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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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衣身的第一反應是欣喜若狂。

第二反應卻是身子往後一仰,有意無意地拉開了與蘇長生的距離,眸中閃過警惕之色,“蘇道長,您為什麽要幫我?您知道船票有多貴嗎?”

依著這段時間她對蘇長生的觀察——雖則這位道長用茶點時慷慨大方,也從不賒賬,可幾角錢一碟的茶點和貴得嚇死個人兒的船票能相提並論嗎?她承認蘇道長人品不錯,可她與他之間不過是店小二與客人之間的交情——這點仨瓜倆棗的淺薄交情,斷不至於讓蘇道長如此大手筆地幫她。

於衣身的警惕,蘇長生有點兒吃驚——他原以為這一個多月的接觸,足以打消衣身對陌生人的提防。論說,十四五的小姑娘,不該這麽老成才是。他不由回想自己十四五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好像那時候自己一心忙於修行,沈迷於經卷和練功中。

他定定神,回望向衣身, “貧道是出家人。”

這句話似乎是答案,卻又不像是答案。

之前,衣身從未接觸過東土的出家人。她只從小說故事裏讀到過——光頭的和尚尼姑,束髻的道士道姑,或者胸前掛在佛珠,或者手中握著拂塵,開口閉口“阿彌陀佛”“無量天尊”。但凡小說裏的出家人,不一定都是好人,卻絕對各個兒身懷絕技。

那麽,眼前的這位蘇道長,是好人嗎?

衣身必須承認,她有點兒心動——船票委實太貴,單靠她在青青茶舍做工一分一毫地積攢,路漫漫何其修遠!然,她亦有自知之明,完全想不明白蘇道長這份好心從何而來。難道,真是因為他是位有著慈悲心腸的出家人?

她心裏猶豫不決,盤算了好一會兒,這方客客氣氣地笑道:“道長,我還有兩個同伴。成不成的,我得跟它們商量商量。”

哦,是那一貓一鳥嗎?——蘇長生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梳打餅幹送入口中。

蘇長生當然不是慈悲為懷的出家人。

他是師長前輩們眼中的宗門英才,是師弟們敬重的大師兄,是修真界大名鼎鼎的秀傑,是鬼魔妖怪恨之入骨的“太息劍”。

身為天闕宗排名第三的青爐峰的首徒,他斬殺的妖魔鬼怪邪徒惡人數不勝數。

太息劍飲血無數,他自非慈悲心腸。

“我素不喜欠債。”蘇長生心裏默默地想——這張船票,就當是對你當日助我離島的答謝吧!

蘇長生覺著這樣很公道,可也必須承認,並不是沒有其它的答謝方式。譬如,直接送她一筆錢,讓她自己買船票。自此天涯兩路,各走各的。

他原本也是這個打算,可不知為什麽,話到嘴邊,卻變了。雖然,實質是一樣的,可他為什麽要說“捎帶”呢?

與衣身接觸越多,蘇長生對衣身的興趣越大。

他想知道,這個有張東土面孔的西陸小魔法師,身上藏著怎樣的秘密?

翌日。

到了慣常的時間,蘇長生又出現在青青茶舍。照例,一壺五角錢的青茶,幾樣鹹甜各異的茶點。

蘇長生就著半杯茶吃了一塊梳打餅幹,擡眸,正對上衣身小意討好的笑臉。

他眉頭輕輕一跳,低下頭,視線落在微微蕩漾的茶水上。

“蘇道長,您昨天說的,可是真的?不會是逗我玩兒吧?”衣身抻起上身,向前傾去。

“貧道是出家人。”蘇長生眼觀茶水,紋絲不動。

“。。。。。。對哦,出家人不打誑語。”衣身知道這句話——小說中和尚最喜用這句話證明自個兒人品,不過,蘇道長自稱出家人,這麽借用貌似也沒毛病。

“那——您知道船票有多貴嗎?”她指著小碟中的茶點,“您知道買一張船票的錢可以買多少份這樣的茶點嗎?”

蘇長生無奈地搖搖頭,打斷了衣身的試探,“貧道付得起。怎樣?你——你們,要走嗎?”

“走走走!”衣身覺察到蘇長生的不耐煩,立馬往後一靠,坐直身子,“您別嫌我啰嗦,我就是不大敢相信。我知道您是個好人。。。。。。”

“四日後,有一班船前往東土大陸的明光港。你可以準備辭工,收拾行李了。”蘇長生再次打斷了衣身的話——年紀輕輕,怎地忒啰嗦?

衣身呆了呆——這麽急?

“那個啥。。。。。。我還沒說完呢——”衣身楞了好一會兒,見蘇長生將最後一塊梳打餅幹送入口中,急忙拽住他的袖袍,仿佛這樣就能真得拉住他似的。

“嗯?”蘇長生鼓著腮幫,視線在袖袍上打了個旋兒,並沒有一把甩開。

“我不要你白送船票。就當我借你錢,好不好?”衣身目不轉睛地盯著蘇長生。

“好。”蘇長生的回答極其幹脆。

“啊,那——謝謝您!”衣身偷偷松開手,帶著幾分掩飾地幹笑,輕輕吐出卡在嗓子眼兒的那口氣。

“飛鳶號”的客艙分上房與普通房。

蘇長生買了兩張普通房的船票,房間毗鄰,靠近船尾。

船艙不大,一床一桌一矮櫃。家具固定在地板上,以免船舶顛簸時傷著人。衣身將不多的行李放下,自碎花布包袱中抽出一方紙盒,捧著向隔壁走去。身後,小黑亦步亦趨。

蘇長生打開房門。

衣身將紙盒舉到他下巴前,“蘇道長,這是今早才做的梳打餅幹,新鮮又好吃,您嘗嘗?”

