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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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百年孤獨》裏有一句廣為流傳的經典句式——

很多年以後,主角又會回想起那個不同尋常的清晨。

當然,這不是原話,而是一句變體。

我合上書,身邊的小家夥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胖手。

奶聲奶氣的小姑娘道,“媽媽,上次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我微笑著摸摸她帶點自然卷的小腦袋瓜,自己的娃摸著手感不錯,但當時生她的時候,可是把我折騰得夠嗆,而且我和徐麒文都是直發,不知道為什麽小晨晨居然是微卷,頭發顏色也偏淺。

以至於我當時還問了好幾遍是不是抱錯了。

“今天啊,不講了。”

小家夥眨著眼睛巴巴地盯著我,“可是媽媽,你今天都沒怎麽說話,為什麽啊?”

我點了點她的鼻子尖,“那徐夢晨小朋友有沒有說實話啊?”

晨晨的眼睛十分心虛地轉了一圈,向後爬到了她的小床邊緣。

“不說話也不行哦,撒謊的小孩子還想聽故事嗎?”

她這才有點慌了,連忙說,“不是的,媽媽。我……我沒撒謊。”

我早有準備地把手機打開,上面是和一年級班主任的聊天記錄,點開那張圖片,碩大的紅色“35”出現在了右上角。

這下她不說話了,癟起嘴、低著頭,小聲囁嚅著。

“對不起……可是,媽媽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怕你生氣。”

我有點無奈,自從七年前生了這娃,才感覺當父母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生氣嘛,多少有點。100分的卷子才得了35,你爸當年可是常年拿第一的水平,你老媽雖然沒有上名校的能耐,好歹小學也是上奧賽班的水平。”

晨晨揪著小被子,時不時擡頭瞄我一眼。

“不過,既然考了35,為什麽要說85呢,這多出來的50分都比你拿的成績高了。”

“……”

“怎麽不說話了?”

“徐夢晨小朋友。”

被點名的小丫頭也不吭聲,在那裏一個勁低著頭,我本來也沒有和她生氣,因為我高中的時候,數學可是拿過25的“好成績”,自然也沒臉數落自家閨女,甚至隱隱在心裏確認了一下親生血統。

我還沒想好下一句怎麽說,小姑娘的眼淚啪嗒啪嗒全都掉在了床單上,真絲床單陰了一塊就會很顯眼。

這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她受了什麽委屈,連忙把小孩摟在懷裏哄。

“就這麽點事哭什麽呀,你老媽還能真怪你?哎,實話說我當年數學也不怎麽樣,不過初中的時候還是很厲害的,當年有一道壓軸題,整個年級就我做對了,厲害不。”

小孩子抱起來軟綿綿的,像個巨大的無毛玩偶。

因為手感和溫度太適當,沒忍住多抱了會。

等她哭夠了才撅著嘴說道,“因為……上次爸爸說過,只要進步超過20分,就可以一起去度假。”

我忍不住笑著捏捏她的臉,“好啊,是因為想出去玩才騙人?”

“不是的,”她小聲嘀咕著,“是因為想讓爸爸媽媽一起出去。”

我的手停頓了一下,五年前,作為華美總裁的徐麒文在老徐董腦溢血病危後接管了集團的大權。徐建明原本已經寫好了遺囑,把自己手裏的股權和各種資產全部移交給宋智和。

但在最後關頭,徐麒文不知想了什麽辦法,竟證明了遺囑是偽造的。

之後宋智和氣急敗壞,找人對徐麒文下手,又中了他下懷,不僅兇手被當場抓獲,就連和宋智和本人聯系的錄音也被此人一起交了出來。不僅如此,順藤摸瓜,徐麒文在海外有一批很厲害的同學,其中一人專門做網絡安全,找到了當年那起車禍中被篡改的數據殘痕。

