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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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瘟疫是一則，另一則更大的難題便是往後他們這些人應當何去何從。
當初他們是趙巽留在京城的。倘若京城失守，新都城選在金陵，暫時威脅不到趙巽。又有長江天塹，西魏人從戰馬上得天下，本就不善水戰，比不得南方將士。趙巽據守金陵，自可偏安一隅。長此以往，借著天險加之江南又富庶，壯大兵力伺機反撲，收覆河山指日可待。
然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京城失守、他們這些人都活不下去的基礎上。
如今京城已經守住，如果運氣好，他們或許還能僥幸生存活下來，到時候他們這些當初被趙巽放棄的人又該被安頓在哪裏呢？
去金陵？很顯然不可能。金陵再好，但說到底也只是陪都，比不得京城文化深厚歷史悠久。更何況京城是幾朝古都，歷代皇帝將都城選在這裏，自然有他們的考量。一則是因為此地地處平原，視野開闊，風水格局極好，幾代的龍脈都聚集此處，可說是天賦血脈。換到金陵。首先在龍氣和龍脈這上面便說不過去。其次是京城經過幾朝帝王的建設，各方面都已經相當成熟。金陵固然繁華，然而比起京城來還是要差一些。最後嘛，京城到底這麽多年來一直是大家心中的都城所在，突然之間換成了金陵，不管皇帝是不是在那裏，總讓人感覺有棄城而逃的嫌疑。
更何況如今楚若爾他們打了勝仗，從被趙巽放棄變成現在影響京城局勢的關鍵人物，趙巽對他們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置之不理不聞不問。
只是，楚若爾的身份說到底還是宮妃，戰爭當中有許多時候事從緊急，沒有顧得上男女大防，真要細究起來，有大把的把柄等著人家去抓。倘若他們這群人真的回到了金陵，或許前幾天趙巽看在他們守衛了京城的份上，還會對他們有所優待。然而等到時間一久，必然會細究發生在圍城之時的種種事情。皇家不可能允許有失真嫌疑的嬪妃繼續活著，尤其是還是一位皇子的養母。等待他們和楚若爾的只有死路一條。
更何況趙巽剛愎自用，他一個男人尚且逃走，留下一城的婦幼，卻沒有想到這城婦幼居然還真的把京城給守下來了，他的自尊心上過不去。更別說自從京城圍困之後，楚若爾作為皇長子的養母，在民間威望日高，如今趙巽又正值春秋鼎盛，他不會允許再有一個類似此陳家這樣的外戚坐大，所以楚若爾的威望反而會成了要她命的一把利器。
在大部分人心中，多半還是認為趙巽會在戰爭結束重回京城，然而陳聽潮卻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敵人來了，他就可以棄下都城逃亡。敵人走了，他又回來。這成什麽了？堂堂一國之君，竟惶惶如喪家之犬嗎？皇帝的臉面還要不要？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皇室體面還要不要？
他們這群人一開始被放棄，好不容易見事情有了轉機，從西魏人手中逃出的一條命，沒想到轉眼就要被自己的君王算計。
楚若爾如今卻在病中，她又一向憂思甚重，這些事情還是不要告訴她了。
除了徒惹她擔心，並沒有其他意義。
因為陳聽潮刻意封鎖消息，楚若爾並沒有想那麽多，況且她病得昏昏沈沈，不知日月，哪裏還有心情去思量揣測趙巽接下來的動作呢。
楚若爾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雖然表面看上去跟風寒沒有什麽兩樣，然而她自己卻無比清楚這跟往日的風寒決然不同。沒有哪種風寒會讓她骨頭裏生出一把火，幾乎要將自己整個人都燃燒殆盡。中途清醒過來那一次，大家都以為她身體已經在轉好，誰知道喝完那杯水之後，楚若爾跟陳聽潮說了兩句話，又精力不濟地沈沈睡了過去。這一睡又是數日。
再次醒來是因為她模模糊糊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聽聲音好像是張太醫。“……那就說明老夫的這方子沒用。如今，越來越多的人感染上了瘟疫，這還只是現在京城中的人。等到局勢平定，那些逃亡在外的人也應該回來了，到時候如果這個瘟疫還沒有得到控制，死的人不知道將有多少。”
她感覺自己的眼皮被人掀了一下，然後又聽見張太醫說，“那天醒來？我猜不是藥效發揮的作用，而是你們一直拿人參吊著她的命，吊了那麽久，總該有點兒作用。可是人參續命，續的還是她肩上的那一點兒燈油。人沒有那麽容易死，尤其是像她這樣長期大病一直耗下去的。然而那一口氣是留著她保命用的，過早地激發出來，相當於將她那一口氣給損耗了。”
雖然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是楚若爾也聽出來張太醫這話的意思。
等到她這一口氣上完，她也就離魂歸地府不遠了。
旁邊傳來小聲的啜泣，似近似遠，應該是蘭意。因為楚若爾還聽見她說，“如果小主走了，我們該怎麽辦，年年又該怎麽辦？”
