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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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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得賴於天闕宗的靈丹妙藥,以及在唐家受到的悉心照顧,衣身的傷痊愈得很快。

她扭了扭肩膀,示意給蘇長生:“你看,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啦!”

蘇長生曉得她在哄自己——傷筋動骨一百天,哪兒那麽容易徹底恢覆?血肉愈合得快,可經脈要想恢覆到原先的狀態,還得悉心養將。可是,衣身不想再待在唐家了。

三千兩黃金到手,哪兒不能去呢?

蘇長生想了想,便接受了衣身的理由。不過,這也意味著,他們要分別了。

蘇長生一直把衣身等送到了三川郡外。

“蘇道長,這次耽誤你不少時間,真是過意不去!”衣身忒有禮貌地致謝,“這次是來不及啦!下次,我一定烘一大盒你最喜歡的梳打餅幹。”

居然還記得我喜歡吃梳打餅幹啊——蘇長生心道。

“我入世本為歷練,談不上‘耽誤’二字。倒是你自己,須得多加小心。東土大陸上能人異士甚多,你凡事當多留個心眼。”

“哦——知——道——啦——”衣身雙手背後,故意拉長了腔調回應,好像被老師批評的小孩子——說人家沒心眼,哼,我有那麽傻嗎?

瞧著衣身一臉不服氣的模樣,蘇長生只覺著哭笑不得。他擡起手,想要按下去衣身額角翹起的一撮小呆毛,卻終究遲疑著不曾動作。

他收回手,在身後悄悄攥緊,微微一笑,“我也不是叫你躲著事兒——反正,你也不會聽,對不對?你只管記得,將來不論遇上任何事,我都會幫你,保護你。”念及此,他不由暗暗嘆氣。

大抵,衣身就是天命的惹事精,這體質也是沒誰了!便是陰界,都能給她走一遭。想起先前她還得意洋洋地自誇在陰界裏都有朋友時,蘇長生生生被驚出一身冷汗。還有大雪山裏的奇遇。。。。。。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旁人幾輩子都遇不到的事兒,她竟在短短兩年裏都經歷一番——蘇長生真心不知道該說她什麽好!

“我蘇長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鄭重其事道。

“要是我幹壞事兒呢?要是我欺負人呢?你也會幫我嗎?”衣身眨巴眨巴眼,故作天真地歪頭望著蘇長生。

蘇長生的笑容更大了,“你不是那樣的人——我自是曉得的。。。。。。”話音未落,懷中突然多了個溫軟的東西。

蘇長生頓時僵硬了。

他無措地張開雙臂,仿佛要驚慌地躲開這驟然出現的溫軟,又似乎想要輕輕攬住懷裏纖薄的身軀。

“大叔!你真好!”衣身雙手緊緊摟住蘇長生的腰,額頭抵在他胸口處。

“大叔,謝謝你!謝謝你!”衣身的聲音變得哽咽。她的聲音有些渾濁,帶著幾分壓抑。

“怎麽啦?為什麽哭呢?”蘇長生的雙手終於輕輕落在她肩上,如一片羽毛。

衣身默默地搖頭。不知怎地,在這一剎那,她的鼻子酸酸的。無端地,她覺得很委屈,很難過,很想謝謝眼前這個人,很想告訴他——“謝謝你!你是除了媽媽之外,第一個說‘不論遇上任何事,我都會幫你,保護你’的人啊!”

自從她離開家,至今已近五年。

五年的時光裏,她從一個小女孩,成長為少女。失去了瑟西夫人的庇護,成長路上的風雨顯得格外淩厲嚴酷。

五年裏,她經歷了前所未有的驚險,也收獲了聞所未聞的傳奇。她的心智,她的眼界,她的思想,正在如一株精力充沛的小樹,在興致勃勃地探索世界中一天天成熟。

可是,所有這些收獲,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呀!

一直以來,衣身都堅強地獨自面對這些風雨,用自己的方法躲避或者迎接。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你要勇敢,要無所畏懼,絕不能退縮,更不能倒下!你還要保護菲菲!你要帶著它安全無恙地回家!

然,她究竟是個敏感的女孩子。當夜深人靜時,她也會躲在被窩裏,把自己緊緊蜷做一團,只為護住心口的那點熱氣。

那是她信心的起點,是她力量的來源啊!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菲菲:她也會怕!也會累!她想家,想躲在媽媽的懷裏,不想被淋到半點寒雨。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很認真地告訴她——將來不論遇上任何事,我都會幫你,保護你。這句話,如一道晴空中的霹靂,在她毫無準備之際驟然出現,劈開了她一直以來掩飾得很好的內心。

她的堅強,她的固執,她的無所畏懼,在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柔軟的春水。微風拂過,春水上泛起點點漣漪。

“大叔,謝謝你!”衣身喃喃道。

蘇長生覺著胸口更痛了。

方才,衣身猛地撲過來,堅硬的額頭如一塊石頭,“咣”地砸進他胸口上,砸得他生痛。

奇怪——蘇長生被那猛猛一下砸得好懸沒閉過氣去——自出道以來,不知受過多少次傷,卻從來沒覺著這麽痛過?他忍著胸口的痛,默默地充當衣身的安慰抱枕。可哪承想,一聲“大叔”,讓他的胸口更痛了。

怎麽回事兒?

