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五章

關燈
第二百一十五章

衣身在青爐峰上待了兩個多月了。

她的皮肉傷已經痊愈,一點兒疤痕都看不見。然,魂傷的恢覆卻是出乎意料得慢。

銀山長老不免詫異。

天闕宗的靈藥自來是一藥難求,現如今為了治療衣身的魂傷,蘇長生簡直跟瘋了一樣。若非衣身拼死抵抗,只怕蘇長生會要求她一日三餐都拿靈藥當飯吃。

銀山長老對自家宗門的靈藥絕對有信心,並不認為是藥效不足的問題。那麽,問題就該出在病人身上。這位病人,是不是體質有問題呢?

衣身是個比較特殊的病人。她曾被封印三年骨齡——不僅如此,銀山長老還對她的血脈傳承有所懷疑。就算骨齡封印對治療魂傷影響不大,可若是涉及血脈,那麽,其中的問題可就覆雜了。

銀山長老對衣身的來歷越來越好奇。只可惜,這丫頭對自己的生身父母一無所知,問啥都是搖頭,以至於銀山長老有種空對寶山卻無路可走的煎熬。

當然,銀山長老會有這種痛苦的感覺,完全是因為人家是名門正派的正道大佬。若換做邪修——霍霍,二話不說,就能把衣身給活剮了,啊不,是搜魂攫靈。在那等邪惡萬分痛苦萬分的手段下,什麽秘密都藏不住。

衣身還不曉得自己是個香餑餑。她只是有點奇怪——為甚老神仙每每瞅她時,眼睛中總閃著奇怪的光芒,仿佛在看一碗香氣四溢的燒肉,可燒肉又被鎖緊透明碗櫃裏,櫃門上還掛著十八把大鎖。

她在青爐峰上一待就是兩個多月,待得都膩了。自來東土大陸,她還從未在同一個地方待這麽久。雖說這裏是凡人眼中的“仙境”,又有大叔和袁姐姐陪伴,可她還是覺得越來越沒勁兒。

青爐峰風景再好,也不是她的家。除了山谷裏那棟破破爛爛的城堡,在這個世界的其它任何地方,她都只會像過路的風,或逗留片刻,卻不會停下腳步長駐。可是,她的魂傷好得太慢,時不時就會感到疲憊。這種情況下,她無法長時間地集中精神力,即便是駕馭飛天掃帚,都難以堅持長時間飛行。

衣身不是任性的姑娘。相反,在她大大咧咧的表象下,隱藏著少有人知的謹慎。正因為如此,她在哈克裏特魔法學校從未捅出大簍子,從不曾給養母瑟西夫人惹出過大麻煩,而總是在紅線的邊緣無限接近,卻又絕不會碰觸到半分。很難說,她這樣的個性,倒底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環境使然。

而自離開西陸後,所經歷過的種種,愈發令她快速成長起來。因此,盡管她感到很不耐煩,卻依然告誡自己:如此狀態下,還是要求穩,安心養傷。早一日痊愈,她就可以早一日離開天闕宗。

世界那麽大,東土大陸那麽有趣,她還有很多地方都不曾去過呢!至於大叔——嗯,大叔是很照顧她啦,不過呢,他是“預備神仙”,而她只是一介凡人——所以,他求他的大道,而她只想過自己吃吃喝喝玩玩樂樂的小日子!

這廂,衣身強迫自己耐著性子養傷,卻不知在有不速之客前來天闕宗興師問罪。

呵呵,誰這麽大膽,敢上“五宗八門”之首的天闕宗興師問罪?

來搞事情的,不是旁人,正是排名第三的白石宗。

掌宗面目慈和地望著侃侃而談的賀子微。

這個年輕人,五官英俊,身形挺拔,真氣充沛,尤其是那一頭雪色長發,頂束髻而簪以墨玉蘭冠,黑白分明,愈發顯得整個人玉樹臨風器宇不凡,端地是個人才。

不過呢,比起咱家長生,還是差了一點啊!——掌宗心裏暗暗嘀咕。

“溫掌宗,不知您意下如何?”賀子微滔滔不絕地說完一長串話,然後目光灼灼地盯著端立高階之上的老者。他雙手拱禮,看似態度恭敬,可眼底流露的神情卻洩露了他內心的不甘和算計。

“哦,啥?啊!嗯——”掌宗捋了捋胡須,不動聲色地掩飾自己的走神,“這個嘛——”

站著賀子微一旁的黃面老者見溫掌宗這副架勢,立時開口:“此事事關重大,萬萬不可從長計議!”

“呃?”溫掌宗捋須的手頓了一頓,再開口時,語氣就不大好了,“老夫何時說過要‘從長計議’?哼!”

黃面老者目露不屑地望著溫掌宗,雖一言不發,嘴角卻噙著三分冷笑。這冷笑被溫掌宗瞧得一清二楚,心下不由生惱:這塗老鬼,真不是個玩意兒!竟當眾下我的面子!

——人活得越久,越看重面子!

