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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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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沈淪在時間長河裏的一切,都逃脫不了時間的沖刷。衣身的頭發變長又變短,臉上的皺紋變深又變淺,身上的黑袍完好或破敗,在時光碎片的點點瑩光中,悄然變幻。

她本不該如此。

她不過是時間長河裏一粒細小的沙,遵循著時間的法則,成長、衰老、死去。倘若她的精神力足夠強大,或許會成為長河中的一片碎片,被河水推動著漂流翻滾。然,再強悍的精神力,也終有耗盡的那一刻。就如太古時代的神魔,就如上古時代的大神,就如那些成賢成聖的王者,天地造化,流轉無息,在“變易”中成為歷史。而終究,即便是最閃耀的那一片時光碎片,也會被時間沖刷得黯淡,消磨得越來越薄,越來越小,直至化為虛無。

可是,衣身——她只是以半夢半醒的方式沈淪在時間長河中。時間在她身上烙下印記,可很快,這些印記卻神奇地消失了。周而往覆,不知其由。

相較於兒時在圖畫書中看到的東方神話,時間碎片中的景象,總令衣身有種似是而非的感覺。怎麽說呢?就是——她心裏覺著這些都是神仙,卻又覺著這些神仙與她想象中的並不是一回事兒。

她心裏充滿了困惑,心中的渴望也就愈發強烈。仿佛有一個無形的漩渦,吸引著她不斷地靠近,去探查藏匿於其中的秘密。

衣身忘記了一切,追逐著一個又一個時光碎片。時光碎片閃動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仿佛時光隨手一劃,又不經意地抹去。她不自覺地翹起唇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仿佛正在做一場酣甜的好夢,又似乎在窺破什麽秘密。

又一片時光碎片從眼前飄過。衣身緊追其後。

時光碎片上,正發生著一場廝殺。巨大的猿,與九頭的蟒,纏鬥不休。它們從地上打到天上,又從天上打到海裏。天星墜落如雨,將海面燃起無數烈火。而九天之外,一雙眼睛冷漠地俯視著。片刻後,眼睛闔上,意味著這是一場無趣而乏味的爭鬥。

一片更大的時光碎片出現了。它晃晃悠悠地飄過來。衣身立時迎上去。忽然,這片時光碎片打了個旋,仿佛被暗流推動的落葉,竟改了方向,向前一片時光碎片飄去。

兩片碎片輕飄飄地湊近,眼看就要擦肩而過。然,“嘩啦”一聲,仿佛瓷瓶破裂的聲音。它們撞在了一起,然後——竟齊齊碎裂了。

這兩片時光碎片在頃刻間化為無數細小的碎片,轉瞬便湮沒了。

衣身目瞪口呆。

而緊跟著,越來越多的“嘩啦”聲響起,好像有魯莽的不速之客闖進了瓷器店。衣身驚惶地四下張望,便見遠遠近近的時光碎片都在碰撞、都在破碎。無數細小的碎片遍布長河之中,像無數透明的小魚兒,隨著流光一晃,便不見了蹤影。

恍惚中,時光碎片一一湮滅,而雪白的瓷瓶漸漸浮現。只是,這兩只美麗的瓷瓶上遍布裂紋,仿佛兩位絕世美女被鋒利的刀片劃了無數刀,隨時都會破裂開。

衣身緊張極了,緊張到忘記了眨眼。可即便她再屏息斂氣,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瓷瓶在寂然無聲中四分五裂。這一瞬,時間仿佛被拉慢了,衣身甚至能清楚地分辨出每一片碎片飛濺而出的軌跡。

可是,她卻無能為力。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只瓷瓶從完整變成粉碎,然後,碎片化為塵粉,塵粉化為虛無。

時光靜靜流淌,河水無聲游曳。衣身如一根黑色的水草。

忽然,隨波逐流的水草微微動了動,衣身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醒了,卻心跳如鼓。她是被嚇醒的!

她仿佛做了個美夢,又似乎是個噩夢。夢醒了,她迷迷蒙蒙地睜開眼,悵然所失地望著眼前明暗交錯的一切。這一刻,她分不清,倒底是永遠地沈淪在夢中?還是做個清醒的人?

許久,衣身的神智方覆歸其位。也就在這個時候,她才察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始終未曾停息片刻的輪轉變化。

脖頸下的微微乳光,引起了她的註意。她擡手掏出頸下銀鏈,順道兒瞄了一眼抱作一團的菲菲和小黑——兩只肥肥的小肚皮此起彼伏,睡得正香!

衣身記得,明明之前還在星海上跟人打架,怎地一睜眼就到了這裏?這是什麽地方?她擡手一撈,只見掌中空空,一無所有,卻又分明能感覺到有什麽流淌過指縫。

夢中的一切恍惚離奇,正在飛速地遠離她的記憶。她腦海中最後的印象,就是頃刻間破碎為齏粉的雪白瓷瓶——念及此,她忽然一陣心痛,暗禱:這千萬可只是個無稽的夢啊!千萬不算數啊!