蘇長生身子一側,讓開路。

衣身將紙盒放在木桌上,轉身向蘇長生解釋:“蘇道長,這就是我的小夥伴兒——小黑。”

雖則先前衣身曾向蘇長生說明過,她的兩位同伴,一為黑貓,一為貓頭鷹,可直至此刻,才是頭一回見面。

衣身非常高興蘇道長並不介意帶著著一貓一鳥同行——尤其是菲菲,衣身極不願它遭人白眼。為此,蘇長生收到了衣身好幾籮筐真心實意的奉承話。

“這是菲菲,我的另一個小夥伴兒——”衣身輕輕拍了拍後背的雙肩包,菲菲的毛腦袋探了出來。

菲菲好奇地盯著幾步外的蘇長生,蘇長生的目光卻鎖定了站在地上的小黑。小黑僵硬著身子,擡起的前腳遲遲不能落定。

“咦?怎麽了?”衣身註意到了這一人一貓的異樣,“蘇道長,小黑聰明極了,又很乖,絕不會傷人,我可以擔保。。。。。。”

衣身結結巴巴地解釋,生怕蘇長生反悔。

蘇長生深深看了一眼小黑,瞥向衣身身後的小貓頭鷹,略略打量了幾眼,輕聲道:“看著它們。不要驚擾船上的其他人。”

“我會的。您放心,一定不會被旁人發現它們。。。。。。”衣身敏銳地覺察到什麽,急急忙忙地中止了此次拍馬屁行動。

直至回到房間,衣身反手將房門關緊,長喘一口氣,低頭問:“怎麽回事兒?”

“他是個修行者。”小黑心有餘悸地捂著胸口。爪下,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

“修行者?”衣身大驚,“你是說,他不是普通的道士?”

“是不是真道士都很難說。”如果不是面上有黑毛遮掩,大抵,此刻小黑定是面色蒼白。它已經竭力克制了,然,尾巴依然不由自主地炸開了花。

幾根魚幹下肚,小黑的精神舒緩下來。它擡爪揉了揉臉,一躍而上桌面,與坐在床上的衣身四目相對。

“東土大陸,有‘五宗八門’,是最有名的修行宗門。除了這十三個宗門,還有一些小門小派,卻也多數依附於‘五宗八門’。宗門之人修行到一定程度,就得入凡歷練,磨礪道心,方可突破境界。未免驚擾到普通人,他們入凡歷練時,或以釋道身份,或隱去身份,融入普通人中。”

“這位蘇道長,雖以道人身份入凡,可他身上那股子味兒卻瞞不過我。我一聞就聞出來了!”說著,小黑抽了抽鼻頭。

“味兒?什麽味兒?”衣身努力回想,卻怎麽也想不起在與蘇道長相處的這段時間裏,他身上有什麽味兒。老實說,蘇道長是個挺幹凈的人,日日都收拾得整潔利落,讓人看著就舒服。

“修真者的味兒!”小黑壓低了嗓門,警惕地東張西望,似乎這薄薄一層木板墻真能隔絕聲音似的。

“這都能聞出來?”衣身嘆為觀止。

“這不重要——”小黑翻了個白眼,對衣身的歪樓表示不滿,“重要的是,這個人不簡單!不,應該說,很厲害!”

衣身被小黑的緊張也帶得懸起心來,脖頸前傾,額頭抵住小黑的腦門,小聲道:“怎麽個厲害法?”

“其一,他的眼神,他的皮膚。”對上衣身惘然無知的表情,小黑暗嘆一聲,只好解釋,“他的眼中神光內斂,如遠古星河。他的皮膚光潔如玉,證明其修為不低,起碼,金丹已成。因為,只有到達金丹境,才能脫胎換骨,先天肉身中的汙濁盡除,膚若金玉,駐顏如仙。”

衣身細細思量著,慢慢消化著小黑的解釋。

良久,她擡起頭,又問:“其二呢?”

“。。。。。。”小黑扭過腦袋,不大想理她的樣子。

衣身擡手把小黑的腦袋擰過來,對著自己,固執地追問:“其二呢?”

“。。。。。。其二嘛——”小黑慢吞吞地舔了舔唇,擡頭望向屋頂,仿佛那裏突然開了一朵花,“。。。。。。”

“什麽?我沒聽清。”衣身的耳朵都快湊到小黑嘴邊了。

“。。。。。。”小黑努力控制著要把那白生生的耳朵一口咬下來的沖動,深吸一口氣,忍怒道:“他的氣機鎖住了我,我被他壓得一動也動不了。”

話音方落,它飛快地轉過身,面向墻角,屁股對著衣身。這架勢,不曉得是生衣身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

好氣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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