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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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雲雅在江沅一中是傳奇一般的存在,因為成績優異,是連續三年的年級第一,這並不容易,即便她記性好理解力強吸收知識快,也得很自律的日日不松懈地努力著,才能在那所聞名整個煙海市的高中保持金字塔尖的成績。

成績出色的學生,會得到各科老師的特別對待,尤其是班主任。

雲雅高三那年的班主任,教英語,並不太嚴厲,更談不上脾氣暴躁,算是年級上數得上的態度和藹的老師,而且教學水平好質量高,帶過的班級幾乎一直都是全年級成績最好的班,所以在學生家長當中向來很有口碑。

那班主任叫吳少偉。

雲雅是班長,但高三的班長要做的事情並不多,高三的每一個人學生除了學習備考,要做的其他事情都不多。第一次被單獨喊到教職工辦公室,雲雅不記得是為什麽事情,只記得當時她聽吳少偉講了許久對她各科成績的誇獎,尤集提了英語,他誇她語言天賦極高,還說她英語講得好聽,說她連英文字母都寫得秀氣漂亮和她這個人一樣,說字如其人果然不假。

這些話雲雅自小就聽,並不稀奇得多麽需要她特別去記住,她之所以對那些話如此印象深刻,是因為吳少偉最後拿起了桌上她的默寫本,說你看,這些abcd字母彎彎,豎著曲著圈著纏著,很像坐在講臺下聽課的你。

這話很怪,雲雅不懂那些豎曲圈纏的詞意,以為老師是在批評她課堂上不認真做了什麽開小差的小動作,正要出言保證說以後一定態度端正。卻聽吳少偉笑了一下,眼睛瞇起來在她全身上上下下掃視,接著輕言輕語說了句,你不知道,這些字母老師恨不能天天揣在身上,隨時隨地就可以拿出來多看上兩眼。

這話更怪,雲雅隱約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可正好辦公室這時有人進來,吳少偉便吩咐她抱著默寫本離開。

國慶節後,高三學生因為假期短而提前幾天上學,一天晚自習是班主任坐班,課間休息過半,吳少偉突然叫了聲“班長跟我去拿試卷”,不等雲雅站起來就先出了門,雲雅只好放下手裏的書本跟過去。辦公樓因為少了高一高二的老師而黑成一片,只有四樓有零星的幾間辦公室亮著慘白的燈光。

吳少偉合起桌上的一疊試卷塞到雲雅臂彎裏,說:“還有隔壁二班的英語卷子,你也一起帶教室裏去。”

雲雅答應了,於是手上又多了一摞卷子,她晃了晃手臂想要將上面那疊被放偏的試卷變得規整些,就看到老師伸出了手替她穩了一下,可接下來,她兩個謝字還沒有講完,那只扶過試卷的手就握住了她的上臂。雲雅被嚇到,人立即朝後退了一大步,但那只手握得死緊,甚至壓在上臂內側的拇指忽然朝前一伸,一下探進了短袖內,指腹還用力地摩挲了兩下,她只覺得一陣雞皮疙瘩驟然冒起,猛地扭身甩了一下胳膊,趕緊跑開。

當時夜空中有星星嗎,雲雅完全不記得,只是夢裏的天上星星很亮,月亮是暗暗的,蒼白朦朧,懸在天邊像塊被人大力扯壞的殘破白紗。手裏的試卷像千斤之石那樣重,壓得雲雅的一雙手在劇烈地顫抖,她的心在狂亂跳動,又感到被握過的地方殘留著叫她惡心的東西,低頭去看,才發現手臂到手裏的石塊上,不知何時已經密密麻麻爬滿了蛆蟲。

蛆蟲在夢境中暢快地蠕動翻爬。

翻出浪花般一層層的白。

亂夢顛倒。

畫面再度清晰時,又是那間冷清無聲的辦公室,頭頂的日光燈不知疲倦地發出慘白冷漠的光。雲雅英語小考第一次失利,單科落到了十名之外。吳少偉表露出來的神色像很擔憂,語氣一點也不嚴厲,在問雲雅最近是不是碰到了什麽困難。雲雅死死咬著下唇裏邊的肉,說沒有,又說不會再有下次。吳少偉惋惜地嘆息一聲,說以你的水平,實在不應該只考出這點分數,又說你這周每天晚上都抽半節課時間出來,老師單獨幫你補一補英語。雲雅慌忙拒絕說不用,啞著聲音說只是最近壓力大發揮失常,以後會註意。

吳少偉笑得親切無害,說你不該這麽緊張啊,難道老師還會害學生嗎,尤其像你這樣優秀的學生,老師疼愛都來不及的。

牙齒紮進了肉裏,雲雅嘗到了混進口水當中的血氣,不知所措地搖著頭,拼命保證道這次是我沒有發揮好,以後不會再失誤,絕對不會。

吳少偉沈默著,像在掂量她的保證,最後狀似妥協,說好吧老師相信你,不過你要是碰到弄不懂的地方,隨時來找我,老師一定傾盡所有毫無保留地全都教給你。雲雅終於松了口氣,摳了半天幾乎要攪在一起的手指慢慢解開。