他們雖然被趙巽放棄，然而從來都沒有被楚若爾放棄過，如果楚若爾撒手人寰，他們這群人還真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
都病成這副模樣了，楚若爾聽見蘭意哭，還想出聲去安慰她。她一向都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看起來剛強，其實心中柔軟。然而這種事情終究也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張了張嘴，最終沒等發出什麽聲音，頭一歪又迷迷糊糊地昏了過去。
迷蒙中感覺有人搬開她的嘴往她嘴裏倒什麽東西，那味道聞起來有些熟悉，卻有些陌生，苦苦的，有些澀，楚若爾本能地抵觸，誰知道她剛剛用舌頭將勺子推出來，就有一只手捏著她的鼻子，強迫她不得不張嘴。
這一下，她就是不醒也得醒了。
她睜開眼睛，正好就看見站在她頭頂給他餵藥的陳聽潮。
“怎麽是你？”上一次她醒來看到的人是他，這一次醒來看到的人還是他。
陳聽潮卻沒有回答，反而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反問她，“你這麽不想看到我？”
“不是……”她到底對陳聽潮抱有幾分不可告人的心思，眼下又正是病中，女子從來愛惜容顏，縱然是楚若爾也不能免俗。她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看到如今這副憔悴面孔，但若是陳聽潮真的不來，她心中又覺得空蕩蕩的。
有的時候人就是這麽矛盾。
陳聽潮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去追究她那句“不是”後面要說的。見人醒了，他又轉身拿過一碗藥遞給楚若爾，“喝了它吧。”
這碗藥可比剛才那碗味道詭異多了。一端在鼻端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腥氣，楚若爾下意識地皺起眉，“這是什麽？”
陳聽潮的回答十分言簡意賅，“藥。”
她當然知道是藥。但關鍵是這藥為什麽聞起來如此詭異？
陳聽潮給她解釋，“張太醫如今遍試藥方，想辦法治你的病。”
所以她的病已經到了一般的藥都束手無策的地步了嗎？
楚若爾端著那碗藥遲遲不肯喝，她的臉上露出一點點落寞的笑容，“你們那天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陳聽潮一怔，想問她是哪天，便聽見楚若爾低頭續道，“我這病是沒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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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是一則，另一則更大的難題便是往後他們這些人應當何去何從。
當初他們是趙巽留在京城的。倘若京城失守，新都城選在金陵，暫時威脅不到趙巽。又有長江天塹，西魏人從戰馬上得天下，本就不善水戰，比不得南方將士。趙巽據守金陵，自可偏安一隅。長此以往，借著天險加之江南又富庶，壯大兵力伺機反撲，收覆河山指日可待。
然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京城失守、他們這些人都活不下去的基礎上。
如今京城已經守住，如果運氣好，他們或許還能僥幸生存活下來，到時候他們這些當初被趙巽放棄的人又該被安頓在哪裏呢？
去金陵？很顯然不可能。金陵再好，但說到底也只是陪都，比不得京城文化深厚歷史悠久。更何況京城是幾朝古都，歷代皇帝將都城選在這裏，自然有他們的考量。一則是因為此地地處平原，視野開闊，風水格局極好，幾代的龍脈都聚集此處，可說是天賦血脈。換到金陵。首先在龍氣和龍脈這上面便說不過去。其次是京城經過幾朝帝王的建設，各方面都已經相當成熟。金陵固然繁華，然而比起京城來還是要差一些。最後嘛，京城到底這麽多年來一直是大家心中的都城所在，突然之間換成了金陵，不管皇帝是不是在那裏，總讓人感覺有棄城而逃的嫌疑。
更何況如今楚若爾他們打了勝仗，從被趙巽放棄變成現在影響京城局勢的關鍵人物，趙巽對他們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置之不理不聞不問。
只是，楚若爾的身份說到底還是宮妃，戰爭當中有許多時候事從緊急，沒有顧得上男女大防，真要細究起來，有大把的把柄等著人家去抓。倘若他們這群人真的回到了金陵，或許前幾天趙巽看在他們守衛了京城的份上，還會對他們有所優待。然而等到時間一久，必然會細究發生在圍城之時的種種事情。皇家不可能允許有失真嫌疑的嬪妃繼續活著，尤其是還是一位皇子的養母。等待他們和楚若爾的只有死路一條。
更何況趙巽剛愎自用，他一個男人尚且逃走，留下一城的婦幼，卻沒有想到這城婦幼居然還真的把京城給守下來了，他的自尊心上過不去。更別說自從京城圍困之後，楚若爾作為皇長子的養母，在民間威望日高，如今趙巽又正值春秋鼎盛，他不會允許再有一個類似此陳家這樣的外戚坐大，所以楚若爾的威望反而會成了要她命的一把利器。