不僅如此,宋智和身邊的幾個人紛紛跳出來指認他貪汙挪用公款、報假賬等一系列行為,也是是墻倒眾人推,數罪並罰,不僅失去了繼承人的資格,也把自己送進了監獄。

而那些一開始熱熱鬧鬧圍在他身邊的人見勢不好立刻調頭來拍徐麒文的馬屁。

可惜這個人軟硬都不吃,外界有一陣盛傳他是個敗家子,斷章取義地發了一系列行者公司剛成立那兩年的低迷期銷售數據,想以此證明他“得位不正”、沒有能力。

那段時間我還真擔心他出問題,一直陪在他身邊。

沒想到,此人確實……相當有手段。

雖然我很喜歡他,但也偶爾會想如果我是宋智和會怎麽辦,萬一哪天我把他給得罪了,那麽今日的宋智和不會是明天的我吧。

華宸集團剛開始交到他手裏時,很多人都不看好。

那些老叔叔、親阿姨們表面上一口一個“小徐董”叫得親切,心裏都扒拉著算盤珠子,緊緊盯著他這塊“肥肉”,哪天這塊肉脫了線,便趁機一口吃掉。

徐麒文卻一如往常地社交,而且主辦了好幾場各種名義的晚宴,不僅把這些人伺候得舒舒服服,也讓外界更確認了這紈絝子弟的名聲。

那時候,我想著是不是應該勸勸他。

有一次我在他時常坐著的那把椅子後面輕輕給他按摩宿醉之後的額頭,忍不住擔心又抱怨。

“你這麽喝也沒用的,他們根本不是真心對你。”

徐麒文輕笑一下,仍然閉著眼睛,卻精準地回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幹凈溫暖又有力度。

“生意人都是無利不起早,先互相熟悉起來,拉近距離,有一下沒一下地試試對方的底。要是覺得你好欺負,就是捅你沒商量,覺得你不好惹,就敬你三分。”

我忍不住說道,“三分……為了這幾分利潤,你都忙成什麽樣了。我本來不想說,但咱們現在錢也賺得夠多了,還這麽累做什麽。月子都是我媽腳前腳後跟著伺候,一天到晚都沒怎麽見你人。”

他睜開眼睛,黑發柔軟地散在真皮靠背上。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拉我過去坐下。

徐麒文輕輕捏了下我的鼻尖,我搖了兩下腦袋,掙脫開了。

他溫和地哄著我,“生氣啦?”

“這也不光是為了賺錢,何況這才是第一胎,萬一後面再來個十個八個的。”

我憤恨地拍了拍他胳膊,“誰給你生,我告訴你,一個都夠受了,再來我可不管了。你不如外面找個小老婆給你生得了。”

他抱著我輕輕晃了晃,“真那樣我成什麽了,我和我爸不一樣,我不喜歡制造麻煩。”

他頓了一下,清雋的眉眼中有一絲風流的狷狂。

“當然,也不想讓你傷心。公司的事太多,你也知道,沒辦法。再過一陣吧,到時候空一點我就帶你和寶寶出去玩玩,想去哪你可以先看看。”

這話還算貼心,我欲擒故縱地掙了掙,還是沒掙開相扣的十指。

……

五年後的今天,徐麒文的忙碌程度只增不減。

想當初晨晨想爸爸的時候連哭帶吵,現在大概也習慣了時不時閃現一下的爹,因此也不怎麽吵鬧了。

我一度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可是總覺得家裏缺了點什麽。

人氣?

可是家裏光保姆就三個,一個打掃衛生,一個買菜做飯,一個專門負責晨晨的營養和我的健身課程。

按理說人也不少,那麽按照網上的說法,有錢有閑,丈夫再不著家,簡直是天堂。

我望了望蕭瑟秋風下被摧殘得只剩下幾片搖搖欲墜的青黃不接的葉子,心裏卻覺得沈甸甸的。

我摸著晨晨的發尾,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以往除了說幾句“爸爸工作太忙”還有“媽媽陪你”之類的場面話,也不知道說什麽好,而這次我連這幾句經也念不出了。

明天就是晨晨的生日,早上幾個保姆還跟我商量著是出去過還是在家過。

其實對我來說都一樣。

“生日對孩子來說是大事,之前先生吩咐過,要是有大場面可以聯系之前吃年夜飯的那家餐廳,自己人全程看著,食材都用最好的,信得過。”

“我看網上那些太太們都帶孩子去什麽高端場合,要不然就請一些同學啊,還有一些明星啊,一起給孩子過生日,再拍些照片,這都是孩子的回憶啊,說出去也有面子。”

