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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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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衣身還沒來得及向飛鳶開口告辭,卻先被飛鳶喜孜孜找上來:“銅錢市場新開張了,我帶你去瞧瞧!”

“銅錢市場?”

幽都是冥界之都,自然也是政治經濟中心。作為冥界最大的都市,幽都居民無數,分布在九百九十九條街坊中。這九百九十九條街坊,被劃分為十五個片區,分別居住著從各界死了進入冥界等待投胎的亡魂。

其中,凡人亡魂占地最多,其次是畜生亡魂。天人也有,卻不多——因著天人壽長,又大多有些背景關系,故而,天人五衰後,往往魂魄方一離體,便被至親好友收起來,通過“走後門”的方式,無需排隊便跳了輪回大門。所以,在幽都裏的天人,都是些沒家世沒背景的。可即便如此,他們也傲氣得很,等閑不與其它界的亡魂來往,只在自己的片區裏抱團過日子。

每日裏,陰差都會從各處送亡魂入冥界。同樣,每天也有亡魂從輪回大門離開冥界。可這一來一去之間,中間卻可能耗費幾十年、數百年,甚至千年之久。這是因為,赴死奔生的流程是這樣的——

亡魂進入冥界,先查生死善惡簿。大奸大惡之徒,直接押上判官堂前。判官三審之後,判罪。在送入地獄道之前,鐐銬加身,被羈押在幽都大牢裏。而絕大部分亡魂都是“大毛病沒有,小毛病不斷”,自然也沒有站在判官堂前的資格。自有衙門小吏根據他們生前的善惡分門別類,做出安置,然後發牌子。拿到牌子的亡魂便去醧望臺掛號,單候著投胎的日子到了,便去奈何橋頭排隊。

在等通知的日子裏,鬼也不能閑著啊!閑著容易生是非。更何況,鬼也要吃喝拉撒,幹等著算什麽呢?於是,有那腦瓜子機靈的鬼,便做起了各門生意。

有的鬼家底豐厚,左手金右手銀,嘴裏還含著顆大珍珠,逢年過節時,總能收到陽間親人燒來的紙錢無數,甚至還有大宅香車紙人仆傭。這等亡魂,生前享福不盡,死後自然不甘心投個不如意的胎。於是,他們索性溜號不投胎了——與其來世做個畜生,不若在冥界繼續做富家佬。

有的鬼呢,則在等——等情人,等仇人,等。。。。。。陰陽路那麽多,冥界那麽大,誰也不曉得自己等的那個亡魂從哪條道兒什麽時候進入幽都,更不曉得會被怎樣安置。他們只是憑著梗在心口的一個執念,默默地等待。

總之,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偌大的幽都,各懷心思的鬼比比皆是,從某種角度而言,促進了幽都的興旺發達。

銅錢市場是位於銅錢坊附近的一個集貿市場。三十多年前,那裏曾經發生過一起慘案——一個鬼當街將另一個鬼砍得稀爛,連做聻都沒機會。

據說,前者曾向後者借過高利貸,借來的錢用於向黃牛購買排名靠前的投胎牌子。結果,上了當,牌子沒買到,還欠了大筆債務。後者逼迫前者還債,威脅他不趕緊還債就要他在陽間的老婆孩子來抵債。結果,也不知哪句話踩到前者的痛腳,那鬼二話不說,一發狠,就動刀子了。

這可算是惡性案件啊!甚至驚動泰山府君他老人家——因為,不僅僅是當街砍鬼這麽簡單,還涉及到官員賄賂、官商勾結、權力尋租等等一系列有悖官場規則的行為。泰山府君素來眼裏容不得沙子,哪能讓這些宵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事情呢?

後來,“銅錢市場砍殺案”成為每屆新入衙門就職的鬼官鬼吏們必學的反腐警示案例。

咳咳,扯遠了哈!

也不知是不是死鬼戾氣太重,打那以後,銅錢市場就一日日蕭條下來。三十年前,最後一家商鋪關門,銅錢市場也就破敗了。

直至兩年前,隨著幽都的居民越來越多,地皮愈發緊張起來,官府的視線落向了銅錢市場。

經過改造,銅錢市場整飭一新,煥發生機。據說,新市場裏,鋪子鱗次櫛比,顧客摩肩接踵,吃的,玩的,用的,應有盡有——只要一腳踏入銅錢市場,荷包裏的錢就會不由自主地飛出去。

衣身嘿嘿幹笑:“我可沒錢,啥也買不起!”

飛鳶掃她一記白眼:“我還能讓你掏錢?”她用力一拍肥腰,“我可是坐擁金山銀山的富婆呢!”

衣身一心想著要趕回天闕宗,哪有心思逛什麽鬼市場?依舊搖頭,“鬼來鬼往的,我去那裏不合適吧?”

“有什麽不合適的?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幽都,就不想見識一下幽都的氣象?畢竟,我們這兒,可與陽間大為不同呢!”飛鳶極力相勸。

衣身不由有些心動。

“再說了,你就不想治好魂傷?”

“逛市場與治魂傷有什麽關系?”衣身大為不解。

“笨!”飛鳶真心想不到衣身竟如此不開竅,急道:“娘子不來尋你,你就不著急?她不來,你不會去尋她?要求娘子幫忙,哪有空著兩只手的道理?咱們去銅錢市場逛一逛,看著好東西,買了送與娘子,再求她給你治傷,不就好開口了?”

望著飛鳶叭叭不停地嘴巴,衣身的眼睛瞪得溜圓——這麽一說,真得顯得她好蠢啊!

