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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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於慰甩著一腿的泥點從田間地頭走回來時,見阿妙眼神有些悲戚,不明所以地以口型無聲問雲雅怎麽回神,雲雅搖了搖頭說不清楚,這才去碰了碰阿妙的手,問:“阿妙姐,你還好嗎?是不是胳膊上的傷還疼啊?”

阿妙回過來神,下意識扒了下胳膊,笑說:“不疼,就擦破點皮早不疼了。”

於慰道:“一看就是騎毛驢摔得,哎呀,我們應該騎個毛驢出來的,走這麽會我都累了。”

阿妙聞言大笑,說:“這才走出多遠啊就喊累,等下午我給你們借幾輛電動車來,下回你們再想去哪就方便了。”

於慰哎哎著道好。

金楚發消息來問他們在哪的時候,三人已經繞了大半個村子,阜村很大人口最多,因為在山腳下,交通是最便利的,其實山上也有幾個村落,即便上下山並不方便,但還有人繼續住著。雲雅他們這個項目要研究景滄山的文化遷移和擴散,山脈上下的村莊自然都是要調查的,這次來,工作量不能說很輕松,首先人手不多,再則村莊不集中,這樣的話就是粗略地把周邊村莊大致摸一遍也得費不少功夫。

群裏金楚在說提前找的翻譯到了,問雲雅要不要人過去幫著做采訪,雲雅回說上午就不用了有阿妙在,而且他們也沒采訪就是四處看了看。金楚回了個行,雲雅三人打算繼續把阜村走完,沒一會阿妙看時間說得回去準備午飯便提前走了,等雲雅於慰繞一圈回到旅館時,居然看到金楚叼著煙一臉惆悵的坐在門口板凳上。

於慰上前道:“金老師怎麽愁眉苦臉的?”

金楚按滅了手裏的煙,長嘆一聲說:“剛才你們不在的時候,這裏吵了一架。”

於慰問:“吵什麽?誰和誰吵了?”

雲雅也挪近了好奇地看著金楚。

金楚說:“咱們找的那翻譯小張麽,聽說你們帶了阿妙出去,以為阿妙搶了他的活,見著人回來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那罵得也是,太難聽太過分了。”

雲雅臉色一變,猜測十之八九是從搶工作罵到了情婦小三再上升各種人身攻擊問候父母祖宗。

於慰說:“這什麽人啊,阿妙姐是我請了幫忙帶路的……早上不還有兩個叔叔阿姨在場的嗎,就沒人告訴他?”

金楚說:“不是他們告訴是誰告訴的,阿妙一回來他就罵上了,我還沒反應過來,等聽懂了再解釋,他都痛快罵完了……真怪了,小張也不是第一次給咱們當翻譯,沒見識到還是個脾氣這麽暴的。”

於慰問:“那還繼續請他當翻譯嗎?”

金楚說:“也不好隨便換人啊,換人不又讓他跟人結仇了麽。”

雲雅說:“我去看看阿妙姐。”

“我也去。”於慰說著就要跟上去,走兩步又停下,撓著頭道:“算了我不去了,雲雅你幫我跟她道個歉吧,我……我去洗洗這衣裳,全是泥。”

雲雅瞧著他舉止有些別別扭扭的,一開始沒懂他在別扭什麽,答應了一聲就朝去廚房找阿妙,人快進屋時才想到,早上前院吵得聲音那樣大,她在旅館後面是聽不清吵了什麽,可於慰他們在屋裏,很可能是把什麽都聽全了,一想又不大對,此地方言難懂,就是聽到聲音也很難聽明白內容。

一進門,看到阿妙正坐在小板凳上擇韭菜,人影有些背光,不大能看清表情。雲雅走近了些,才看到她動作機械人發著懵,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阿妙姐,對不起,你好心幫我們帶路,卻害你被人誤會。”

阿妙手裏動作停了停,又很快麻利地幹起來,口中道:“沒事沒事,小張他也是著急工作。”

雲雅還沒說什麽,阿妙嘆了口氣繼續又說:“太窮了,大家日子都不好過。”

雲雅說:“我們應該和你一起回來的,當時說清楚就好了。”

阿妙說:“是啊,可哪裏事事都有說得清的時候呢。”

這話倒是一下說進雲雅心坎裏了,她不能說也說不清的事情太多了……忽然之間,她想起學校那些謠言來,這兩天忙起來居然把那事都忘了幹凈,拿出手機點進潛水的幾個大群看,果然又發現了新內容,先是一個網頁鏈接,標題寫得簡單——當街被打原視頻截圖。

雲雅掙紮了許久,還是沒有勇氣點開。手指滑了滑,直接看起了下面的聊天內容,好幾個人都在說看不清臉誰知道拍的是誰,下面又有聊天截圖,點開一看,是其他群裏有人認出了站在路邊的幾個學生,說那個高個帥哥是何晨逍,雲雅大一時候的男朋友,還有邊上那女的,當時和雲雅是同社團的朋友。

再看群聊天,果然節奏變了,開始有人認可說那倒有可能真是她,雖然看不清臉,但身高身形嘛看著還挺像,又有人說男朋友女朋友的都在旁邊,就沒一個人上去幫忙,看來真是原配打小三,沒一個人敢沾邊……怎麽說的都有。