“是啊,現在孩子都上小學了,也是要面子懂事的年紀了,最好布置得隆重華麗一些,也符合先生的身份。”

三個保姆三張嘴,每句話都離不開徐麒文,這讓我心裏愈發煩躁,一句話沒說,就微蹙了眉,回了房間。

這次徐麒文又是跨國出差,去德國談生意,時差都長得嚇人,再加上商務接待什麽的,估計是沒戲回來了。

成績上不來還能找家教解決,但是哪有外人能幫自己解決家庭問題呢。

我忍不住摸起手機,不知不覺地就按開了撥號界面。

“小王——”

我喚了一聲,一個保姆立刻小跑著趕過來。

我輕聲安慰了晨晨兩句,便道,“去吧,和你王阿姨一塊去玩,你不是喜歡沙灘城堡嗎,特意給你挖的超大泳池,又建的人工沙灘,夠你開心一陣了,嗯?”

晨晨沒說話,小小的年紀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欲言又止和看人臉色。

她站了一會,然後在保姆的鼓動下被抱著去了後院。

我深呼出一口氣,其實有些事我想了很久。

我是個精力有限的人,工作和家庭只能顧一頭。

有了晨晨以後,就沒辦法再兼顧高強度的工作。

雖然徐麒文給我找了最好的月子中心和保姆,育兒嫂和康覆師都能組成一個團隊,可是每個人都要自己的生活節奏。

而這種節奏一旦被打亂,就不得不跟隨著調整一些東西。

我一直覺得我一定是個女強人,不會為孩子或者男人而心軟。

可是真看到晨晨哭喊著叫媽媽的時候,我感覺似乎從心底翻湧出的不忍和保護欲幾乎要將我淹沒。

有一次保姆餵奶時胳膊不小心卡了她一下,導致小孩嗆奶,之後一段時間都不怎麽愛吃飯,又是看醫生,又是哄著,連著折騰了半個月才恢覆正常。

那時我還在宸星陳意擔任管理職務,結果有一次小茉來找我,跟我聊了聊最近狀況。

語畢,突然問道,“你最近有什麽心事嗎?”

我楞了一下,下意識想遮掩,“沒有啊……哈哈。“

陳小茉卻搖了搖頭,那神情分明是看透了卻不願意多說。

那天我新招的助理在幫我檢查過往報告時,指出了一個數據上的錯誤。

其實只是一個很微小的錯誤,我完全可以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但我卻盯著那張PPT發了好久的呆。直到小助理提醒我要提交了,我才點頭讓她上傳。

雖然人沒有完全不犯錯的,可要是以前的我,是絕不會在主要的數據上犯這樣低級的錯誤,因為我會至少檢查兩遍。

可是自從結了婚,有了晨晨以後,我對工作變成了一遍就過,很多時候,一邊接著家裏有關孩子和各種瑣事的電話,一邊又要迅速地做決策、講數據,時間一長,對自我的要求下降了,心氣也被得過且過慢慢磨平了。

所以後來我忍不住和陳小茉提出了離職,她沒多說什麽,只是留下一句話。

“什麽時候想回來,告訴我。”

小茉是個很好、很善良的女人,我一直都感激她。

她給了我機會,又給我很多幫助,無論作為上司還是朋友,我都很尊重她。

而且現在我們兩個的這層關系,也算是親上加親。

……

思緒拉回,我搖了搖頭,給徐麒文撥號,對面傳來的卻是一句冰冷的——

無人接聽。

放下手機,我並不像一般的女人會神經兮兮地查崗,所謂的緣分就是好聚好散。

陳小茉在米蘭籌備秋冬大秀,如今的宸星陳意早已成為躋身一線聲名的新銳奢牌,陳小茉也以“天才設計師”和鬼馬少女的名號上過多家國際頂刊的封面並接受了不少主流媒體的采訪。

紀可真沒有接手家業,但沈迷二次元的她卻爭取了去日本留學進修的機會,朋友圈裏不是這個動畫的最新周邊,就是見到了某一位著名漫畫家……

她們兩個也都早早把晨晨的生日禮物寄了過來,陳小茉是晨晨的小姑,而紀可真是晨晨的幹媽,人家兩個倒是都比這個不聞不問的親爹要好得多。

一夜輾轉。

第二天一早,晨晨卻默默地抱著她的那只某IP限定狐貍公仔站在我門口,頭發雖然梳得歪歪扭扭,但穿得卻很整齊。

我看了看她,她也抱緊了玩偶,仰著小腦袋看我。

我突然笑了下,其實小孩子想要的很簡單,畢竟都背上了小書包。

我強壓下鼻腔中的酸澀,“來,媽媽帶你飛去德國,找爸爸好不好。”

小朋友的心思果然好猜,眼睛立刻亮了。

“好!”