然而下一秒,坐著的男老師突然站起來伸出了手臂,一手扯著面前女學生的手腕,一手扶上了女學生的腰,稍一用力,將瘦弱蒼白的女學生壓進了懷裏。

女學生像條跳到岸上不甘心就此死去的泥鰍,奮力地掙紮晃動。

雲雅感到絕望,她看不清那張被白慘慘的日光燈照成同樣一片慘白的面容,只看到那道瘦條條的身體扭動起來的怪模怪樣實在可憐。

男老師大約是覺得無趣了,手臂一松,將人一把推開甩到一邊,口中還惡狠狠說道你該知道要怎麽去做一個聽話的好學生。

雲雅的心中起了海嘯,直到坐進教室,回到家,時間又過去半來月,那海嘯依然沒有停止。她靈魂的深處在地震,山崩海嘯,為什麽會有老師對學生做出那些舉動,為什麽好學生就是要聽話。

風暴從心裏吹到了夢中,陳舊往事到最後只剩下零零碎碎胡亂飄散的片段,離奇詭異,一會是面目模糊的人群,有一具白蒼蒼的骷髏混在其中,眾目睽睽無處躲藏;一會是那張白胖闊臉,被人搟面皮似的搟著推著抻著,終於攤成包裹世界的巨大的網,五官也被妙手搟大起來,眼睛鼻孔嘴巴以及額間那顆無限大的黑痣,無處不像是要吃人的深淵;一會又變成電閃雷鳴的暴雨夜晚,閃電劃過,才知道劈裏啪啦落下的又哪裏是雨,天和地都是血淋淋的,連閃電都成了寒光閃動的水果刀,堅硬無比。

雲雅睜眼躺了很久才完全清醒過來,看時間居然才兩點多,又刷起手機試圖將夢中那些場景全都忘掉,三點的時候,她再度閉上眼睛準備睡覺。只是眼皮一闔上,眼前就會出現那把發出森森冷意的水果刀。嘗試了四五次,還是沒能將那滴血的刀尖驅逐出大腦,只好開燈,翻被起身,打開從於慰那裏拷來的錄像,翻開手帳本完善筆記。

方言的音調總是拐得很獨到,所以大部分爭執的話語雲雅都聽不懂,只有村書記和個別年輕人考慮到幾個外地人在才會說普通話,好在村支書有心,隔段時間便要用普通話將眾人討論的意見總結一下,她便對著那些支離冒出的普通話,完善白天速記下來的那部分筆記。過五點時,她完成了手中能做的筆記,並且錄好電子檔。

這會倒是不困了,便放棄了睡回籠覺的想法,直接疊好被子,接著換衣洗漱徹底清醒了大腦,泡了杯咖啡,人靠進椅背,開始看小說。

一頁紙尚未翻動,門口傳來輕輕的兩下敲門聲。

雲雅立即直起身子聽了聽,又沒了動靜,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腳步還是莫名其妙地朝著門口走去。猶豫了兩秒,她打開門,果然看到門外站著李施煦。

他穿了款式簡單的白T灰褲,趿著拖鞋,頭發有些淩亂地趴在腦袋上,叫他整個人看上去更加溫和很多。

雲雅問:“是不是我走路的聲音吵到你了?”她是走過去開門時,才想到李施煦住在了自己樓下的一間。

“不是,我是醒得比較早。”李施煦說,“你不困嗎?昨天失眠,今天怎麽不多睡會兒?”

雲雅叫他進屋,才說:“做了噩夢,後來就沒睡著,索性直接起來了。”

“夢到了什麽?”他坐到雲雅讓出來的椅子上,隨口問道。

雲雅微微擰起眉,“亂七八糟的,電閃雷鳴,很多人,還有骷髏。”

李施煦記不清具體是什麽時候發現她會擰眉的,但他有心留意過,她擰眉往往代表猶豫和為難,他不想見她為難,便將話題移到桌上擺著的那本書上,俄語的,他看不懂,問道:“這是什麽書?”

“契訶夫的短篇小說。”

“你偏愛短篇小說?翻譯的兩本也都是短篇。”

“長篇需要大段時間,不適合帶出來看。”聊到雲雅舒適的話題,她開始放松,坐到床尾繼續說:“翻譯的話,部分也是因為時間吧,畢竟現在更重要的是學業,不太有那麽多精力去翻譯長篇小說,我做文字翻譯其實很慢,總想找到最準確的詞句把作者的意思表達出來,而且除了準確還要兼顧行文流暢,我目前的能力還不夠。”

“以後要嘗試嗎?”

“有時間有機會的話,當然想要試試看的。”

李施煦又去碰了下桌上的那本書,細長的指在封面上點了兩下,才問:“我能翻翻看嗎?”

雲雅說可以。

書上有標註,有中文有俄語,不夠寫的地方被貼上了便利貼,那是大段的感悟,李施煦匆匆掃過並沒有仔細去看,但是好幾張夾在其中寫滿了字的活頁紙,發現是她作的翻譯後,他都認真看了,有些段落翻了好幾個版本,他默默讀了讀,想要找出那些字句行文中的細微差異,而後他把書合上握在了手中,好奇問:“想過專職做翻譯嗎?”

雲雅說:“現在不會想,那是小時候的夢想。”

李施煦拿著書沒動,在等她繼續說。

雲雅盯著被他掌住的書脊看了好幾秒,而後擡起頭對上李施煦的目光,她說:“吳少偉,他是我高三的英語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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