又往下看看,周六那天報警被拍的照片果然也被放了上來,然後說她纏上、傍上李施煦的言論就出來了,下面還有條消息說我朋友都看見過李施煦來找雲雅了,不是一回兩回,拉拉扯扯挨挨蹭蹭的,關系肯定不清不楚,接著一條消息就說什麽關系不清不楚,這不清楚明白的睡覺關系嘛,還配了個猥瑣的表情。

雲雅眼前陣陣發黑,為什麽總有人說起這些虛假惡毒的謠言時會這般輕飄自然,就如自己親眼所見了一樣……

接著是幾個鏈接,發鏈接的竟然是她眼熟的頭像,是秦景。

秦景甩出來一串雲雅參加各類活動的新聞,有正式場合做翻譯的,有學校活動或者重點項目上發言的,等等一堆。下面接了條義憤填膺老長一條的信息:你們他媽一個個是見不得人好還是怎麽的,是人雲雅太優秀閃瞎你們的狗眼叫你們看不清真相了是不是,往人身上潑臟水怎麽就這麽容易呢,睡覺睡你媽的覺,你天天睡人床底下你親眼看見的啊,還心疼崔教授,也不拿個鏡子照照自己什麽德行,就那發育不全的腦子還來心疼崔教授,崔教授知道了都得吐三升血說我他媽謝謝你,你是哪只眼睛看見崔教授被大佬壓迫硬給雲雅介紹兼職了,不是我說,就人家參加的那些項目,換你你行嗎,背後嘚吧嘚吧人嘚吧挺厲害,叫你上個臺你就阿巴阿巴跟個卡了帶的錄音機似的阿巴不出個屁來,有這功夫補補腦子看看書好好學習去吧,叫你們一個個閑得。

雲雅往上翻翻,果然看到一堆帶崔教授名字的。又往下拉拉,秦景一串消息先是引來了一堆哈哈哈,接著風向又變了變,跑出些替雲雅說話的人來,有說看了新聞覺得她真牛逼的,有說接觸過人是挺優秀的,先前汙言穢語說挺帶勁的幾個倒是一直沒出來過。

想了想給秦景發了消息:我看到群裏你發的那條微信了。

秦景回:我是不是挺厲害的?

緊跟著又回:你怎麽會在群裏???

雲雅:不知道之前被誰拉進去的。加了好多群,一直沒好意思退。

秦景心裏一直在臥槽,她見雲雅不怎麽聊天便直接默認她是非必要不加群的,她居然還加了一堆,那豈不是四面八方烏煙瘴氣的聊天內容都叫她看全了嗎。回道:別看,退了吧。

雲雅回:謝謝你。

秦景回:嗯,帶十箱好吃好喝好玩的回來當謝禮吧。

雲雅退出聊天界面,見阿妙已經擇出了一筐菜,正在給土地胡蘿蔔削皮。阿妙頭也不擡說:“快去學習吧,我沒事的。”

雲雅想說我幫你一起吧,又想說等下午小張再來我們跟他說清楚,可是阿妙一直低著頭顯出回避的姿態,那些話就只能留在肚子裏說不出來,糾結一番,還是打算不繼續留在這裏叫她不自在了。

只是腳步還沒踏出廚房的門,阿妙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她問:“你是看我可憐嗎?”

雲雅沒敢回頭。

阿妙說:“我被人罵不回口踹不還手,你也知道是為什麽吧?”

雲雅這才理解她早上的若無其事,她不是若無其事,她是知道自己錯了所以要接受懲罰。雲雅轉過身去,看到阿妙痛苦的表情,阿妙說:“我做人小三的,他們說我賤,我是命賤,真的太缺錢了,我沒有辦法。”

阿妙說:“你們別趕我走,這工作我不能丟,瑞瑞上學念書需要很多錢。”

雲雅趕緊說:“沒有人說要趕你走,阿妙姐,我……對不起,我來找你,不是想要你說這些。”

她知道這些話有多麽難以啟齒,所以更知道此刻說對不起說什麽都是沒有用的,她怎麽能幹出逼迫別人自揭傷疤的事情來呢……她想走,又畏懼,怕自己這腳步一踏出去,便要在阿妙眼中留下看不起她的意思來。她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能說些什麽,破壞別人家庭是不對的,可她也的確沒有因此就厭惡阿妙,其實阿妙第一句話就問對了,她是看她可憐。

無論是看到她被人打沒有還手無人相幫,還是聽說她被別人罵得難聽,在雲雅眼裏,都很可憐。但這可憐又跟她之前在其他貧窮落後的地方看到其他命運悲慘的女性時心生的憐憫不一樣,因為阿妙太容易就讓她想到自己,她可憐阿妙,也是在可憐從前的自己。

她沒有和阿妙做一樣的事,卻陷於同樣孤立無援的境地。

雲雅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似乎焦慮癥的癥狀又要出現。

阿妙說:“方姐告訴我,你們會采訪這裏的人,那你……要不要也采訪我?”

她問:“你沒見過腐爛的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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