出了門,我上網買了機票,恰好原本打算帶小孩子歐洲游,護照簽證都早已辦完,只是沒想到這旅程居然提前了。

“媽媽,不用擔心,我帶了我的牙刷和衣服。我還可以借給你穿呢!”

我讓司機往機場開,忍不住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嫩臉。

“那媽媽要謝謝你了。”

晨晨揚起笑臉,“不用謝。”

車開著開著,我也漸漸睡著了。

等到再睜眼時,車卻已經停下。

我一醒來,便發現前車門開著,車子停在一幢熟悉的建築外,我曾經來過一次,是在婚後主動提出見家長時,徐麒文帶我來的本家。

但因為常年不住人,不搭理,已經有些荒蕪了。

外面剛下過雨,一片霧氣。

而最讓我驚慌的是,司機和晨晨居然都不在車裏。

我叫了兩聲,沒人答應。

我想摸出手機找人或者報警,卻發現手機也莫名消失了。

這不由得讓我回想起從前看過的各類恐怖電影。

可為了晨晨,我不得不鼓起勇氣,撿起後備箱放得落灰的棒球棒,小心翼翼地下車探索。

四周冷風瑟瑟,時不時傳來落葉被吹動或者天空掠過的一兩只老鴉的幹嚎。

這場景簡直是天然的犯罪現場開篇……

我在四周找了一圈,卻沒有任何回應和痕跡。

最終,只有一個去處嫌疑最大。

我深呼吸三次,警惕地邊叫著晨晨和司機的姓名,邊小心往裏走。

呼啦一聲,二樓突然有個什麽東西掉了下來,我一看,那是晨晨的書包。

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那一瞬間什麽危險都不顧了,感覺熱血直往腦袋上沖。

仔細一看,上面畫了張地圖,簡略而粗糙,順著指引我拿了幾張紙條,而地圖的終點指向後面的某處。

每一處紙條旁邊都放了童話故事裏的人物,比如愛麗絲夢游仙境裏的瘋帽子,白雪公主的後媽還有小紅帽中的大灰狼……

每個的形象都不是那麽正面。

我心裏正犯著嘀咕,來到後院時,卻聽見嘰嘰喳喳一陣吵鬧。

那個場面……毫不誇張,一群打扮得像小學文藝匯演時的各類小蘿蔔精、小樹精還有什麽灌木叢精全都冒了出來,其中有幾個我還很眼熟,是晨晨的同班同學。

我瞬間就明白了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鬧劇。

而那些小孩子們就像孫悟空的猴子猴孫一樣圍著我轉圈圈。

“歡迎公主殿下回家。”

異口同聲的小孩子們像朗誦課文一樣,雖然熱情高漲但是又忍不住嘻嘻哈哈、嘰嘰喳喳。

我感到一陣臉熱,這到底是誰設計的這麽羞恥的環節!

我繃住嘴角的笑,安撫著離我最近拽我衣角的小蘿蔔精。

“好啦,小王你們快出來吧,老周,還以為你是個老實人呢,怎麽也跟著她們一起胡鬧呢。”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灌木叢堆後迫不及待地蹦出一個人。

“呔!怎麽能這麽說,我這創意可是想了好久的!”

我定睛一看,是穿了一身哥特式旗袍的陳小茉,要不是我熟悉她的聲音,根本認不出這張化了大濃妝還搖著紫色蕾絲扇子的是她。

我倒吸一口氣,“等等,你不是在米蘭嗎?怎麽會在這?”

