖頭,他沒打算告訴吳欲知自己本體的缺陷。他太累了,現在只想靠墻而坐睡上一覺。

“啊!”然而他剛坐下,手觸到身後的墻壁,就被上面不知名的硬物刺穿。即便燈光微弱,那傷口也觸目驚心,密密麻麻的血洞猶如齊發的萬箭,差點將他的手掌鑿穿,鮮血爭先恐後地奪門而出,蜿蜒匯聚成緩慢的瀑布,砸向地面。

疼,不是精神上的整體疼,而是時斷時續的,時冷時熱的,像被啃噬一般小而密的疼。這是樸若谷第一次體驗身體的痛覺。

“怎麽了?”吳欲知立刻曲起腿半跪在地上,他捧起樸若谷的手,溫熱的血液借勢流到他手心,他心一擰,覺得自己也開始疼了。

“先起來。”他怕再生事端,便用一只手抵在樸若谷腋下,企圖將他抱起。但樸若谷疼得直冒冷汗,全身的力氣也洩得幹凈。他倚在吳欲知身上,咬緊牙關將游絲般的力氣灌到腿上,扒著他用力一蹬,卻不想竟紋絲未動。

二人瞠目結舌,吳欲知腦筋一轉,換了種方法,他拉住樸若谷的雙臂再次用力,卻依然徒勞無功。

“這他娘的什麽情況······”吳欲知繞到樸若谷身側,試圖找到罪魁禍首,不看不打緊,這一看,便差點要了他的命。

只見上一秒還堅如磐石的墻壁,下一秒就化作了烈日下的冰淇淋,以樸若谷後背抵靠的部分為圓心,像四周擴散著融化,而他的整個背部,已然嵌進墻壁,和這整面墻融為一體。

吳欲知毛骨悚然,他望向通天的墻壁,瞬間明了這密密麻麻的抓痕從何而來。

“什麽情況?”樸若谷心亂如麻,他不顧傷口,雙手撐在地面上,再一次試圖起身。

“省省力氣。”吳欲知制止住他徒勞的努力,他眼見著墻壁吞噬樸若谷的速度越來越快,心一橫,也將手伸了進去。

他希望能在內部抵住樸若谷的後背,把他推出墻壁。但事與願違,他的手探入墻壁後才發現竟沒了知覺,仿佛手已脫離大腦的掌控自成一派。他苦笑著看向樸若谷,總算明白為什麽這人如此的無知無覺了。

“你在幹什麽···”他跪在樸若谷身邊,吊著一邊的肩膀,姿勢詭異不說,還許久未動,樸若谷咽了口唾液,戰戰兢兢地問道:“你還好嗎?”

吳欲知低下頭,難堪又窘迫地回道:“我······在鍛煉身體的平衡力。”

“啊?什麽?”吳欲知聲音太小了,他一個字也沒聽清。他往吳欲知方向偏頭,忽然發現頭也動不了了,墻壁的融化速度加快,已經沒過了他半個頭。他全身上下,就剩眼珠能動了,他往吳欲知方向斜眼看去,發現他半個肩膀被赭石色的漿液包裹,也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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