蘇長生心裏隱隱有些排斥“大叔”這兩個字——我有那麽老嗎?

之前,衣身都客客氣氣地尊稱他為“蘇道長”,可驟然一句“大叔”,卻令蘇長生徒然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這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在衣身眼裏,是個年紀相差了十五歲的大叔啊!

原來,自己是個長輩啊!

他心裏頓時空蕩蕩的,仿佛有個虛虛的大氣泡梗在那裏。這種無力感,令他很不舒服。他隱隱覺得,這句“大叔”仿佛一道塹溝,拉開了他與衣身之間的距離。

即便此刻,他懷裏還伏著一具溫軟的身體。

衣身抽著鼻子,松開雙手,難為情地擡起頭。她的眼角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雙唇緊抿,嘴角略略向下彎,顯得既委屈又執拗。

蘇長生深吸一口氣,緩緩收回雙手,藏在身後。

“大叔,”浸透了眼淚的雙眸,顯得格外清亮,如一面纖毫畢現的鏡子,將蘇長生的身影倒映得清晰極了,“你要說話算話哦!我會當真噠!”

“我蘇長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蘇長生再度承諾。

衣身笑了,如一支帶著晨露的杏花,粉粉的,亮晶晶的。

眺望著飛天掃帚遠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層層雲海中,蘇長生這方收回視線。

他看了看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纏繞著幾根細長的發絲,在日光下,散發著棕黑色的光澤。

這是他方才從衣身肩領上偷偷拈下來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可現在,他有個很能說得過去的理由——憑借著這幾根頭發,他就能確定衣身的方位所在。將來萬一衣身遇到什麽危險,他就能在第一時間準確快速地感應到。這可比鯤鵬骨指環的效果好多啦!

他是決計不會承認——就算衣身沒遇到什麽事兒,可哪日他想知道衣身身處何方時,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曉得。他可是正人君子,怎麽會隨意窺伺人家小姑娘呢?

咳咳,絕(死)不(不)可(承)能(認)!

蘇長生以為,自己再與衣身相遇,大概要在很久之後。畢竟,東土大陸太大了嘛!

衣身說,她去過了沙漠,爬過了雪山,可還沒領略過草原的美麗。還有傳說中美輪美奐的“七十海子”,還有恍若仙境的溶巖古洞。。。。。。還有許許多多的地方,她都沒去過。

她要一處一處走一遭,親眼看一看,再把各地的美食都品嘗一番——她現在可是腰纏萬貫,啊不,腰纏千金的大財主,走路都是橫著噠!

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然,有時候,世界偏偏又那麽小!

衣身已經記不得自己是遭遇第幾次追殺了。好在,每次都給她機智地躲了過去。

她緊緊按住胸前的指環,默念道:還不到最危險的時候,還不至於用到劍氣。

——劍氣很寶貴,大叔很忙,她不想每次都指靠大叔!

可是,這些人好煩啊!有完沒完啦啦啦啦——

衣身並不曉得追殺她的人是誰,可她能判斷出,殺手與“妖兵唐氏”毫無關聯。

他們是從東邊來的,是海上的人——他們的臉很黑,身上有股淡淡的海腥味。那是長年被日頭暴曬海風浸染的結果。

他們是什麽人呢?為什麽要追殺她?

衣身都快忘記了,她曾經在明珠島上掀起過軒然大波。

至今,那夜圍剿她的人,還記得有個穿黑袍的家夥騎著掃帚在半空中飛來突去,好似找不到方向的無頭大蒼蠅。

現如今,人家曉得她就是那只“大蒼蠅”了,可不就來收拾她了嗎?

沒錯,殺手就是陸上龍王的人!

正應了那句老話,“人怕出名豬怕壯”。“掃帚仙子”的名聲漸漸從西州腹地向外擴散,終於,傳到了陸上龍王的耳中。

陸上龍王有點不敢相信。那夜,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騎掃帚的黑衣人被阿照一箭射中。那支箭力度之大,甚至穿透了明珠島上空的法陣結界。沒有人會懷疑——誰能在那一箭之下還存得性命呢?

便是陸上龍王他老人家,也是如此以為。

畢竟,阿照能以一介女子之身在諸多主事中脫穎而出,她的實力自是無可置疑。

可隨後,更多的消息傳來。這些消息零零散散地匯合在一起,終於拼出了一個令陸上龍王不得不承認的結果。那就是,那夜攪亂明珠島的家夥,就是這個所謂的“掃帚仙子”。非但如此,這家夥居然還就在陸上龍王的眼皮子底下躲了好一陣子——就在湄港,在唐七少的府邸裏。

陸上龍王怒極而笑。

一條條線索,無論是湄港海面上成天價襲擊船只的海鳥群,抑或是裹挾在海鳥中的夜貓子,還是惹得得全島雞鴨貓狗都不得安生的黑貓,等等等等,無一不指向這個結果。那些之前看起來毫無關聯,聽起來可笑至極的事情,現在都成了證據。

所有的證據都表明:那個黑衣人非但沒有死於非命,還離奇地在數月之後從海裏撈出來,且,躲在唐七少的私宅裏養了好久的傷。

這樣的答案,於陸上龍王,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且不說她是否窺破了明珠島的什麽秘密,但就大鬧明珠島這一件事,就足以讓陸上龍王將她千刀萬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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