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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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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楚若爾聽得一陣沈默。

賀老大人這一生,雖然不說為大鄴作出了多少貢獻,然而一顆忠心卻可以彪炳千秋。他見到如今這副山河破碎滿目飄絮的模樣,心中定然覺得傷懷。賀老大人身上有著很強的文人氣,從來都是把家國天下當成己任,固然有時力有未逮,但一顆拳拳愛國之心卻不容置疑。世家門閥在朝中相互勾結,趙巽被陳家扶上皇位,羽翼漸豐之後又想在鐵板一塊的朝堂當中破出一條新路來,然而還沒等他成功,就碰上趙川與他兄弟反目,引西魏人入中原。趙巽棄城遷都南下金陵,留下京城百姓和百年基業,雖然後來不曾拱手讓人,但作為一心想要扶持明君的賀老大人來說,這樣的景象他的確是接受不了的。

想死,仿佛也在情理之中。

賀老大人這一生為自己少、為家少、為國家多,如今他的後人都跟著趙巽一起去了金陵,算是有了個落腳的地方,剩下他一個老人,了無牽掛,想就這樣撒手也可以理解。

楚若爾甚至覺得他生病了不去看醫生,城中物資人力緊缺是一方面,也有一方面是因為老大人不願意活著了,故意借口染病放任自己沈湎下去。

趙巽遷都金陵,京城這些人成了遺老遺少,有生之年想要看到山河一統,恐怕已是無望。賀蘭大人覺得自己抱負破滅,夢想難以實現,便用這種方法讓自己陪著京城。

他是殉城,也是殉志。

然而,到底是文人天生骨子裏多了那麽幾分軟弱,連自裁都不敢,非要用這種方法來完成殉城殉志的想法。

楚若爾說不清楚心裏是該憐憫他,還是應該覺得他可笑。

五味雜陳說不上是什麽感受。

唯一能明白的就是她現在的心情比才來的時候更覆雜。

明白了賀老大人是想殉城殉志,他們便不方便再勸他繼續治療了。對於這樣的人來講,活著反而是種痛苦,死了倒是一種解脫。賀老大人既然選擇了解脫,他們這些當然只有支持的份兒了。留在城中的這些人幾乎都是他的晚輩,沒有辦法強迫他接受治療,他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就只能遵從。

誰讓賀老大人是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人呢?

賀老大人沒有沈湎病榻多久就去世了,也許是年齡大了,有了預先知道自己結局的能力。某一天,張太醫給他把脈之後,賀老大人主動問他要了一包安神藥。那藥劑量很大,稍不留神就容易睡死在夢中。張太醫知道他是害怕到時候萬一病痛發作起來太痛苦,所以有備無患,想給自己求一個簡單。

張太醫給了,過了兩日,賀府便傳來了賀老大人的死訊。他吃了張太醫給他的安神藥,是在睡夢中去的,走的一點都沒有痛苦,甚至陳聽潮他們去看的時候,發現賀老大人臉上還帶著幾分淡淡的微笑。

他此生不曾在社稷上做過多大貢獻,以死殉城以死明志,在很多人看來也非常愚蠢和荒謬的。然而這也算是全了他的一個心願,讓他不用再去面對往後的風雨飄搖。

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親人都跟著趙巽一起去了金陵,迄今都沒有消息傳來。出殯的時候連扶棺的人都找不到,還是楚萱爾,念及曾經當過他一段時間的孫媳婦,為他披麻戴孝,跟老管家一起將他的棺槨送到了賀氏陵園。因為他感染了瘟疫,所以連肉身都不能留下,棺槨裏放著他的骨灰和兩件他穿過的衣服、基本平常愛讀的書,其他一樣都沒有了。葬禮簡單的根本就不像一個朝廷大員的葬禮。

楚萱爾雖然在賀家的時候不曾跟賀老大人有過多深的接觸,然而她扶靈而出的時候還是差點兒哭暈了過去。她一向都是這麽善良,換句話說有些記吃不記打。也或許正是這種善良,成了她身上最引人註目的一個品質。

做完這些,又是一年,春暖花開了。

不知是忘了還是不曾騰出手來,趙巽遲遲沒有對京城這邊做出什麽決斷。楚若爾一直在等他,不過眼看也等不到了。

眼瞅著因為趙巽一直沒有反應,宮中人心惶惶,楚若爾也覺得不應該這樣繼續等下去了。讓她主動去金陵,她肯定是不幹的。別的不說,一旦到了精靈,又過上了曾經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宮生活,比起現在趙巽不在她身邊,她自由自在的,可要差遠了。況且許是因為守衛京城有她的一份功勞,她越發離不開這個地方,讓她就這麽丟下,楚若爾心裏也是舍不得的。

“陛下之所以一直沒有讓你們過去,我猜是這個原因。”正值春日晴好,楚若爾請陳聽潮和邊亮進宮來商量事情。便聽陳聽潮說道,“西魏人剛走,陛下手上騰不出那麽多的兵力專門駐守京城,他將你們放在這裏,不如說是想讓你們就此守衛此處。”

楚若爾也隱約猜到是這個原因,只是大鄴沒有手握兵權的藩王,倘若楚若爾他們駐守京城,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然而此刻人心浮動,跟以前太平時候直接派兵駐守又有不同,許是害怕軍隊嘩變不聽王權指揮,所以才要讓楚若爾領著年年在這裏。偏偏師出無名,趙巽想了這許久,可能也沒有想到出一個合適的理由,讓他們名正言順地守著這裏,故而便一直這麽拖著等著,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轉機。

“既是如此,我倒有一個想法。”楚若爾下意識地把玩著手上的茶蓋,“左右陛下是想借著年年的名頭讓他鎮守此地,那我便帶他上疏請奏,請封他為藩王,鎮守舊都。”

此話一出,陳聽潮和邊亮臉上俱是一驚。陳聽潮跟她熟悉一些,說起話來相對也沒有那麽多的顧忌,當即說道,“你可要想好。”

一旦年年決定不去金陵,成了藩王,鎮守舊都,那麽便意味著他主動放棄了成為太子的可能。畢竟太子是國之儲君,一個國家再怎麽樣也不可能讓太子鎮守一座城。趙巽此刻膝下無子,只有年年這麽一個孩子,他成為太子的可能性是極大的。這也是為什麽趙巽時時不肯作出反應的原因。

更何況一旦年年決定成為親王,將來不管是誰登上皇位,他這個藩王就必然會成為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趙川手無兵權趙巽還忌憚他如此,何況是年年這樣一位手握重權,又鎮守要地的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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