“我也在哦。”

又是個熟悉的聲音,對面的大樹後面,紀可真一副兔子精、粉白誇張泡泡裙的打扮,學著兔子兩腿並攏地跳出來,頭上戴的假耳朵都甩到了前面。

她尷尬地吐了吐舌頭,陳小茉幫她扶正。

我更是睜大了眼睛,“可真?你怎麽回來了,這還沒到放假的時候吧。”

“因為我想你了啊,而且是我幹女兒的生日嘛,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攔不住!”

陳小茉拿扇子敲了下紀可真的腦袋,她捂著腦袋哎呦一聲。

陳小茉神秘一笑,“好了別玩了,主角在後面呢。”

我突然想到,“你們不會把其他家長也弄過來了吧。”

想想那個場景未免太羞恥了,雖說人人都有少女心,可……

我還沒想完,後方迷霧中走出來一大一小兩個人。

小的雖然戴著一頭誇張的、有身體一半長的假發,可我一眼就憑借著那身cos假面騎士的裝扮認出了真身,戴面具也沒用就是了,還沈迷特攝劇的小晨晨。

而她旁邊的那個人,身材欣長、穿著一身考究的黑西裝,戴著和小孩子一樣的假面,只不過腦袋上多了一頂黑色禮帽,上面有一根細長的羽毛。

我幾乎是立刻就猜出了那是誰,身後的小孩子們推著我往前,陳小茉在一旁起哄。

“當著小孩子的面親嘴可是少兒不宜啊。”

我臉一紅,瞪她一眼。

陳小茉拿扇子好整以暇地搖了搖,遮住正在壞笑的下半張臉。

男人走進,卻也沒打算再拖延太久,摘下面具,其實在這之前熟悉的香水味就暴露了他的身份。

清冷的柑橘味道,那天在酒吧,彈奏改編酒神歌曲而令我念念不完的,不是別人,就是徐麒文。

可是誰能想到,一個高高在上、以精英面貌示人的總裁先生,也會忍不住為了自己的愛好遮掩真實面目呢。

我問的時候,他說怕彈不好丟臉,我笑著說他也有信心不足的時候。

徐麒文:“面對愛重的,總是怕,怕給的不夠,怕得到的不多。”

我以為那次是他僅有的脆弱時刻,但沒想到,此時此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一閃而過的愧疚。

他伸手,“抱歉,總是讓你等我,總是遲到。實在不應該,是我太不守時。”

我感覺喉頭有些沈甸甸的,鼻腔微酸,沒說什麽,卻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回應。

“生意呢?不管了嗎。”

“安排好了。”徐麒文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就是不管又何妨。”

這話說完,大概是看到父母相認了,她也忍不住把面具推上去,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埋怨道。

“爸爸演技太不好了,說好了要扮演大反派讓媽媽投降的!”

說完她的肚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嚕”。

眾人都忍不住笑出聲,我環視了一圈,三個保姆和司機都在,我道。

“我看是晨晨的肚子先投降了。”

紀可真嚷道,“走吧走吧,車都在山下呢,老周你叫他們上來,然後把大家接去龍山雅墅。”

至於為什麽去那……

當徐麒文拿出房產證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今天是晨晨七歲生日,這的第七棟別墅恰好房主轉手,所以買下了做個紀念。”

“這房子寫的是晨晨的名字。”

這次的聚會熱鬧非常,此言一出,不少人用羨慕嫉妒的眼光向我看過來。

我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還是有些暗爽的。

只是表面故作淡定地點點頭,“嗯,以後晨晨不用買房了。”

我媽也來了,在晨晨邊上不斷給夾菜餵飯。

聽到這話,一向愛財的她倒是只看了我們一眼就收回目光。

派對辦得很隆重,花費不少。

而且也請了不少知名人士來助陣,拍了很多照片,我感覺原本的生日宴會又莫名變成了一次社交宴會。

結束後,老周開車送我們回去。

因為人比較多,賓利坐不下,於是剩下的人上了後面的GL8,包括我媽和晨晨。

這車上就剩下我們兩個。

徐麒文握著我的手,看著窗外夜景,一時寂然無聲。

等進了家門,關上房門,我突然湧上一陣疲憊。

徐麒文洗完澡出來,帶著濕漉漉、熱氣騰騰的水汽從身後擁著我。

“去洗澡?”