在大部分人心中，多半還是認為趙巽會在戰爭結束重回京城，然而陳聽潮卻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敵人來了，他就可以棄下都城逃亡。敵人走了，他又回來。這成什麽了？堂堂一國之君，竟惶惶如喪家之犬嗎？皇帝的臉面還要不要？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皇室體面還要不要？
他們這群人一開始被放棄，好不容易見事情有了轉機，從西魏人手中逃出的一條命，沒想到轉眼就要被自己的君王算計。
楚若爾如今卻在病中，她又一向憂思甚重，這些事情還是不要告訴她了。
除了徒惹她擔心，並沒有其他意義。
因為陳聽潮刻意封鎖消息，楚若爾並沒有想那麽多，況且她病得昏昏沈沈，不知日月，哪裏還有心情去思量揣測趙巽接下來的動作呢。
楚若爾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雖然表面看上去跟風寒沒有什麽兩樣，然而她自己卻無比清楚這跟往日的風寒決然不同。沒有哪種風寒會讓她骨頭裏生出一把火，幾乎要將自己整個人都燃燒殆盡。中途清醒過來那一次，大家都以為她身體已經在轉好，誰知道喝完那杯水之後，楚若爾跟陳聽潮說了兩句話，又精力不濟地沈沈睡了過去。這一睡又是數日。
再次醒來是因為她模模糊糊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聽聲音好像是張太醫。“……那就說明老夫的這方子沒用。如今，越來越多的人感染上了瘟疫，這還只是現在京城中的人。等到局勢平定，那些逃亡在外的人也應該回來了，到時候如果這個瘟疫還沒有得到控制，死的人不知道將有多少。”
她感覺自己的眼皮被人掀了一下，然後又聽見張太醫說，“那天醒來？我猜不是藥效發揮的作用，而是你們一直拿人參吊著她的命，吊了那麽久，總該有點兒作用。可是人參續命，續的還是她肩上的那一點兒燈油。人沒有那麽容易死，尤其是像她這樣長期大病一直耗下去的。然而那一口氣是留著她保命用的，過早地激發出來，相當於將她那一口氣給損耗了。”
雖然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是楚若爾也聽出來張太醫這話的意思。
等到她這一口氣上完，她也就離魂歸地府不遠了。
旁邊傳來小聲的啜泣，似近似遠，應該是蘭意。因為楚若爾還聽見她說，“如果小主走了，我們該怎麽辦，年年又該怎麽辦？”
他們雖然被趙巽放棄，然而從來都沒有被楚若爾放棄過，如果楚若爾撒手人寰，他們這群人還真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
都病成這副模樣了，楚若爾聽見蘭意哭，還想出聲去安慰她。她一向都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看起來剛強，其實心中柔軟。然而這種事情終究也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張了張嘴，最終沒等發出什麽聲音，頭一歪又迷迷糊糊地昏了過去。
迷蒙中感覺有人搬開她的嘴往她嘴裏倒什麽東西，那味道聞起來有些熟悉，卻有些陌生，苦苦的，有些澀，楚若爾本能地抵觸，誰知道她剛剛用舌頭將勺子推出來，就有一只手捏著她的鼻子，強迫她不得不張嘴。
這一下，她就是不醒也得醒了。
她睜開眼睛，正好就看見站在她頭頂給他餵藥的陳聽潮。
“怎麽是你？”上一次她醒來看到的人是他，這一次醒來看到的人還是他。
陳聽潮卻沒有回答，反而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反問她，“你這麽不想看到我？”
“不是……”她到底對陳聽潮抱有幾分不可告人的心思，眼下又正是病中，女子從來愛惜容顏，縱然是楚若爾也不能免俗。她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看到如今這副憔悴面孔，但若是陳聽潮真的不來，她心中又覺得空蕩蕩的。
有的時候人就是這麽矛盾。
陳聽潮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去追究她那句“不是”後面要說的。見人醒了，他又轉身拿過一碗藥遞給楚若爾，“喝了它吧。”
這碗藥可比剛才那碗味道詭異多了。一端在鼻端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腥氣，楚若爾下意識地皺起眉，“這是什麽？”
陳聽潮的回答十分言簡意賅，“藥。”
她當然知道是藥。但關鍵是這藥為什麽聞起來如此詭異？
陳聽潮給她解釋，“張太醫如今遍試藥方，想辦法治你的病。”
所以她的病已經到了一般的藥都束手無策的地步了嗎？
楚若爾端著那碗藥遲遲不肯喝，她的臉上露出一點點落寞的笑容，“你們那天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陳聽潮一怔，想問她是哪天，便聽見楚若爾低頭續道，“我這病是沒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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