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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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二日大早,還不到七點,雲雅就出現在了酒店餐廳,面包才咬兩口,忽然眼前一暗,對面的位置坐了個人,擡眼去看,是李施煦助理。那人自來熟,上來就道:“早上好!昨晚都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沈巖,是李總的助理。”

“早上好,我叫……”

“雲雅!嘿,我知道,群裏看到了。你起這麽早啊,十點才去機場呢。”沈巖晃著手機喝咖啡,一邊一個接一個地打哈欠。

雲雅隨意應了聲,看了看他手邊的兩杯黑咖啡,不懂他既然困又為什麽要早起,不過也沒多問,自顧自地低頭繼續咬面包。

沈巖倒是不問自答了:“是因為前兩天下了雨嗎,煙海好潮濕,我昨晚都沒睡好,你一南方人在京安能適應嗎?”

“第一學期剛入秋的時候有點難熬,空氣比這裏幹太多,後面幾年,慢慢就習慣了。”

“本科也在京大?”

“嗯。”

“厲害!”

“謝謝。”

沈巖噗嗤一下笑出來挺大的聲,心想這人挺好玩,說話一本正經的,語氣誠懇得簡直過了頭,難怪昨晚上李施煦要笑不停,這年頭怎麽還有這樣的年輕人啊。

雲雅聽見笑聲,呼吸一緊,面包也不嚼了,腦子裏冒出來那句大學時期有人笑話她時所說的話——小孩子是純真,上年紀稱古板,她這不大不小裝腔作勢算什麽樣,真拿自己當仙女沾不得半分紅塵煙火吶……總有人會肆意輕佻地指責旁人。

她至今不理解為何旁人要這麽說她,流言蜚語起來的時候,總是莫名其妙的,她搞不懂,卻也害怕,尤其害怕和人交談時聽見突如其來的笑聲。那笑聲常常像箭一樣,箭無虛發,正中靶心,苦澀自心口彌散到全身各處,面包也帶上了苦味。

沈巖多機靈一人啊,傍著李家長大的,早修煉得道了,眼裏的水深得什麽似的,瞬間就看出了雲雅的不對勁,暗叫一聲不好,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點,多虧昨晚睡不著抖音上點讚了一堆搞笑視頻,隨意翻出一個來,舉到雲雅眼前,笑個不停道:“你看這個,笑死我了,哈哈哈,什麽人啊!”

雲雅這才松弛下來,敷衍著笑了兩聲。

李施煦進餐廳時,正巧看到雲雅松了口氣的模樣,瞥了眼沈巖,他還裝模作樣地在笑著,眼角皺出來的紋路能夾死一頭牛。

沈巖比雲雅更快地註意到走過來的李施煦,招著手輕喊:“這兒!”

李施煦點了下頭,去拿早餐。

雲雅詫異,怎麽他也是被潮濕的空氣搞得睡不好麽,不過人看著挺有精神,不像沈巖剛坐下來時那般萎靡不振。

沈巖沖雲雅咬耳朵:“工作狂,精力旺盛得像坐擁九九八十一個山寨的土匪,這幾天你就知道了。”

雲雅心說我什麽也沒問啊。

沈巖哀怨:“跟他當社畜太苦了,羨慕你還在念書。”

雲雅不知道回什麽,眉頭將要皺起來,李施煦端著碗粥坐到了對面沈巖的旁邊,狀若無意問沈巖:“要不要給你辭職信好讓你回去考研讀博申博士後當教授再晉升院士啊?”

“大清早的,練習什麽繞口令。”

“你也知道是大清早?”李施煦看也不看沈巖,“天都亮了你做什麽夢。”

“做夢憑什麽不給!你給錢買斷啦?給你當助理我都早衰了!”說完扭頭看雲雅,比了比自己和李施煦,問:“看得出來我倆一樣大嗎?媽的,就他喝了神仙水似的,偏偏我老成了他二大爺的三舅媽。”

李施煦喝粥,全不理會他的神神叨叨。

雲雅卻搖著頭,真誠道:“不會,你看著挺年輕的,沒有比他大很多。”

李施煦掩在勺子底下的嘴角又翹了起來。

沈巖嘴巴張了張,一口氣幹完兩杯黑咖啡,嘆道:“呵!咖啡哪有人生苦。”