聲音有些勾人的沙啞。

我垂下眼眸,還穿著半身裙和黑色毛衣,沒換睡衣。

“我……”

“噓。”

徐麒文用手捂住我的嘴,“不用擔心,我知道你的意思。換個衣服,洗個澡,我有話跟你說。”

這可是我沒想到的,因為我覺得應該是我說這句話才對,怎麽游刃有餘的又變成了對方。

不過結婚七年來互相也有些默契,於是我依言洗完了澡。

出來的時候,他盯著我看了一會,然後走上來,把我逼到墻角,手上解著睡衣帶子。

我按住他的手,“不是有話要說?”

他湊上來叼住我的唇輕磨著,“不急。”

我輕輕向後仰頭,“不……嘶……還是先說明白。”

我盡力推拒著他,伸出一只胳膊擋在我們中間。

他把我抱起來,我感覺後背抵著墻。

“想怎麽說?這麽說不行嗎。”

我咽了咽口水,“不是這個意思,至少要正經點說。”

徐麒文笑了,我頭一次見他露出這種有些調侃意味的痞痞的微笑。

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我忍不住用腳踢他,卻變成了蹭。

“我還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

他笑著摸了把我的腳踝,“君子也有禽獸的時候,人之常情。”

說著便覆身上來。

……

一番激情過後,兩個人又去了次浴室,出來以後我說,“這次要說什麽?”

“董事長我不當了。”

我楞了楞,吹頭發的手也頓住了。

徐麒文接過吹風機幫我揉著濕發,我忍不住問道。

“你剛剛……?”

“說的是華宸嗎?”

“不然我還有其他產業嗎?”

我握住他的手,回頭看他,他卻輕輕握著我的耳朵,不讓我回頭。

我看著鏡子裏比我高出兩個腦袋的男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說什麽。

“你……為什麽?這麽大的事……”

“這樣就有空間相處了。”

“我以為你說的是時間,是遇到什麽事了嗎,難道又有人陷害?”

徐麒文在鏡子中自信地一笑,“誰能害得了我,那也算他厲害。”

“那是因為什麽?”

“雅萱的父親,錢叔會接任,他原本也是我爸的左膀右臂,只是後來兩人觀念逐漸不和,但人很有遠見,而且正派。集團交給錢叔,我放心。”

“至於股份,我賣出一半,作為給新公司的投資,另一半交給你,留條後路。”

我的心一顫,“怎麽這麽突然,又要創業?這不是會更忙嗎?我……我不想耽誤你,可是說實話,我不希望我的生活完全被這樣的商業夫妻所占據,我希望我們之間有純私人的東西,而不是社交場合全被商業占據。就像今天,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了有賓客發的朋友圈被截取上了熱搜,然後又會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地關註我們的生活,我和晨晨不是公眾人物,這種曝光還是少點好。”

“至於股份,我現在吃穿用度都很好,我也不想多要什麽,還是你留著,創業不容易,萬一再有需要周轉的時候。”

徐麒文吻了吻我的發頂,“我只信你。再說,你就不問問我準備幹什麽嗎?”

我心情被他搞得起起伏伏,一想到創業只會更忙,而且我們的距離會越來越遠就有些害怕。

在家裏的時候每次刷短視頻就各種推送什麽婚姻危機,家庭婦女被拋棄後生活如何淒慘之類的內容,搞得人莫名要受很多外界聲音脅迫,但同時也提醒了我,家庭和事業就像兩根刺,一根紮得沒那麽深的時候,另一根又會疼起來。

我沈默了兩秒。

他說,“我要做一個自媒體品牌,以工作室的形式。”

自媒體?想起來網絡上那些光鮮亮麗的網紅們,難不成他也對那種類型的感興趣?

我忍不住豎起耳朵,等他繼續。

“你覺得呢?”

我有些不太想回答,但還是說道,“你是老板,當然你決定。”

徐麒文關了吹風機,捏了捏我的兩只耳朵。

他的手幹燥、柔軟又溫暖。

“可這個工作室是為了你開的,核心人物應該是你才對。”

我楞住了,“什麽意思?”