遠遠地,飛鳶便指著懸在半空中的大招牌,歡喜地叫道:“快看!前面便是銅錢市場!”衣身定睛一瞧——哎呦餵,好大的一枚銅錢啊!

那銅錢足有一人高,高高懸浮在市場大門上方,慢悠悠地向四面旋轉,仿佛有根看不見的繩子系著似的。銅錢外圓內方,金燦燦地光芒四射,簡直能亮瞎人眼!在這上下左右無不灰蒙蒙的冥界,簡直是大陽一般的存在。衣身敢拍著胸脯打包票:便是隔著半座城,瞎子也能瞧見這枚大銅錢!

眼見往銅錢市場方向的鬼影越來越多,衣身趕緊將帽兜扣上,又將領口往上扯了扯,遮住大半張臉。

飛鳶從鬼王崖返回溫泉苑後,孟婆索性將那塊青色骨牌給了她。她既有心要將飛鳶栽培起來,就不能再圈在溫泉苑裏。飛鳶是小餓鬼,餓鬼非鬼,若無這塊骨牌庇護,她是寸步難行。

既然邀請衣身一道來逛市場,飛鳶就得確保衣身的安全。骨牌在懷,出行無憂。可衣身多少有些緊張——一大活人混跡在鬼群裏,不緊張不害怕才叫奇怪呢!

她胸前掛著布兜,兜兒裏是小黑和菲菲。菲菲膽子小還愛玩,小黑是純屬好奇——吹牛也是需要素材滴!它得多看多聽,將來吹起牛來時,也能有理有據,震翻全場!如此一來,衣身這副黑黢黢鼓囊囊的打扮,就顯得格外怪異。好在,出了溫泉苑,她四下裏一張望——喲謔,比她穿著怪異的鬼多了去啦!

銅錢市場裏,人山人海——啊不,鬼山鬼海啊!衣身緊緊抓著飛鳶,生怕自己走丟了。出門前,飛鳶可是再三叮囑過:千萬不能松手!雖說幽都的治安還可以,但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尤其是如衣身這般皮滑肉嫩的大活人,簡直就是惡鬼眼中的一顆水靈靈的小櫻桃啊!至於惡鬼——呃,不到亮獠牙的那一刻,誰曉得誰是惡鬼喲!

飛鳶仗著身壯體胖,走一步撞一下,扯著衣身,硬是在泱泱眾鬼中擠出一條血路來。好不容易在街角處尋了個立腳的地方,她累得直吐舌頭。衣身心有餘悸地望著密密麻麻的鬼頭,亦嘖舌不已。

忽然,她的視線被一支如九曲長龍的隊伍吸引住了。

這支隊伍太奇怪了!

排隊的鬼,每個都遮遮掩掩,不是護著頭,就是擋著臉,有的甚至手腳都裹得嚴嚴實實。不同於排在其它鋪子前面那些嘰嘰喳喳的隊伍,這裏的鬼各個兒都顯得很沈默,既不東張西望,也不交頭接耳,彼此之間連個對視都很少。

隊伍移動得很慢,卻絲毫沒有影響到排隊者的情緒。他們表現得耐心十足,大有“即便排上三天三夜夜決不放棄”的氣勢。

衣身扯了扯飛鳶,指著那支奇怪的隊伍,“賣什麽呢?這麽有吸引力!”

飛鳶瞇著眼打量了片刻,“哦”了一聲:“修補鋪子。”

“修補鋪子?補衣服?補鞋?”衣身好生困惑,“還用得著排隊?”

飛鳶踮起腳尖抻長脖頸,自言自語道:“隊伍這麽長,看來師傅手藝不錯。不知擅長的是補頭皮、臉皮,還是什麽其它地方?”

衣身挨她極近,聽得清清楚楚,立時生出一身雞皮疙瘩:“補補補。。。。。。補皮?”

修補鋪子是冥界的特色產業之一。

人有正死、橫死之分。大部分橫死的人,死相都難看,以至於做了鬼,也是一副嚇煞人的鬼相。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鬼也愛美憎醜啊!有礙觀瞻的鬼相,嚴重影響到他們在冥界正常的生產生活。

於是,便應運而生了修補鋪子。

起先,修補鋪子主要是為那些皮相有缺失的鬼修修補補,譬如:為毀容的鬼修補臉皮,為砍頭的鬼修補頭面等。後來,業務範圍逐漸擴大,從一般的補皮延伸到“缺哪兒補哪兒”,例如:眼珠掉了,可以補眼珠;下巴沒了,可以補下巴;甚至手腳斷了的,也能補上。

有的師傅手藝好,工藝精湛,修補之後能幾十年不縮不脫。在積累了良好口碑的同時,又進一步擴大業務,漸漸向美容方向推進。就如陰差屠荼,超級臭美,有點兒錢都花在打扮自己了。先前,他收到衣身燒與他的金山銀山,轉身就進了相熟的一家修補鋪子,點了最好的師傅給他換頭皮——他早就眼饞人家貨架上的一副紫彩灑金的卷發頭皮,這回,可算是得償所願啦!師傅誇他有眼光:“咱家這副頭皮,絕對貨真價實!屠爺看看這做工,摸摸這頭發——是不是特順滑?那是!咱這是正正經經的養殖貨,是我們鋪子特特包了一塊地,特特請有經驗的種發師傅精心種出來的。這等品級的頭發,幹凈清爽又光亮,絕非那些從死人頭皮上薅下來的雜毛能比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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