一頓早飯吃得不可謂不熱鬧,沈巖上了發條一樣,嘴巴閑不住,碰了一早上釘子也沒能釘死他那張嘴。李施煦明顯的心情很不錯,昨天下午延續下來的壞心情終於徹底消散,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雲雅閑聊,從人學什麽專業研究什麽項目到愛看什麽書什麽電影,甚至連人當初是高考狀元的舊事都一並給問了出來。

當然他也說了一些自己的事,包括當初留學到回國創業和要來的客戶裏有兩個是他大學同學這些。

一旁沈巖聽著他倆的聊天內容,總覺得奇奇怪怪的,幾次想問,是相親嗎,還問人家愛好,不就誇了你一句聲音好聽麽,好聽有個屁用,說出來的話沒一句能聽。

吃了飯沈巖還不消停,說時間還早,雲雅你一本地人帶我倆轉轉吧。

這個點,大概只去公園吧。雲雅還沒開口征求二人意見,就聽沈巖對著李施煦說:“你是不是還要忙?你要是忙你先回去,我跟雲雅還想出去走走。”

李施煦說:“不忙,吃多了我也走走。”

沈巖:“一碗粥也多?”

李施煦:“不還就了你說的許多廢話。”

“……怎麽沒撐死你。”

雲雅只好領著兩人去了附近的歷史文化街,七點多,商店基本都沒開,游客自然也很少,三個人在空曠的街道上悠閑地走,沈巖繼續在上發條,走了四十來分鐘是半點沒讓氣氛冷場。

回了酒店雲雅還在驚訝,怎麽自己今天話要比平時多,心情也意外得輕松,她還以為自己早就喪失了自在社交的能力了。想了想應該還是李施煦和沈巖厲害,能帶著她聊天,又想起他二人相處對話的方式,一點兒都不像老板和職員,更像是多年相交的朋友。

另一邊樓上,跟著李施煦進房的沈巖賴在沙發上不肯走,好奇不已問:“一早上你幹什麽呢?不是懷疑這人是你二叔安過來看著你的啊,還跟人聊天聊那麽開心。”

“誰開心?”

沈巖打著哈欠眨眼睛,手指揩去眨出眼眶的淚,不肯去看李施煦。

李施煦又問:“誰懷疑?”

沈巖語塞,“好吧,還是我,可也太湊巧了,德國那邊剛定下要來人,英叔就給安排了個翻譯過來,還就在你拒絕見薛家小姐的關鍵時候。”

“什麽關鍵,別瞎說。”李施煦拿來眼鏡開電腦看資料,“再說看著我幹什麽,我有什麽好看的。”

“不是你騙英叔說有個心上人在煙海麽……”

“你都知道是騙,我叔能不知道?”李施煦終於正眼看他,嫌棄道:“你去睡一會吧,睡得少你已經變蠢了。還有,把那個鬼游戲刪了,再熬下去你都快變成鬼了。”

沈巖答應得痛快:“那行,我睡一個小時,不耽誤等下去機場。”

去機場是兩輛商務車,雲雅跟著賀清他們提前出發,沈巖在群裏說李施煦和日升的人開視頻會,看情況還得要半個鐘頭才能結束,讓他們先去接到人再說。

來的四人,兩個很年輕,叫威廉和格裏塔,應該就是李施煦說的同學,英語說得流暢,雲雅簡單聊了幾句便交給了公司的人接待,轉而專心和另外兩位客戶交談,兩人五十上下,是對夫妻,第一次來中國,十來個小時的飛行也不見疲憊,言語間是不加掩飾的歡欣。

等到李施煦匆忙趕到,雲雅帶著公司三人已經和德國客戶徹底聊上了,賀清笑容滿面地教他們說中文,“你……好……”“你……好……”,音拖得長長的,還夾著英文誇人家說得好說得標準。

“你……好……”格裏塔活學活用,興奮地和李施煦沈巖揮手,又連珠炮發射起來說什麽好久不見,問他們畢業之後怎麽也不去柏林玩玩順道看他們,說了半天最後驚訝不已地“咦”了聲,問道:“親愛美麗的佳期呢?”

