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關燈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起風了。

下雪了。

天地皆作白茫茫。

打鬥的痕跡,灑落的鮮血,很快就被掩蓋了。沒有人曉得這裏曾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圍殺。同樣,也不會有人透過這漫天風雪,看到巖石後那間小小的雪屋。

小小的雪屋是那麽不起眼。就算走近了看,也容易將之誤認為一個圓滾滾的雪包。然,誰能想得到呢?就在其中,卻藏著兩個人和一只鳥,正有吃有喝舒舒服服地聊天。

蘇長生撒謊了。

他只說因小事與幾個人生了口角,卻不料被他們追殺到大雪山。他這麽說,只是不想衣身追問太多——事實上,他也覺著沒必要告訴她。

他們並沒有那麽熟,不是嗎?

卻不料衣身直截了當地表示了懷疑:“什麽樣的口角會讓人家出動十幾個人追殺你啊?是不是你以為的口角,其實在人家看來,沒那麽簡單?”

蘇長生默然不語——不,不是十幾人,而是五六十人。只不過,死了一大半。

“還有,你把那些人放走,他們會不會糾集更多的人來追殺你啊?”衣身很是為他擔心。

“無所謂。”蘇長生表現得毫不在意。

衣身挑了挑眉——行——吧!

你高人!你厲害!

當蘇長生講到他在攀爬萬年冰縫中所見種種奇觀時,衣身驚嘆連連。她正欲追問蘇長生那冰縫的方位,卻感受到懷裏一陣異樣。低頭一看,正瞧見菲菲緊緊縮成一團裏瑟瑟發抖,一副受到不小驚嚇的可憐樣兒。

衣身點了點它的小尖嘴,笑道:“你那麽能打架,膽兒卻小。”

菲菲一頭紮進她懷裏,把腦袋深深埋進去,愈發縮得有如一團毛球。

蘇長生啞然失笑:“你們兩個,一個膽大包天,一個力大無窮,倒是絕配!對了,我還不曾謝過你們倆。”說著,便抱拳道謝。

衣身側身躲過,忙解釋道:“要謝只管謝菲菲!是菲菲先聽見你們打架的動靜。我原以為是入山獵雪獸的壞人分贓不均而內訌,本不想管閑事。倒是菲菲先沖了出去,我是怕菲菲危險才追出去的。”

衣身說這話時,眼神坦蕩而清澈。

大抵是脫去了魔法袍的原因,衣身的兩頰冷得發白,鼻頭卻凍得通紅。細細的馬尾辮從頭頂散落在肩膀上,鬢間散亂的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蕩。薄薄的青布小棉襖裹著少女苗條的腰身,愈發顯得她身形單薄。而這樣的單薄,很容易讓人忽略掉她內在的頑強。

大半年未見,衣身的變化很大。她長高了,如細長的曼柳。面頰有些瘦削,皮膚變黑了不少,然,眉目間卻隱隱多了幾分堅毅和明媚。

她的眼睛很亮,如星辰般;也很幹凈,如清淺的小溪。她身上無一飾物,簡單,樸素。可蘇長生覺著這樣很好——她是一片幹凈得不能再幹凈的雪花,任何一點添加都是多餘!

“你知不知道——你這麽說,會讓你損失很大?”蘇長生的口氣中帶著告誡的意味。

“什麽?”衣身聽不懂。

“如果你說——”蘇長生又笑了,連他自己都困惑為什麽總想笑,“如果你說,自己是如何如何不顧安危不懼危險地沖出來救我,又說如何如何仰慕之類的話,那你一定會得到天闕宗的重謝!真是可惜啊——你丟了這份天大的機緣,我也未必會記得你的人情!”

衣身聞言呆了一呆,眸底泛上來一絲後知後覺的懊悔。然,還不及蘇長生看清那懊悔,便見衣身一臉諂媚地探過頭來,“那我現在說如何如何仰慕你的話,還來得及不?”

咽下嘴裏的牛肉幹,蘇長生又抓了一把,一顆一顆送進口中。

衣身瞧著對面鼓起的腮幫,不由擡手捂上自己的臉——牙疼!

“咕?咕咕?”菲菲歪著腦袋,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好奇。

“它說什麽?”蘇長生慢吞吞地問。

“菲菲。。。。。。誇你牙口真好!”衣身面不改色地撒謊——事實上,菲菲的原話是這樣:“好可憐哦!一定是餓壞了!那麽難吃的牛肉幹,居然都吃得下!”