“我覺得你在溝通方面很有天賦,之前在華美很多供應商別人談不下來,你可以,而且價格和返點還比均價高。這是個很突出的能力,我一直在想你之前不是說很想做主持人嗎,只是沒機會,既然這樣,為什麽不試一試?”

我完全沒想到這次是沖我來的。

“可是我已經脫離職場五年了,我不知道能不能適應。”

“不需要你來適應別人,我會為你量身打造最適合的團隊。而且你也更自由,給自己打工,不需要看別人臉色。至於采訪對象,這個不用擔心,各行各業的領軍人物我都會幫你牽線搭橋。至於開門紅,就給你老公我吧,好不好?”

我有些猶豫,“明明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這樣會被人說閑話吧,什麽萬惡的資本力量之類的?”

徐麒文認真地問我,“你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自己,或者根本不感興趣?”

“不,我很想,我就是擔心……”

他握著我的肩膀把我轉過來,“不用擔心,我們的組合就叫馬到成功好嗎?”

這句話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錘了下他的胸口,徐麒文也悶悶地笑了起來。

……

又過了兩年,7月13號,是徐麒文的生日,我特意在大溪地包了家最好的酒店,租了一個三層游艇,慢悠悠地載著我們在海上晃蕩。

此時我已經在網絡上小有名氣,因為我不缺錢所以不需要帶貨,再加上借助徐麒文的人脈能邀請到不少重量級人物。

而另一些則是因為覺得我的訪談風格很適合他們,或者單純看過覺得舒服才接受邀請。

還有部分主動找上門來的。

我躺在徐麒文懷裏,突然叫了他一聲。

“老公。”

“嗯?”

“你看這條評論,說你是我背後的男人。”

徐麒文笑起來,胸口微顫,“你應該回覆,說他說得對。”

我扭過身,“你不覺得不高興嗎?”

“為什麽要不高興。”他微一挑眉,“這軍功章難道沒我的一半。”

“況且。”他摟著我認真地說,“老婆發達,我本來就很榮光。”

“誰讓我是有福氣的男人呢。”

我捏了捏他的下巴,正色道,“認真的,當初為什麽做這個決定?”

徐麒文把墨鏡摘下放在一邊,“非要說的話,我當時有種直覺,如果再不回來,恐怕要失去的就是愛情了。”

我略一思考,“你不相信我嗎。”

“不是。”他吻了吻我的額頭,“可是我覺得你付出很多,愛一個人,怎麽忍心看她一直給,卻沒得到什麽。”

我說,“物質上的東西,我得到了正常打工一輩子都得不到的。”

“那又怎樣?”他認真道,“我小的時候,別人都會羨慕我,因為我姓徐,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徐建明的兒子,一定過得非常奢靡。”

我摸了摸他的臉,因為我很清楚事實並不是這樣。

反而他遭受了很多常人沒有遭受的苦難。

徐麒文握住我的手腕蹭了蹭。

“所以我覺得,比起唾手可得的利益,我更在乎需要認真維護、呵護的珍貴之物。”

我失笑,“賺錢被你說的這麽輕松,打工人真的震怒了老板。”

徐麒文道,“這個東西,天時地利人和,每個人都有翻身的可能。一個老老實實生活的普通人,也能通過辛苦,得到他想要的利益。”

“只是沒那麽多。”

“夠用即好。”徐麒文道,“以前我在美國的看護人私吞我的生活費,房東要趕我走的時候我就覺得,除了日常開銷,能剩一百美元就很好了,可能那時候年輕,對世界的新鮮和好奇戰勝了恐懼。不過也讓我明白,什麽東西都要珍惜。”

“而最珍貴的東西往往是無價的。”

我說道,“你很勇敢,你是超級勇敢的小朋友。”

“那你呢,當時在想什麽,難道是和我離婚?”

“不是。”我斬釘截鐵地說道,撐著身子和他對視。

“我是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和不安,但我想的始終是解決問題而不是逃避。”

我看著他深色的眼睛在太陽下顯現出清晰的瞳孔印記,忍不住湊近親吻他。

“徐麒文,我愛你。”

他沒有說話,在太陽下,在深海中,在世界的末日和熔巖的核心,在一切炙熱和滾燙的見證下,愛人在親吻。

而你的名字,永遠在愛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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