正在發蒙中,河水忽然晃蕩起來。憑借著身邊河水的動靜,衣身察覺到似乎有什麽東西正遠遠地游來。

就在凝神間,一片灰色的巨大影子已經游到了前方不遠處。

影子停了下來。它甩了甩尾巴,似乎有些遲疑,又有些困惑。

影子的邊緣很模糊,依稀分辨得出是一條巨大無朋的魚。大魚魚背高聳,似乎在以俯視的姿態望著衣身。而相較之下,衣身就仿佛一粒小小的豌豆,無辜、弱小、可憐。

忽然,衣身頸下白光大作。原本微弱的乳光,仿佛感應到了什麽,瞬間變得光芒四射。而與此同時,那高高在上的大魚也動了動。它身形巨大,即便只是一道淡淡的影子,卻依然令衣身感到窒息般的壓抑。

她強忍著恐懼,緊緊握住發顫的手,雙眼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仿若小山般的影子。

就在困惑之際,一個低沈的聲音傳入腦中。

“爾攜吾骨,何哉?”

衣身一動也不敢動,並不曾應答——當然,純屬沒聽懂。

片刻後,這個聲音又在腦中響起,“汝自何方而來?”

衣身怔了怔,好一會兒後,方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她緊張地咽了下口水,幹巴巴地回答:“我我我我。。。。。。我是西陸來的,不不不,是從東土大陸來的,不不不,是天界的星海上,不不不——這裏是哪裏呀?”

她語無倫次,只覺得腦子裏一團漿糊,卻弄不清是沒睡醒,還是被這可怕的巨影給嚇的。

良久,方聽到那聲音再度響起,“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衣身尷尬了,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忽然,腦子中的聲音冷哼一聲,“小小凡人,不知死活,居然闖入時間長河——”那聲音似乎無聲地冷笑了一下,“原來是得了吾骨庇護。”

衣身不停地眨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吾骨”兩字是什麽意思。

她忽然大驚,只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跟直竄頭頂,炸得頭皮發麻,就連頭發絲都能炸得開花,“你你你。。。。。。你是。。。。。。鯤鵬?”

大叔曾說過,贈與她的指環,是以鯤鵬殘骨打磨而成。為此,她還特特去查了“鯤鵬”——哇,原來是那麽神奇的動物啊!

書中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彼時,衣身一邊敲著下巴一邊琢磨:如此神奇的動物,應該編入由普魯迪校長擔任編輯顧問的《神奇動物大全》啊!唉,可惜早在億萬年前就滅絕了。她的推薦,十有八九是不會被認可的,只會當作是小孩子看神話書看多了發癔癥。

那時,她還覺著挺遺憾。然,此刻,她卻巴不得自己真得在發癔癥。

不對!衣身突然反應過來——鯤鵬不是老早就滅絕了嗎?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什麽“吾骨”,難不成是——

她越想越心驚,反手一把“刷”地抓出頸下銀鏈。頓時,眉眼被指環上四射的光芒映得纖毫畢現。

巨影甫一見指環狀的雪白殘骨,似乎有些激動,不由微微一動。於是,磅礴如大潮的氣勢,立時將衣身掀了個跟頭。若非那指環被系在銀鏈上,只怕當即就會拋飛出去。

衣身冷不防吃了個跟頭,左搖右晃,好不容易才在上下懸空的河水中穩住身形,不由大怒。可擡眸一瞧那看不到頭尾的巨影,心裏一“咯噔”,還是默默地將那口怒氣生咽回去。

然,經此一驚一怒,她似乎膽子壯了幾分,居然敢舉著指環問那巨影:“你說,這是你的骨頭?那你是誰?”

——她當然已經猜出巨影的來歷,但問出這一句,便在無形中擡高了自己的地位——起碼,在氣勢上不再顯得畏畏縮縮。

豈料,那巨影似乎只在冷笑,仿佛對衣身的虛張聲勢不屑一顧。

衣身見狀,也不糾纏,轉手就將指環連同銀鏈塞入衣領,然後仰頭大聲道:“這是大叔送我的禮物。你說是你的,證據呢?”

不錯,正如衣身所猜,眼前的巨影,正是上古大妖鯤鵬的殘魂。

億萬年前,天地間唯一的鯤鵬戰死。它雖戰死,卻心有不甘。它忠於自己的選擇,即便身死魂散,卻借著其強大的精神力和頑強的執念,存留了一抹殘魂,並進入時間長河。

它仿佛是時間長河的守衛者,又似乎是被放逐的流浪者,在無數歲月中,孤寂地游蕩在時間長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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