“唔,是有點硬。不過,雪牦牛很難得,牛肉幹更是可遇而不可求。既然你請客,我就不客氣了。”蘇長生的腮幫一鼓一鼓的,看得出,他嚼得很認真。

“雪牦牛?”衣身一怔,急忙追問,“很了不得嗎?可是明明。。。。。。不怎麽好吃嘛!”硬生生地,衣身從牙縫裏換了個委婉的說辭。

“當地人傳說雪牦牛是神牛。據說,雪牦牛通體雪白,高大威猛,毛長五尺,聲吼貫雲,是祥瑞的象征。”

“祥瑞?”衣身抓了一把牛肉幹,和菲菲頭對頭地琢磨,“祥瑞還能吃?”

“祥瑞是用來供奉膜拜的,自然不能吃。可雪牦牛肉卻是的的確確的好東西,修行者吃了不但可以穩固基元,還能滋養內靈。”

“啊?這麽神奇?那普通人吃了呢?會長生不老嗎?”衣身急得不行。

蘇長生慢悠悠地擡眸看了她一眼,“不會。但是能強身健體,自然會延年益壽。”

話音才落,便見衣身飛快地將手中的牛肉幹塞進菲菲嘴裏,好懸沒把菲菲噎死。

菲菲被塞得兩頰如倉鼠,怒目而視。衣身摸著菲菲的腦瓜子,仰天大笑:“原來我們不是遇上了奸商,而是遇上了傻瓜啊!快吃快吃!等下山了我們再去尋那傻瓜,把他的牛肉幹統統買回來!哈哈哈哈!”

蘇長生又笑了。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笑了。笑得多了,臉皮有點發酸。這讓他不太適應。口中的牛肉幹嗆到喉嚨,他不由輕咳兩聲,引來衣身關註的目光。

“無妨——倒是忘了問你,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找博格列桑雪蓮。” 衣身一想起這事兒就愁得不行,連連嘆氣,“太難找了!真是太難找了!”

“做什麽?我並不曾聽說這雪蓮可以入饌?”蘇長生的第一反應就是衣身嘴饞了。

“才不是哩!”衣身氣得嘟起嘴巴,“送給我媽媽,她有大用。”

蘇長生曾聽衣身說過其母是藥劑師,猜想只怕這雪蓮是用來配藥的,便不再追問。

吃飽喝足,衣身的困意漸漸上頭。

魔法袍靜靜地垂在門口,擋住外界的一切。而雪屋裏,寂靜一片,惟聞屋外漫天風雪在肆虐呼嘯。

衣身抱著菲菲縮成一團,眉頭微蹙。菲菲發出“咕咕”的夢囈,帶著怕冷的顫音。蘇長生慢慢探手過去,輕輕碰了碰衣身的指尖——冷得像冰。

他望著睡夢中也皺著眉的衣身,想了想,脫下了身上的道袍,輕輕蓋在她身上。道袍早破得不成樣子,卻因著被衣身用清潔咒處理過而幹凈得一塵不染。這只是一件普通的道袍,並不能如衣身的魔法袍那樣具有極佳的防風保暖作用。然而,略勝於無,總是好上那麽一點點吧!

蘇長生心裏頗覺著抱歉——若非他修為受禁,無法施展術法,何至於如此?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世界之大,原來也有修行者力所不能及之處。

衣身翻了個身,細細的銀鏈從頸下露出。

蘇長生的視線落在銀鏈上,以及那纖細白嫩的脖頸處。

他知道那銀鏈上系著一只碧綠的豆莢,還系著一只指環。他還知道,那指環——今天,殺了一個人。

當日在明光港離別之際,他贈送指環給衣身。指環是他親手雕的,看似只是塊白花花的石頭,委實尋常。可誰能想到這塊其貌不揚的白石裏,竟藏著一道淩厲的殺人劍氣。

彼時,他瞧著衣身一路跋涉向東而來,之後還不曉得會遭遇怎樣的風險。他覺著這小姑娘著實不易,又說得投契,便有心庇護她幾分。豈料當日的一分善念,卻成就了今日出其不意的結果!

原本,那個出自“陰陽魚”門下的邪修,若不攻擊衣身,也不會激發劍氣。只可惜他挑錯了——最軟的那只柿子,其實最不好惹!

顯然,衣身並沒有意識到在當時的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麽。而蘇長生也不打算告訴她。

他怕嚇著她。

只是,劍氣已發,指環裏空蕩蕩的,也就沒什麽用了。

前有紫瑤露,後有太息劍氣。

修行者素來相信“一飲一啄,皆有定數”。而不知為什麽,這一刻,蘇長生卻覺著心裏也空蕩蕩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