雲雅看到沈巖表情僵了好幾秒,倒是李施煦反應淡淡,回答:“她在瑞士。”

格裏塔驚訝:“那不是離我們很近?正好錯過了啊。”

威廉湊上來,也問:“去瑞士幹什麽?工作還是旅游啊?早知道我們重新安排個時間過來的,都多少年沒見了,格裏塔一路都在念叨說想她呢。”

“她在瑞士定居。”李施煦補充道,“我們分手好幾年了。”

這下換成格裏塔和威廉表情僵住了,二人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於是手臂一繞抓過來一旁難得沈默的沈巖,嘰嘰喳喳說想他。

格裏塔一把將威廉推給李施煦,壓低了聲音沖沈巖嘀咕,說這麽大事你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

沈巖更郁悶,心道電話裏你不問,一見面你倒想起來了,是不是存心的啊。嘴上只說,早分開了,還說什麽啊,你也別說了。

雲雅也不是故意要聽他們說話,只是其他人都安靜著,那四人敘舊也不避著旁人,說的是英語,可英語她也精通啊,無奈之下只得悉數聽了全乎。好在這時候漢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看手機裏的一張園林圖,詢問起了相關信息。雲雅得了機會終於可以不再接收那些從前過去的信息,把腦子裏關於園林的知識一股腦全給翻了出來,詳細萬分地講解著。

接待任務由最初說好的四人,變成了實際當中的兩人,格裏塔和漢斯有李施煦和沈巖,李施煦開會也有公司其他人補上,只有漢斯夫婦,是雲雅全程接待的。漢斯先生話不多,大概是更習慣傾聽,漢斯夫人對園林興趣極大,慢慢延伸到絹扇刺繡等等其他,典型的漢文化初入門愛好者。周三下午,漢斯夫人心血來潮,特地邀著雲雅說想去試試旗袍。

其他人沒作陪,旗袍師傅是李施煦親自托人找的,煙海著名旗袍制作大師胡慰茗,不止女明星,許多商界政界的知名女性也是她的常客。漢斯夫人就是看到了一張外交新聞圖,被那份優雅大方給迷住,才起了試旗袍的念頭。

原本該定制,可時間不允許,漢斯夫人攏共在煙海才待一星期時間。好在李施煦大方願意出高價,胡慰茗手裏正好也有幾件成衣,漢斯夫人身材偏瘦,個兒也不十分高,試了試,有件金緞覆水墨蕾絲滾著黑邊的,她看上了。

絲緞柔軟,蕾絲卻有些硬挺,意外搭配得融洽,旗袍長度過膝,漢斯夫人一試,竟是十分合稱。

漢斯夫人滿意得不得了,催促著叫雲雅也試,雲雅婉言拒絕。沒想到胡慰茗也出言勸說,推薦了幾件元寶領的,說她脖子細長,穿這式樣的最合適。老師傅都八十多了,親自接待不說,還一一細致地介紹了好幾件,雲雅推拒不過,選了件去試。

胡慰茗不全是推銷,只是電話裏說了務必讓兩位客人挑得稱心滿意,她也看出來重要的客人是那個外國人,雲雅只是陪客,可這小姑娘的氣質實在是好啊,十足十的江南美女子,身量不過分高,約莫在一六三,骨架纖細,不像現下年輕愛漂亮的姑娘們那樣追求過瘦,露出來的胳膊上長著恰到好處最合適穿旗袍的薄肉。胡慰茗像看見寶兒似的,格外地想看看自己做出來的衣裳穿在最合適的模特身上,勸說的言語不自覺就帶上了幾分期許。

過得一會兒,雲雅穿了那件珍珠白繡淡石青色暗花的旗袍出來。石青色極淡,若不是走動起來,那暗花也不怎麽瞧得見。旗袍比漢斯夫人的那件長,到腳踝處,雲雅膚色白,一身穿著看著素凈,像玉又像瓷,那腰線又卡得極好,風采無限。

一整個曼妙脫俗,胡慰茗滿意極了。

漢斯夫人一看,藍眸瞬間直了,舉著手機就問,能給你拍張照嗎?

眼神簡直熱切,雲雅不好拒絕,大大方方站到了兩位女士給她挑的地方,沖著鏡頭露出淺笑。

格裏塔手機響,剛點開就“哇”了一聲,引得沈巖立即勾著脖子去望,也是老大一聲“哇”。

李施煦放下茶盞,疑惑不已地看了過去。

沈巖慣會來事,拿來格裏塔的手機從桌上滑向對面李施煦的手邊。

李施煦垂目去看,一瞬間差點失了呼吸,當然很快便鎮定下來,微笑著誇了句:“非常適合。”

哇不出來,連個美字都不會說嗎,合適,旗袍大師做出來的衣裳能不合適嗎,沈巖忍住了沒翻白眼但實在沒忍住一連串的腹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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