打年輕時起,溫掌宗——哦,那時候他還不是位高權重的掌宗,只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內門弟子——就與白石宗的塗長貴是冤家對頭。每屆的“宗門大比武”,他們倆總能神奇地抽到一組裏,總是打得你死我活,跟一對烏眼雞似的。從年輕時,塗長貴就被溫掌宗壓一頭。十次“宗門大比武”,倒有六七次是姓溫的贏了。後來,兩人破境,又是姓溫的先一步踏入化神境。而今,姓溫的已是一宗之主,而塗長貴雖也是白石宗的宗主,可倒底差了一截。

正如那句老話——最懂自己的只有敵人。塗長貴和溫掌宗打了那麽多年的交道,對其性格為人了如指掌。故而,一瞧見溫掌宗那哼哼唧唧的樣兒,就曉得這死對頭要放什麽屁!

塗長貴是賀子微的師父。

他素來看重這個徒弟,花費了不少心力培養。而賀子微也的確沒給他丟臉,做了不少為師父增光添彩的事兒——只除了一件——每屆的“宗門大比武”,賀子微就從來沒贏過蘇長生。

一想到這事兒,塗長貴心頭便是又痛又惱,對賀子微愈發嚴格。在他看來,自己當年丟的臉,闔該徒弟替師父找回來。哪承想,竟是一代不如一代——自己還好歹勝過溫老頭幾回,而賀子微竟次次都是蘇長生的手下敗將,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塗長貴將一腔期望都寄托在徒弟身上,卻不知這給賀子微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可以說,他與陸上龍王勾勾搭搭,未嘗沒有其師在無意間推動的影響。

自打從秘境中返回白石宗,賀子微便處於一種奇怪的情緒中。時斷時續的焦躁,若有若無的怨憤,打坐時總是無法定下心來,冥想到一半時就會走神,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長生的面孔、小師妹的面孔,以及其他人的面孔。

蘇長生的淡漠眼神,小師妹的鄙夷冷笑,還有其他人——他們貌似恭敬,可眼底卻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嘲諷之意。

黑暗中,賀子微緊緊按住砰砰狂跳的心,冷汗順著發鬢流入衣領中。冰冷黏膩的觸感令素愛潔凈的他心生厭惡,可這一刻,他卻無暇顧及。眼前,是沒有半點光亮的黑暗。然,他的靈識告訴自己——不,這黑暗不過是暫時,屬於自己的光明就在黑暗之後。

可是,這黑暗濃重深厚,如萬古幽冥,他什麽時候才能破開黑暗,攫取光明呢?

賀子微曉得自己生了心魔。他恐懼,他戰栗,他惶惶不安,卻不知所措。他不敢將此事告知師父——他很清楚,一旦自己開口,哪怕有再多再合理的理由,師父的懲罰都會如天降霹靂般,嚴苛而冷酷。

於修行人而言,心魔是最可怕的——一旦它生發,便會防不勝防,即便將心掏出來斬成肉泥,也無法覓得心魔半分蹤跡。它潛伏在心底最幽深的一角,靜靜地窺伺著,等候時機,然後出其不意地亮出鋒利的獠牙。

賀子微清楚地記得修五靈道的烏師伯身隕道消時的慘狀。他明明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可當心魔發作時,卻化身惡魔,生生將他的五個徒弟都撕碎了。最後,還是師祖請出了鎮宗法寶,才將烏師伯困住。烏師伯拼著殘存的最後半點靈性,反手一掌重重擊向天靈蓋,當即便將腦漿子打了出來。彼時,他還小,被師父護在身後。可他卻從師父的身後偷看到了烏師伯那白紅交錯的半個腦袋。烏師伯死得很慘,可更慘的事,他的命牌被師祖取出來燒毀了——這意味著,白石宗不承認有過這個弟子。他以往所有的榮耀、所有的功績、所有的聲名,都隨著那一掌,煙消雲散,化為烏有。他甚至,連名字都不能留下!

冷汗如泉湧。流到賀子微的眼中,蟄得他眼珠澀痛。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呆呆地望著重重黑暗,一動不動。

他不想——不想有那樣的結局!

他是白石宗最出色的弟子,是掌宗的首徒,是人人羨慕仰望的英才。他怎麽能死於——死於心魔?

——這一瞬,他甚至不敢想“心魔”這兩個字。仿佛這個詞是極惡毒的瘟疫,遠遠望一眼都會如附骨之疽般被緊緊纏上,自此一生殆毀。

不不不!他絕不要變成那樣!

黑暗中,賀子微如受驚般蜷縮成一團,驚恐和畏懼像大山般將他牢牢壓住。他顫抖著,竭力想要抵抗這無形的巨大壓力,卻發現這壓力卻驟然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網,而自己卻陷入網中無路可逃。

不!

不!

不!

他如瀕臨絕望的狼嚎叫起來。“呼——”拳風乍起,激蕩起陣陣氣浪。“撲——”,一團火光在黑暗中驟然亮起。

賀子微五指微屈,掌心中托著一團明黃的火苗。光亮霎時驅散了厚重的黑暗,照亮了他冷汗涔涔的面龐。

“我——絕不會被心魔困住!”

“我,要殺死心魔!”

光亮被他粗重的喘氣吹得搖搖晃晃。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像是對天地發誓,也似乎在對自己發誓:“蘇、長、生,你就是我的心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